“不,它不是。”乌古乃深情而又略带遗憾地说,“咱们的王还是欠点福气,他没有倒在沙场上,也没有倒在女人的臂弯里。”
“姐?”
迪雅对乌古乃的话感到惊讶,她琢磨着还想问点什么,却听得帐房里传来柳芽儿的尖叫:“皇后!皇后!”
乌古乃与迪雅赶紧冲进了帐房,只见柳芽儿两眼直直地瞪着帐房右上角的穹顶,嘴巴张开着,一脸惊恐。
乌古乃首先看了看躺在炕上的阿骨打,他依然平静地躺着。乌古乃这才放心了,她问柳芽儿:“你看到什么了?”
“那里,那里……”
柳芽儿依然指着那片帐篷顶,乌古乃与迪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乌古乃为了把柳芽儿从惊恐中解救出来,她把柳芽儿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尽量平静地问:“柳芽儿,那里有什么?”
“有一个人头,在那里飘浮着。”
“还在吗?”
“还在。”
“长成啥样儿?”
“眼眶凹凹的,龇着牙,留着山羊胡。”
“这会是谁呢?”
乌古乃也感到心里发憷。迪雅看到房门旁的衣架上,挂着阿骨打的铠甲和佩剑,便跑过去拿起那把剑,跳上炕,用剑朝着柳芽儿指的地方一阵乱捅,然后问柳芽儿:“那妖人还在吗?”
“不在了。”柳芽儿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去哪儿了?”迪雅依然举着剑。
“飘走了。”
“从哪儿飘走的?”
“没看清。”
“这个也看不清?”迪雅不满地斥责。
柳芽儿回答:“那人头就在原地飘来飘去,然后就不见了。”
两人对话的时候,陈尔栻与宗望、杰布、穆克石等人也都掀帘儿走了进来。这房中的动静也把他们惊动了。
“发生了什么?”宗望问。
“这帐房里出现了妖人。”
杰布与穆克石面面相觑。迪雅收回剑,下了炕,把剑挂回到衣架上。
“妖人?”
“对,妖人。”
迪雅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宗望听完了,问柳芽儿:“是这样的吗?”
柳芽儿点点头。
宗望问穆克石:“大萨满,你说,这妖人为何会在这时出现?”
穆克石一直在为阿骨打的病提心吊胆。他深知,作为大金国的首席大萨满,他对阿骨打的病必须承担最大的责任,如果因为他的误诊而导致皇帝驾崩,他就有可能被处死。即便是皇帝的病不可救治,他若说不出不可救治的理由,也会遭受众人的指责,甚至被剥夺大萨满的法位。从他看到阿骨打发病那一刻的状态起,他就知道阿骨打这是中风了,而且非常严重,他真心祈祷太阳神,希望奇迹在阿骨打身上发生。他也知道阿骨打中风的原因是因为极度的亢奋与愤怒所致,这两种情绪的交织,乃是柳芽儿与栋摩两人造成。他甚至想到了,万一皇帝驾崩,如果一定要找一位罪魁祸首的话,这人绝不可能是栋摩,只能是柳芽儿。所以,当宗望问他妖人出现的原因,他就想好了如何趁此机会引出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话题来,于是他一本正经地说:
“这事儿若是究根儿,我就得多问几句了。柳芽儿,我且问你,你说那妖人龇着牙,长着山羊胡子?”
“是的。”
“你见过的人中,谁长着山羊胡子呢?”
“我得想想……”
屋子里短暂的沉默,迪雅忽然心血来潮地问:“天祚帝长的是山羊胡子吗?”
宗望摇摇头说:“天祚帝是短胡子,硬得像马鬃。”
穆克石催促柳芽儿:“你想想,你见过的人中,有谁是山羊胡子?”
柳芽儿像突然从梦中醒来似的,怔怔地说:“难道是他?”
穆克石立刻追问:“他是谁?”
柳芽儿回答:“秦晋王,他蓄的是山羊胡子。”
“秦晋王,就是萧莫娜的丈夫耶律淳?”穆克石一下子提高了调门儿,“柳芽儿,你没看错吧?”
“在燕京城的王宫里,奴婢常常见到秦晋王,他就是长着好看的山羊胡子。可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柳芽儿,你现在回避。”
看着卫兵将柳芽儿带出了帐篷,穆克石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严肃地说:“两位尊敬的皇后,老先生,大将军,阿骨打皇帝犯病的原因现在找到了。”
“什么原因?”乌古乃问。
穆克石斩钉截铁地回答:“就是遭了秦晋王的魔魇。”
“如果是魔魇,应该是天祚帝,而不应该是秦晋王啊。”
宗望说出了他的疑惑。穆克石解释说:“魔魇只能是死人来寻找活人,秦晋王已经死了,来找阿骨打皇帝寻仇,这不可能有错。阿骨打皇帝攻占了他的燕京,将他最爱的夫人萧莫娜赶走了,至今下落不明,这个仇恨还不大吗?”
杰布插话说:“天祚帝仇恨更大。”
“天祚帝肯定还没死,所以他无法魔魇。”
乌古乃开口问道:“人鬼不同天,秦晋王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穆克石说:“因为有引魂幡儿,死去的人灵魂总在旷野上飘荡,一有了引魂幡儿,他就能找到家。”
“谁是他的引魂幡儿呢?”
“柳芽儿。”
“柳芽儿,”迪雅叫起来,“大萨满,你是说柳芽儿引来了秦晋王?”
“是呀。”
迪雅脚一顿,银牙一咬:“这个柳芽儿,果然是个害人精。”
穆克石趁机说出他的想法:“大将军,这柳芽儿应该速速处置。”
宗望问:“怎么处置?”
穆克石说:“凡中了邪的人,必须架一堆火,将其烧死。”
宗望盯着穆克石:“一定要这样做吗?”
“为了阿骨打皇帝的病情,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迪雅随着穆克石补了一句:“只要能救皇帝,什么人都可以死。”
宗望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望了望自从进了帐房就坐在小凳上始终一言不发的陈尔栻。
“老先生,你说说。”
陈尔栻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人命不是儿戏,大将军,我们还是听听你的母亲乌古乃皇后的主见吧。”
宗望转向乌古乃:“娘,你拿个主意。”
乌古乃皇后伸手摸了摸阿骨打的额头,平静地吩咐:“杰布,去把柳芽儿带来。”
杰布出去带回柳芽儿,看到帐房里紧张的气氛,柳芽儿预感到有什么险恶的事情要发生,脸顿时煞白,泪水又流出了眼眶。
乌古乃走过去牵住柳芽儿的手,一起坐回到阿骨打的身边,她替柳芽儿擦了擦眼泪,然后对在场的人说:
“你们听着,从现在起,柳芽儿就是我的女儿。这几天,我们母女俩会形影不离,替我的王,你们的阿骨打皇帝擦身子、喂药。阿骨打皇帝能活过来,是大金国的福气。他若真的累了,要去天国安安生生地休息,咱们就遂他的愿。死生由命,谁也不能怪谁。柳芽儿,你跪下,喊一声娘。”
柳芽儿珠泪滚滚扑通跪下,哽咽着喊:
“娘,娘,我的亲娘。”
在场的人无不愕然,陈尔栻的眼角滚出了浑浊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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