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金虏也过年节吗?他们怎么不过了?”
这时候,吴敏仍在卖弄他的学问:“昨日是乙巳年最后一天,今天是丙午年第一天,蛇马相交,凶岁之象啊!”
赵桓白了吴敏一眼,没说什么,而是命令宇文虚中:“替朕拟旨,让梁方平死守黄河。”
出汴京向北,不足一百里地,渡过黄河即是黎阳古城,梁方平的威胜军行辕就立在城中黎阳仓的衙门里,宇文虚中赶到这里的时候,已交了子时。浚州失守,皇上让他拟旨照会梁方平,他想了想觉得不妥,便主动请缨到黎阳督察军务。
虽然深夜了,中军行辕内依然灯火通明。浚州失守,让梁方平非常震惊,他虽然是大宋第一精锐军团的节度使,却从未经历战阵,当大金军距离遥远的时候,他觉得战争是旱天里的雷声,绝不会带来豪雨。让威胜军扼守黄河,在他看来,也只是装装门面而已。他谙熟朝政,知道徽宗皇帝的心思,那就是竭力不让战争发生。宋金密盟之后,两国的谈判都是官样文章,真正达成默契的是两国密使谈成的交易。徽宗逊位钦宗继统,他不相信朝政有根本的改变。大金开出要大宋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府的条件,朝中虽有强臣反对,但他相信皇帝最终会答应大金的要求,一旦协议达成,他就可率威胜军回到汴京营房了。因为有了这一层侥幸心理,他自来黎阳驻防后,就压根儿没有对黄河防务作认真的布置。为此,提升为参将的韩世忠与他发生了几次争执,他也不闻不问,甚至讥刺韩世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打从今天早晨浚州失守的消息传来,梁方平才有了五雷轰顶的感觉。他当即派人向皇上奏报敌情并请求部队增援。与此同时,他传檄各部立即秣马厉兵准备接战,并于下昼酉时之后召聚担任各部指挥的将校到行辕会议,以定驻防之策。这次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尚未结束。
宇文虚中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廨房时,见里面坐了一二十名将校,唯独不见梁方平,便问:“你们的节帅呢?”
“在听风室里。”一位偏将回答。
听风室即是在一个挖得很深的地窖中,安装四个平躺着的颈细腹粗的陶罐,罐口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如果地窖足够深,这个名为“听风”的陶罐足够大,把耳朵贴着罐口,便可听到三十里开外的马蹄声,这是军事守御者必备的工具。
一位士兵将宇文虚中领到院子里,走下一个有着十几级台阶的听风室,发现这个足有五丈见方的偌大听风室里,安装了数十个朝向不同方向的听风罐,除了梁方平外,另外还有两个穿着戎装的人,看上去像是他的随从。梁方平正在一个朝向西北方向的听风罐前侧耳倾听,由于太过专注,宇文虚中走到身边,他也浑然不觉。
“听到什么了?”宇文虚中问。
“马蹄声,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梁方平回答,他发现站在面前的是宇文虚中,惊愣地问,“啊,宇文大人,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向皇上请求援军吗?”
“你带援军来了?”
“我来了。”
“你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人来了。”
“你一个书生,来了有何用?”
梁方平仗着自己资格老,根本没把这位新上位的两河巡抚堂官放在眼里,因此语气中表现出轻侮,宇文虚中目光如炬,盯着梁方平说:“皇上让我带了一样东西来。”
“什么?”
宇文虚中从身后随从手中拿过一柄裹了黄绫的三尺宝剑,从剑匣中抽了出来,在黯淡的灯光下,那柄剑寒气森森。
“尚方宝剑?”梁方平一惊,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你认识就好,这把剑代表皇上,只要违抗圣旨,任何人都可立斩!”
“这个咱知道。”
梁方平被震慑住,口气中明显地服软。宇文虚中将宝剑舞动了一下,睨着梁方平说:“我现在就可以用这把剑斩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贻误了战机。”
“咱没有贻误,巡抚使大人,你没看到咱正在听风吗?”
“你听到了什么?”
“正北尚无动静,西北,也就是浚州方向,马蹄杂乱。”
宇文虚中也将大金来犯方向的大陶罐听了一回,对梁方平说:“咱们回廨房去。”
廨房里,众将昏昏欲睡,见梁方平与宇文虚中相跟着走了进来,一时都振作起来。
梁方平将宇文虚中介绍给大家,特别说明宇文虚中作为皇帝的特使,带了尚方宝剑来黎阳督战。
宇文虚中觑了觑在座的人,问梁方平:“怎不见韩世忠将军?”
“他带着五千兵马去了浚州。”
“是浚州失守之后?”
“是的,他率兵前往那里布防,防止金虏进袭黎阳。”
“金虏为何要袭击黎阳,从那里不是可以直接渡过黄河吗?”
宇文虚中说话声调并不高,但字字铿锵有力,在座的将校一时都肃容来听。宇文虚中对梁方平说:“节帅,你现在就派人给韩将军送信,要他严防大金军在浚州直接渡河。与汴京相比,黎阳连鸡肋都不是。”
梁方平立即派遣信骑去浚州送信。宇文虚中接着问:“你们的会,开了三个多时辰,都议了什么?”
众校将都把目光投向梁方平。
“商议如何防御。”梁方平回答。
“如何防御?”宇文虚中追问。
“现在,威胜军全部布防在黄河北岸,若大金军掩杀过来,咱们可是前有劲敌,后有黄河。宇文大人,自古兵书就指明,背水作战,此乃大忌。”
听到梁方平的表白,宇文虚中气不打一处来,威胜军驻防黎阳已半月有余,到今天却还在讨论如何布防,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庸帅。宇文虚中压住怒火,又问:“节帅既有此忧虑,那你想如何布防呢?”
“我琢磨既久,决定将威胜军全部撤到黄河南岸,依河构筑军事,凭借黄河天险以御强敌。”
“今天你们就议此事?”
“是的。”
“此一议断,需要三个时辰?”
“有些将校不肯执行。”
“啊,有反对的?”
廨房中一片沉默,宇文虚中环视在座的人,询问:“谁反对,能站起来吗?”
有两个人站了起来,一个人迟疑着也站了起来,宇文虚中审视着他们,说:“请你们三位自报姓名。”
最左边的一个身材壮硕身穿铁甲的中年汉子朝宇文虚中拱了拱手:“虎威将军袁二东。”
剩下二人也都报名:
“车骑校尉耿天升。”
“中军校尉莫天蔚。”
宇文虚中示意三人落座,然后问袁二东:“袁将军,你不同意渡河回到南岸布防,说说你的主意。”
袁二东回答:“放弃北岸,无异于让金虏长驱直入。如果金虏不费一刀一枪就到了黄河边上,还要咱威胜军干什么?”
“你认为应该怎样布防呢?”
“应该在黎阳往北五十里地,布置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距黎阳五十里,第二道防线距黎阳三十里地,第三道防线就在黎阳城外,黄河只能成为第四道防线。”
“很好,将军你继续说。”
袁二东受到鼓励,索性将自己的战略思考和盘托出:“这三道防线,全部挖掘四尺深、一丈五尺宽的壕沟,阻挡大金军的骑兵,挖出的土再堆筑成防御工事。金兵前来,一入射程立刻放箭,即便攻到壕沟前,战马跃不过,步兵落入沟中,我们的铙钩手、长枪手便跃出工事出击。这样,每一道防线都可阻挡大金军的进攻,叫金虏们知晓咱威胜军的厉害。”
“这战术很好,”宇文虚中赞扬了一句,转头问梁方平,“节帅,你为何不同意呢?”
“这样伤亡太大。”梁方平悻悻回答。
“打仗怎么能没有伤亡?作为守方,我们是以逸待劳,还能凭借防御工事的优势,威胜军伤亡大,进攻的大金军伤亡更大。”
“威胜军如果全军覆没了,那还有谁来拱卫汴京呢?”
“如果黄河失守,威胜军却毫发无损,这样的威胜军,还是天下第一劲旅吗?”
宇文虚中振聋发聩的提问,仿佛一记惊雷,在每一位将校的心中炸响。
梁方平在部将面前一向颐指气使,说一不二,但现在慑于宇文虚中手上的那一柄尚方宝剑,虽满腔怒火却半点也不敢发作。
“节帅,眼下军情间不容发,你下令吧。”宇文虚中催促。
“下什么令?”
“按袁将军的建议重新布防,立即行动,不然来不及了。”
“好吧,”梁方平像赌气似的扯着嗓子喊道,“袁二东、耿天升、莫天蔚,你们三位,各领一万兵马,如前所言,前去挖筑防御工事,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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