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扩启程前往燕京的第二天,一大清早,童贯就收到数封从朔州、代州方向传来的紧急塘报,言宗望属下的大金军正兵分五路,朝雁门县、崞县、五台县、蔚县、马邑县等边境县镇进发。其中虽有雁门关、西陉关、滹沱河、金沙滩等险隘可守,各县驻军联合起来也超过十万人,但童贯满脑子装着的是昨日李棁说过的话:“大金国的那些个军人,真个是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猴、入水如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当时他虽然训斥李棁是被大金军的嚣张气焰吓破了胆子,但他心中实有同感。打个比方来说,当年宋辽两国的战争,宋输多胜少,虽有杨家将这样的满门英烈,其结果也是一个个战死沙场,不但收不回燕云十六州,反而始终存在着中原不保的危险。澶渊之盟正是在这样的局势下签订的。但是,作为大宋军队的克星,一直所向披靡的契丹铁骑,在大金军面前却又变成了纸糊的灯笼。当年的童贯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极力主张与大金国签订盟书。灭辽之后,两国由盟友变为仇寇,童贯就知道大宋已处在下风。他把塘报反复看了两遍,又找来地图看了看,雁门县距太原只有一百三十五里地,雁门关一破,最多半天,大金军的铁骑就会飞驰到太原城下。想到这里,他便感到四肢发凉,再联想到那场噩梦,阴惨的女鬼当着他的面揪下自己的脑袋……他一下子像看到了鬼门关。于是当即决定,迅速离开太原回到汴京。
用过早膳,将宣抚司衙门的几名职官找来仓促交代了公务,他就准备启程回京了。正欲登车,闻讯匆匆赶来的太原知府张孝纯将他拦住了。
“童太师这是要去哪里?”张孝纯问。
童贯很不高兴地回答:“回京。”
“太原告急,太师怎么能这时候离开呢?”
“正是因为告急,老夫才要离开呀,我得赶到汴京向皇上禀报。”
“派个人去禀报不就可以吗?太师应该留下来,号令各路兵马,保卫河东各州县,保卫太原。”
“孝纯哪孝纯,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怎么是强人所难呢?”
看到张孝纯满脸疑惑,童贯没好气地说:“皇上给老夫的差使是两河宣抚使,孝纯你记着,是宣抚,什么叫宣抚?就是督察河北河东各府军之行政,协调大金国外交事务。保卫领土,抗击入侵之寇,那是兵马指挥使的事,是你们这样的知府、知州、县令的事。大敌当前,首先要承接责任的是你们,不是我!”
说着,童贯登上那辆八匹大马拉着的雕花围幔棚车,在一大队骑兵的护卫下,离开宣抚司衙门,往晋汴官道急驰而去。
张孝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马队,心下凄凉,自言自语道:“好一个权倾天下的童太师,平日里颐指气使八面威风,一有风吹草动,竟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孝纯的埋怨以及太原城中军民的咒骂,童贯是听不到了,此刻他靠着腰枕,斜躺在棚车车厢里,思虑着回去如何向徽宗皇帝奏陈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他相信皇上一定清楚眼下的危机,他一直信任的蔡京、蔡攸父子,还有新近又召回重新主持中书省的王黼,以及大内总管梁师成,都在机枢之地,每天都会收到来自晋冀地区各军州县的各种密札函件及塘报奏本,即便他们有选择地报呈,皇上也会坐立不安。很奇怪的是,他来太原半个月,皇上竟没有下旨让他回京,亦没有给他只言片语询问军情,倘若皇上真的知晓真实情况,能这样高枕无忧吗?童贯猜测,很可能这几位机枢大臣隐瞒不报,宋金战事态势发展如何,皇上还蒙在鼓里。可是,纸究竟包不住火,再这么隐瞒下去,恐怕就会引来社稷倾覆的大祸,到了那时候,君臣岂不是一块儿完蛋?童贯越想越怕,便催促驾长换马不歇人,尽快赶到汴京。
紧赶慢赶,第二天上午巳时,童贯的马车便到了皇城门外。在他到来之前,先有快马报信,徽宗皇帝赵佶破例免了午休,在崇政殿后头的三省斋与郑贵妃喝茶,童贯即来即见。
童贯换乘了小轿来到崇政殿前,正欲前往三省斋,却见几名内侍从崇政殿里抬了一扇玛瑙屏风出来。童贯认得这屏风,乃是十五年前为庆祝徽宗皇帝登基十周年,征集各地巧工大匠一百多人来到禁中精心制造的。这些玛瑙原石产自西蜀大凉山中,大内制造局以圣旨名义诏四川有司大量采集车载船运送来汴京,藏于内府。工匠们造出的第一座屏风共有八扇,将数万片玛瑙装嵌成《江山万里图》,山若画屏,水若游龙,云霞灿烂,气势雄浑,徽宗看了赞不绝口。蔡京一旁感叹:“深山顽石,竟开出千重锦绣;地藏圣瑞,以譬国家磐石之安。”徽宗听了越发欢喜,于是命人将这幅《江山万里图》八扇玛瑙屏风搬至崇政殿入口处摆放——这是大内皇城中的第一座玛瑙屏风,之后十余年来,工匠们又制作了数十座,在宫廷中多处重要的场所摆放。从此京师富贵人家莫不以玛瑙为贵。而南方凡有玛瑙矿石发现,则一律诏禁民间开采而仅供御用。玛瑙石的价格,也因此腾贵,十几年来翻了数百倍之多。
看到内侍们将那扇屏风抬放到一辆架子车上,童贯好奇地问:“你们要将这屏风搬到哪里?”
小侍们答不出来,恰好第二扇屏风又抬了出来,跟在屏风后头的是御书房值事太监妙官,童贯于是喊了他一声。
妙官见是童贯,连忙一溜小跑到童贯跟前,一边打揖一边寒暄。
童贯问他:“搬这屏风做甚?”
妙官吁了一口气,半是无奈半是沮丧地回答:“都是杜十四闹的。”
“杜十四?”
“是呀,就是老太师荐给皇上的那个杜十四,如今又叫徐神翁。”
“他怎么啦?”
“说来话长。”
妙官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把童贯拉到一旁,小心地讲了这件事的原委。
大约三天前,徽宗皇帝让妙官将徐神翁找到御书房,两人没有聊上几句,皇上就向徐神翁诉苦,说自己这些时老做噩梦,昨儿晚上那个梦更是出奇:一个女鬼坐到他的床前,揪下自己的脑袋并松开发髻,散开头发用纤瘦的手指扒梳……
听到这里,童贯毛骨悚然,他打断妙官的话,追问道:“你再说一遍,皇上做了什么梦?”
妙官于是又重复了一次,童贯心里头念叨:“这就奇了,怎么同一个晚上,在不同的地方,咱与皇上却做了同一个梦呢?”他让妙官继续说下去。
妙官又讲,徐神翁听了皇上讲述的噩梦后,半晌沉吟不语。皇上再三催促之后,徐神翁才说,这女子是一个冤死鬼,她是被人缢死的。皇上问他是怎么知晓的?徐神翁说,被缢死的人,最难受的是脖子。女鬼之所以一坐下来就拧断自己的脖子,就说明了她是怎么死的。皇上听了又问,这女鬼是从哪儿来的?朕从来没有害死过什么女人呀。徐神翁回道,皇上直接害死一个女人的事绝不可能发生,但间接让一个女人死于非命的事却间或有之。皇上说,有吗?朕害死过谁呀?徐神翁说,皇上,您不是对耶律余睹使用过反间计吗?那个反间计用得好呀,大金国左路军监军完颜希尹截获皇上您写给耶律余睹的亲笔信后,信以为真了,他即刻调集兵马围捕耶律余睹。耶律余睹父子逃掉了,但是一个叫萧莫谛的女人却让完颜希尹逮住,连夜将她缢死了。皇上,这件事您是知道的,萧莫谛是什么样的女人您也是知道的,这女人找您寻仇来了。
妙官还要说下去,早已脸色煞白浑身打战的童贯制止了他。妙官一抬眼看到童贯神色不对头,连忙关切地问:“老太师,您病了?”
童贯呻吟了一声,摇摇头。
这时,第三扇玛瑙屏风又从崇政殿里抬了出来。
童贯已从恍惚中镇静下来,他用手撑了撑两只眼角,接着问:“你方才说,这玛瑙屏风与那该死的杜十四也有关系?”
“是呀,还是那一次谈话,才有这玛瑙屏风的大搬家。”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妙官说:“皇上问徐神翁,如何才能够让那女鬼不再纠缠他,徐神翁说了三条……”妙官打住了话头。
“哪三条?”
“徐神翁告诫皇上,这三条是镇魇之术,千万不能泄露。当时的御书房中,除了皇上和徐神翁,就是小的我一人在场服侍,所以皇上叮嘱我,任何人面前也不可有一丁点泄露。”
童贯脸拉长了,质问:“包括我在内吗?”
“当……”妙官本想说当然,但立刻觉得不妥,顺势改口说,“当然不包括老太师您。”
“说说那三条。”童贯催促。
妙官回答:“第一,女鬼萧莫谛是大金西路军大帅宗翰最爱的女人,宗翰一定会为她报仇。要迅速调遣精兵从铁岭关到雁门关一线构筑防线。所有官军每人要发一条红兜兜贴身穿起。”
“红兜兜,穿红兜兜干吗?”
“红红火火克大金。”
“这是徐神翁说的第一条?”
“是的。”妙官思虑着,他想把徐神翁的话转述得更完整一些,“第二,徐神翁说他将亲自绘制九九八十一道镇魔神咒,分别送往太庙、社稷坛、五岳五渎及东南西北四方选出的六十八处洞天福地,一处一咒焚告天地,唤醒天罡地煞,共同捍卫大宋国祚。这样共焚去神咒八十道,留下一道法力最为广大的神咒,让皇上日夜揣在胸前,让所有的幽冥鬼怪都无法近身。”
“这徐神翁真有这么大的神通?”童贯满是疑惑地咕哝了一句,又问,“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就关系到这玛瑙屏风了。”说话间,这屏风已抬出第四扇,妙官朝抬着屏风的小侍者喊了一句“小心!别碰坏啰”,接着又说,“徐神翁说,他第一次进宫,就觉得大内气燥,住在里面会心神不宁,多进来几次之后,徐神翁说他找到原因了,症结就在这些玛瑙屏风上。”
“这是怎么回事?”
“徐神翁说,马者,五行属火,王者,君臣也,把一个君王放在火中烤,大不吉也。所以君王有无心之恼。玛瑙不是祥瑞,反而是君王之克物。”
童贯其实很喜欢玛瑙摆件,显得富贵灿烂,尤其是这座名为《江山万里图》的八扇屏风。但又觉得徐神翁的话不能随便反驳,他究竟是惑乱圣心还是揭示天机,童贯一时吃不准,便问道:“皇上下旨只是搬走崇政殿的屏风还是清除所有的?”
“清除所有的。”妙官肯定地回答。
童贯吩咐妙官:“按皇上说的做,把差事办好。”然后挪步进了三省斋。
徽宗皇帝与郑贵妃在三省斋里喝茶,都快有大半个时辰了。童贯请旨后进来,徽宗给他赐座。徽宗坐在茶台上首,郑贵妃打横坐着,童贯坐到了下首。
徽宗让童贯饮了一盏茶,盯着他看了一眼,说:“太师去太原一个多月了吧?”
“回皇上,一个月零七天。”
“爱卿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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