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招魂曲

“为什么?”

“萧莫娜是我姐姐,今天夜里,我是代表家人祭奠她。”

“不错,萧莫娜是你姐姐,”耶律余睹故意摆出满脸的不高兴,加重语气说,“但她是燕京后辽的皇太后,是大辽国最有头脑也是最有主见的女人。她死了,应该有一场国葬,但是,她只能被草草地掩埋,这对她不公平!今天,你代表家人祭奠你的姐姐,我代表契丹的战士们祭奠大辽国最后一位皇太后,这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耶律余睹说出的理由,让萧莫谛无法拒绝。尽管这不是她的初衷,但事已至此,也就只能随众了。

萧莫谛不再纠缠这事儿,但她从人群中一眼就发现了扎力布,指着他问:“老人家,你是金贝村里掌事儿的吧?”

“是的,尊敬的王妃,我叫扎力布。”

扎力布说着朝萧莫谛深深地鞠了一躬,萧莫谛却像是被蝎子蜇了一口,厉声回道:“扎力布,我不是王妃,我是大金国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的夫人。”

“哦,他们都喊你帅夫人。”

“是呀,你难道不会喊吗?”

“帅夫人,在我这糟老头子看来,元帅尽管指挥千军万马,但天底下最大的官,毕竟还是皇帝啊!”

扎力布说话时一脸崇敬,完全没有揶揄的意思,这反倒让萧莫谛感到尴尬,幸好耶律余睹站出来打圆场:“扎力布,嚼舌头根也不瞅个对象,没油盐的话不要说了。我且问你,萨满在哪里?”

扎力布指着他身后人缝里的一个小个子萨满:“你出来,莫里。”

小个子莫里走出人群,他早已穿好了七彩萨满服,一手拿着羊皮鼓,一手拿着一只铜铃,他因为个子太小,加上又是夜晚,所以混在人群里没被认出来。

扎力布把他朝萧莫谛面前推了推,介绍说:“他是我弟弟,叫莫里。因为长得没马背高,人们叫他小个子莫里。别看他这样儿,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大萨满。”

“那敢情好,”萧莫谛只想赶快做完法事回家,于是急切地问,“莫里,你做萨满仪式,用什么语言?”

“契丹语。”

“太好了。”

莫里得了这句赞扬,嘴里叽叽咕咕就说了一通话。萧莫谛只听懂了其中少数几个单词,大部分都没听懂。她问:“莫里,你说的是契丹古语吗?”

“是的。”

“说的是什么?我听懂了萧莫娜、回家、不要迷路等几个词儿。”

“这是祈祷词,原文是‘尊敬的萧莫娜女王,至高无上的天神派遣我今晚前来接你回家,你可以选择见你任何一个亲人,当然,我还是首先希望你拥抱你的妹妹’,方才念的就是这段话。”

“这是我们契丹祖先的话吗?”

“是啊。”

“今天还有几个人能听懂呢?”

“所以,唉……”莫里打住了话头。

“所以什么?”好奇心促使萧莫谛追问。

“所以我们辽国没有了,子孙们听不懂祖先的话,祖先传下的国家能不消亡吗?”小个子莫里说着伤感起来。

“那,你是念着古语跳大神,念咒语吗?”耶律余睹一旁插问。

“是的。”

“那离去的亲人也听不懂啊!”

“不,听得懂的。”莫里认真地回答,那口气不容置疑,“契丹子孙活着的时候,忘掉了祖先,但死了以后,还是追随祖先去了。”

“这就好,这就好,姐姐一辈子最崇拜大辽的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现在,她可以去追随他了。”

说话间,又有三位小萨满跑到莫里跟前,向他禀报所有写了咒语的路标都贴好了。

“这就好,为了保证萧莫娜女王能够准确无误地来到这里,我让他们贴了足够的路标。帅夫人,咱不能让萧莫娜女王迷路啊!”

“多谢莫里。”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岗坡上所有的木盆都搬走了。这里是金贝村最大的一块空地,几百人站在这里都不显得拥挤。

萧莫娜七七祭奠的仪式开始了,草原上吹过来的风开始弱了,皎洁的月光更加明亮。萧莫谛手上拿着一张莫里画好的契丹文的符咒走到一处高台上,莫里举起火把,萧莫谛将符咒点燃,然后一松手,符咒带着火苗随风飘荡,最后,它像一粒萤火虫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

莫里对萧莫谛说:“帅夫人,你默默祈祷几句吧!”

“说什么呢?”

“请你姐姐前来见面。”

萧莫谛点点头,只见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抬头仰望夜空,眼里噙满了泪水,她定了定神,梦呓一般地说:

“姐姐,我没有看到你,但我知道你肯定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我想你肯定看到了我。打从你走后,我突然感到我的身体被掏空了。我不是那种藏头露尾的人,但在完颜宗翰面前,我必须掩饰我的悲痛。他不在的时候,我才能够以泪洗面。咱们的爹娘早就离咱们而去了,咱俩也是聚少离多,但我心中总想着还有一个姐姐在,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折磨,只要想到姐姐,我就有了往下活着的勇气。可是,如今姐姐你也殉国去了,有人说你是殉情,他们不理解你,你是为大辽国殉节。姐姐,契丹人都说你是大辽国第一号美人,但是,你在妹妹的眼中,是大辽国的第一号英雄。姐姐,你离开咱们四十九天了,今夜里,你一定要回来,妹妹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对姐姐说……”

说实话,萧莫谛的哭诉告白超过了莫里的预计,这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而是长篇大论了。莫里适时地打断了萧莫谛的诉说,在萧莫谛稍作停顿的时候,他立刻摇响了手中的羊皮鼓,敞开嗓子吼了起来:

“扎——扎扎乌!”

立刻,所有在场的契丹子孙,无论是军人还是百姓,都跟着莫里吼叫起来:

“扎——扎扎乌!”

“扎——扎扎乌!”

在契丹语中,扎扎乌是天神的意思,莫里领着大伙儿请神了。吼过之后,莫里领着人们沿着他贴过路标的道路,逶逶迤迤地前行。他一边摇着手柄羊皮鼓,一边领着大家歌唱:

天底下没有相同的道路,天国里也没有相同的灵魂。路走断了,我们补起来,灵魂迷路了,我们来指引。

天上的星星,明亮的一颗颗啊,是我们祖先不朽的灵魂。草原上的花朵啊,每一朵,都是契丹人的子孙。

有一颗星我们就有祖先,有一朵花我们就有子孙。今夜里哪一颗星最亮啊?萧莫娜啊,萧莫娜女王,就闪耀在我们头顶。今夜里哪一朵花最艳啊?萧莫娜啊,萧莫娜女王,已经来到了金贝村。

人们跟着小个子莫里一边唱歌一边在舞蹈中行进,杂杂沓沓的脚步声应和着音乐旋律的节奏,还有闪闪熠熠的火把的光芒。树窝上的鸟儿被惊扰了,扑棱着翅膀逃向远方……金贝村沸腾了,每一个人都像喝醉了酒。莫里手中的羊皮鼓不再摇动,歌声也戛然而止了。下一个仪式是莫里将萧莫谛引上高台。在人们歌唱的时候,早有小祭司用红布扎了一个围棚,萧莫谛要走进这个围棚,与她的姐姐阴阳会面。这是最为神圣的时刻。当萧莫谛迈着坚定、兴奋、期待,当然还有几分胆怯的步伐走上高台的台阶,整个岗地一片静寂,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这个神圣的节骨眼上,人群中忽然又爆发出歌声。

“谁呀?”

莫里想赶过去制止,他听出这是金贝村歌王李老三的歌声,听了第一句,莫里又蹑手蹑脚退回到萧莫谛身旁站下。

李老三充满魔力的歌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大冬天里,大辽国亡了,但萧莫娜却没有死亡。我们永远的女王,世世代代,她的故事,将在草原上久久传唱。

珍惜活着的人,我们活着,契丹就有希望。纪念死去的亲人,亲人永远在我们心上。一场战争,给我们,带来了多少创伤……

这歌词显然是李老三现编的,但曲调却是萨满经常唱的《送神曲》的旋律。李老三的嗓音特别适合表现这种忧郁、悲怆的情绪。几分钟前还十分亢奋的人们,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就在他的歌声中,莫里领着萧莫谛走进了围棚。不一会儿,莫里走了出来,他留下萧莫谛独自一人与萧莫娜相会。

趁这空儿,耶律余睹走到李老三跟前,问他:“你愿意离开金贝村吗?”

“去哪里?”

“去我的都监府。”

“干什么?”

“天天为将士们唱歌。”

“不,我只是一个钉马掌的。”

“可是你是天生的歌手啊,我碰到的契丹人,没有人有你这样的嗓子。”

“大将军,我喜欢钉马掌。”

“你专门给我钉马掌,然后唱歌。”

“这个嘛,我想一想。”

两人的对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不知何时离去的萧仲恭急匆匆跑来,看得出他神色紧张。

“出了什么事吗?”耶律余睹问。

“大将军,出大事了,你来看。”

耶律余睹随着萧仲恭走到岗地的尽头,只见原野上全是军队。

“这是怎么回事?”

萧仲恭摇摇头,沮丧地说:“村子四周全是军队,大将军,咱们被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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