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会有错吧。”耶律余睹随话答话，他生性谨慎，担心有假。

“不会的，咱们验过几次了。”

“好，咱这就去看看。”

耶律余睹说着站起身来，一出门，他就抬头仰望夜空，惊叹着说：“看哪，才不过半个时辰，老天爷就生出了这么多的儿孙。”

“儿孙？”一位村里的老人不解地嘟哝，“老天爷的儿孙。”

“是呀。”耶律余睹一往情深地说，“咱小时候，娘亲指着高天说，老天爷的儿子是太阳，媳妇是月亮，星星是他的孙子。”

“您娘亲说得好，将军！咱契丹人最爱老天爷，是他老人家，赐给我们风调雨顺……”

老人说到这里，突然用手捂住了嘴，他发觉自己失言了。

耶律余睹走在前头，他回头望了望老人，亲切地问：

“老人家，你尊贵的名字？”

“扎力布。”老人答。

“扎力布，好吉祥。”耶律余睹忽然干咳了一声，笑着说，“在咱们契丹语中，扎力布是光明的意思。”

“可是……”老人顿了顿，沮丧地说，“咱们契丹人的国没有了，咱们对不起耶律阿保机皇帝，把他建立的辽国弄丢了。”

“国丢了，但咱们契丹人永远都不会消失呀，您说是不是，扎力布爹爹？”

耶律余睹的口气中掺了一些诙谐，老人受了感染，也激动起来，提高嗓门说：“将军说得好，汉人有一句谚语，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就这么说着说着，后生领着耶律余睹一行来到一只木盆前，这木盆并不在众多木盆的中间，而是在靠西的岗地的边缘上。耶律余睹俯身去看，只见盆中的水面浮漾着几十颗小星星，一颗足有鹌鹑蛋大小的亮星在它们的簇拥下闪着孤傲的光芒。“它的确是一颗亮星！”耶律余睹赞叹道。“它是最亮的一颗吗？”耶律余睹又问，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抬头仰望夜空，要寻找这颗最亮的星的位置，但是，幽邃的夜空上的星星如同战场上的箭镞一样密集，他无法辨认哪一支箭镞是自己射出的。

随同他一起来金贝村的萧仲恭知晓耶律余睹的意图，他指着天幕的西北角说：“大将军，盆子里的这颗亮星，就在那里。”

耶律余睹顺着萧仲恭的手指看过去，费了很大的劲，终于发现了那颗星。它贴着一小片云翳的边缘，像是一颗樱桃般大小的采自贝加尔湖的珍珠，又像是草原的河岸上，坠落在榆叶上的一颗亮晶晶的雨滴。

耶律余睹问：“这星有名字吗？”

萧仲恭答：“有，它叫天狼星。”

“天狼星？”耶律余睹身子一震，“真的是它吗？”

“是的，大将军。”

“怎么会是它呢？”

耶律余睹喃喃自语，看来，他的心事被触动了。

“大将军……”

耶律余睹还想说什么，村上的那位扎力布老人插进来说话了：“大将军，吉星高照的主人来了，您得祝福他。”

说着，只见一个头戴毡帽的年约五十开外的邋遢汉子歪歪倒倒走了过来，他显然喝多了。走到耶律余睹跟前，也不知道打住脚步，要不是老人拽住，他会一直往前走撞到耶律余睹。扎力布呵斥他：“李老三，你又灌了多少马尿？”

“一壶？半壶？记……记不清了。”

李老三呵呵笑着。

耶律余睹打量这个人，很显然，他是一个混血儿，脸上最突出的，是高挺的鼻子和生了短髭的翘起来的下巴。

“你是契丹人吗？”

“不，我娘亲是契丹人，父亲是汉人。”李老三打着酒嗝，朝问话的耶律余睹合着双拳打了一躬，接着说，“大将军，托……托你的福……福，今年的吉星，落到……到我的盆子里了。这……这可……可是真的？”

“真的。”扎力布抢先回答。

李老三虽然其貌不扬，但开口说话却声音洪亮，嗓音有磁性。耶律余睹对他产生了兴趣，问道：“你的木盆放在这岗地的最边上，是你选择的吗？”

李老三摇摇头：“不是的，是我来晚了，只能搁那儿了。”

“你是幸运的。”

“托你大将军的福。”

“天狼星，今夜里最亮的天狼星，落到你的盆子里了。”

“天狼星，是天狼星吗？”

“是天狼星。”

得到耶律余睹肯定的回答后，李老三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像一只陀螺在原地旋转了一圈，嚷道：“天狼星，天狼星，我的娘亲啊，今年，我真的要发财了！”

耶律余睹看到李老三口齿也伶俐了，人也活泼了，禁不住好奇地问：“李老三，你知道天狼星吗？”

“知道，知道，它是战神之星，主杀伐。大将军，您来了，这战神之星就出现了，这是天意。”

“你的财运怎么连着战神之星呢？你做啥营生的？”

“我是钉马掌的，没有马，契丹人还叫契丹人吗？只要打仗，我的生意就好了。”

面对李老三的兴奋，耶律余睹心中升起一种不祥之兆。他不知道这不祥之兆究竟来自哪里，但人的预感从来就说不清道不明。他吩咐手下拿了五两银子赏给李老三，而后又问他：“你会唱歌吗？”

“我娘亲是草原上的百灵鸟。”

“我问你哪，听你的声音，说话也像唱歌。”

这么一称赞，李老三反而不好意思了，他擤了擤鼻子，说：“会唱那么一点点。”

“你给大伙儿唱一曲吧！”

“唱什么呢？”

“拣你会唱的。”

李老三想了想，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询：“大萨满领着我们唱的请神曲太神圣，村子里举行婚礼时唱的曲儿又太甜腻，都不适合今夜里演唱，要不，我唱一首《五更转》？”

“不，你不能唱这个！”

扎力布首先反对，但耶律余睹反而生了兴趣，他问：“你会唱《五更转》？”

“拣耳朵拣来的，我今年的幸运是天狼星，我得唱这个。”

“大将军！”扎力布还想阻止。

“让他唱吧！”

在耶律余睹的鼓励下，李老三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一更刁斗鸣，大辽旗连城。射雕神箭手，拥戴大将军。

李老三一开始歌唱，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昂起头来，面对着无垠的夜空歌唱，声音深厚而又沉着。从蒙古高原吹来的带着马粪味的凉风，将他的歌声传得很远。《五更转》是契丹的英雄们喜欢传唱的一首歌，甚至有人说它是大辽的军歌，所有的士兵都会唱。当李老三开始唱第二段时，便有人低声跟着哼唱起来：

二更愁未央，高城寒夜长。拉开弓似月，聊持剑比霜。三更筚篥响，战旗拂寒春。迎敌冲锋去，万死不辞人。

四更星汉低，刀剑与云齐。将军大帐里，胡笳杂马蹄。

唱着唱着，在场的人都产生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一些跟着李老三哼唱的人，这时候都情不自禁地引吭高歌了。因为灭国的痛苦，也因为在战争中死去的亲人，受了这歌声的召唤，许多麻木的心突然苏醒。跟着唱的人越来越多了，就连一直排斥这首歌、认为它是不祥之音的扎力布老人，最后也亮开了混浊的嗓子。耶律余睹也无法抗拒现场炽烈的气氛，几乎与扎力布老人同时亮开了歌喉：

五更上城楼，曙光满山头。三军众将士，慷慨解国忧。

唱完了《五更转》，耶律余睹怅然若失。而现场不知是谁低声哽咽了起来。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名亲兵上前向耶律余睹禀报，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宠爱的小老婆萧莫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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