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吾 几乎所有读者都从未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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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天晚上不知为何无法集中精神读书。总是在幻影中看到的母亲的身影,依稀地浮现在他眼前,怎么也不消失。她解开白衬裙的肩带,露出形状美丽的乳房,让男人吸吮乳头。那个男人不是父亲,更为高大年轻,容貌很端正。婴儿床上,还是幼儿的天吾闭着眼睛,正呼呼大睡。母亲的乳头被男人吸吮着,脸上浮出忘情的神色。那和他年长的女友迎来性高潮时的表情很相似。

天吾从前出于好奇心,曾经请求过她。能不能穿一次白色衬裙给我看看?他问。“好啊。”她笑着回答,“下次我就穿,只要你喜欢。还有其他要求吗?什么我都答应你,别不好意思,只管说出来。”

“可能的话,衬衣最好也穿白色的。越简单越好。”

上个星期,她穿着白衬衣白衬裙来了。他脱去她的衬衣,解开衬裙的肩带,吸吮那下面的乳头,和幻影中出现的男人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角度。那时有种轻微的晕眩感。脑子里仿佛朦胧地升起了雾,神志变得模糊不清,下半身生出沉重的感觉,并急速地膨胀开。回过神来,他浑身颤抖,正在猛烈地射精。

“我说,这是怎么了?已经射出来了?”她惊愕地问。

天吾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把精液射在了她衬裙的腰部。

“对不起。”天吾道歉说,“我不是有意的。”

“不用道歉。”女朋友鼓励天吾说,“用自来水冲一下就洗掉了。不就是这东西吗?如果是弄上酱油或红葡萄酒,倒不太容易洗呢。”

她脱掉衬裙,到卫生间去搓洗沾上精液的地方,然后把衬裙晾在了悬挂浴帘的横杆上。

“是不是太刺激了?”她问道,温柔地微笑着,然后用手掌缓缓地抚摸天吾的腹部,“你喜欢白色衬裙嘛,天吾君。”

“也不是。”天吾说,但他无法解释提出这种要求的真正理由。

“如果你喜欢这类妄想,不论是什么,告诉阿姐就行。阿姐一定尽力帮忙。其实我最喜欢妄想了。人要是没有或多或少的妄想,就没法活下去了。你说是不是?嗯,下次还要我穿白衬裙吗?”

天吾摇摇头。“不了。一次就够了,谢谢你。”

在幻影里出现的吸吮母亲乳头的年轻男人,会不会就是自己生物学上的父亲?天吾常常这么想。因为这个算作父亲的人——nhk的优秀收款员——和天吾在任何方面都毫无相像之处。天吾身材高大,体格健壮,额头宽,鼻子细,耳朵呈圆形,皱巴巴的。父亲则又矮又胖,其貌不扬,额头狭窄,鼻子扁平,耳朵尖得像马耳一般。整张脸的造型几乎和天吾形成绝妙的对比。天吾这张脸庞称得上悠闲自得、落落大方。父亲则长着一张神经质的、总让人觉得吝啬的面孔。很多人看到他们两个,都说不像父子。

但父亲让天吾深深地感到疏离的倒不是外貌,而是精神上的资质和倾向。在父亲身上根本看不到能称为求知欲的东西。的确,父亲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出身贫寒,没有余裕构建系统的智力体系。对这样的境遇,天吾在某种程度上也觉得同情。即便如此,获得普通水平的知识的愿望——天吾觉得这多少是人的自然欲望——在这个男人身上却过于淡泊。生存必需的现实的智慧倒是相应地发挥着作用,但他身上丝毫找不到努力提高与深化自己,盼望了解更辽阔远大的世界的姿态。

他在狭窄的世界里,严守狭隘的规则辛苦地度日。那空间的狭小和空气的污浊似乎并不让他觉得痛苦,也从来没见过他在家中读书,连报纸都没订阅过(他说只要看看nhk的整点新闻就足够了)。他对音乐和电影也不感兴趣,甚至从未出去旅行过。如果说对什么东西稍微有一点兴趣,就是他负责的那条收款线路。他画了一张那片地区的地图,用各种颜色的笔做上记号,一有空就拿出来研究,像生物学家区分染色体一般。

相比之下,天吾从小就被视为数学神童,算术成绩出类拔萃,小学三年级时就能解高中的数学题。至于其他学科,他也不必拼命努力就能成绩超群。只要有时间,他就不停地读书。他好奇心旺盛,就像挖土机掘土一般,效率极高地将各类知识逐一吸收。所以每次看见父亲那种样子,他怎么也不能理解为何这个狭隘而无教养的男人的遗传因子,居然在生物学上占据了自己这个存在至少一半。

自己真正的父亲肯定另有其人,这是少年时代的天吾得出的结论。自己是因为某种机缘,由这个自称是父亲、其实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一手养大的,就像狄更斯小说里那些不幸的孩子一样。

这个可能性对少年时代的天吾来说既是噩梦,也是极大的希望。他贪婪地阅读狄更斯的小说。第一本读的是《雾都孤儿》,从那以后他就迷上了狄更斯,把图书馆收藏的狄更斯作品几乎全部熟读。他一面畅游在这样的故事世界里,一面沉湎于对自己身世的种种想象。这种想象(或说妄想)在他的脑海中越变越长,越变越复杂。尽管类型只有一个,却生出了无数变奏。总之,自己原本的位置并非这里。天吾告诉自己。我是被错误地关在一个错误的牢笼里。有朝一日,真正的父母肯定会在偶然但正确的引导下来找我,把我从这狭窄痛苦的丑恶牢笼中解救出去,带回原本属于我的地方。于是我将获得美丽、和平、自由的星期天。

天吾在学校成绩优异,父亲十分高兴,为这件事得意扬扬,还在邻居中炫耀。但同时也看得出,他似乎在内心某个角落对儿子的聪明和才华感到无趣。天吾伏案学习时,他经常故意干扰,不是命令他去做家务,就是找出些琐碎的小事,絮絮叨叨地埋怨个不停。埋怨的内容常常相同。自己做收款员得怎样时不时忍受辱骂,日复一日地走街串巷,不辞劳苦地工作;相比之下你又是怎样轻松自在,过着幸福的生活;自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怎样在家中被奴役,一有大小事就要饱受父亲和兄长的铁拳;怎样吃不饱穿不暖,被当作牲口一般;不能因为你在学校的成绩还不错就神气。如此种种,父亲啰啰唆唆地数落个没完。

这个人也许在嫉妒我。从某个时刻起,天吾这么想。对我的资质或处境,这个人大概非常嫉妒吧。但父亲居然嫉妒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的事难道真会发生吗?当然,还是孩子的天吾无法做出如此困难的判断。但他不可能感受不到父亲在言谈举止中流露出的狭隘浅薄,在生理上觉得无法忍受。不,并不只是嫉妒,这人是憎恨儿子身上的某种东西。天吾经常这样感觉。父亲并不是憎恨天吾这个人,而是憎恨蕴藏在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觉得它无法容忍。

数学给了天吾有效的逃避手段。躲进计算公式的世界中,就能逃脱这个烦扰的现实世界。只要把脑子里的开关转到on,自己就能轻易地转移到那一侧的世界里——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事实。而且只要在那个无边无际、富于条理的领域中探索与徘徊,他便是彻底自由的。他顺着巨大建筑中曲折的走廊前进,依次打开一扇扇编好门牌号码的门。每当有新的光景呈现在眼前,留在现实世界的丑陋痕迹就会渐渐淡去,干脆地消逝。由计算公式主宰的世界是合法的,并且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地。天吾比谁都了解这个世界的地理环境,能准确地选择正确的道路。谁也无法追上来。逗留在那一侧的世界里,就能把现实世界强加给他的规则和重负干净地忘却,彻底地忽略。

数学是一座壮丽的虚拟建筑,与之相对,由狄更斯代表的故事世界,对天吾来说则像一座幽深的魔法森林。数学从不间断地向着天上延伸,与之相对照,森林却在他的眼底无言地扩展。它黑暗而牢固的根深深地布满地下。那里没有地图,也没有编好门牌号码的门扉。

从小学到初中,他忘情地沉浸在数学世界里。因为那种明快和彻底的自由最有魅力,而且在他的生存中不可缺少。但从进入青春期开始,他越来越觉得只有这些怕还不够。在造访数学世界期间毫无问题,一切都称心如意,没有任何东西从中作梗。但一旦离开那里返回现实世界(他不能不回来),他置身的仍然是那个和原来一样的悲惨牢笼。情况没有得到丝毫改善,甚至让人觉得枷锁更为沉重。既然如此,数学究竟起了什么作用?难道只是一时的逃避手段吗?只是反而让现实情况更加恶化吗?

随着这个疑问不断膨胀,天吾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和数学世界之间设置距离。同时,故事的森林开始强烈地吸引他的心。当然,读小说也是一种逃避。一旦合上书页,又不得不返回现实世界。但有一次,天吾发现从小说世界返回现实时,可以不用体会从数学世界返回时那种严重的挫折感。这是为什么?他苦苦思索,很快得出一个结论。在故事森林里,无论事物的关联性变得何等明确,大概也不会给你一个明快的解答。这就是它和数学的差异。说得笼统些,故事的使命就是把一个问题置换成另一种形态,并根据这种置换的性质与方向的不同,以故事性来暗示解答的形式。天吾就带着这暗示返回现实世界。这像写着无法理解的咒文的纸片,有时缺乏条理性,不能立刻就起作用,但它蕴含着可能性。自己有一天也许能破解这咒文,这种可能性从深处一点点温暖他的心。

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故事性的暗示越来越吸引天吾的兴致。数学在长大成人后的今天,对他来说仍然是极大的喜悦之一。他在补习学校向学生们讲授数学时,和孩童时代一样的喜悦会自然涌上心头。他愿意和别人分享这种观念自由的喜悦。这是非常美好的事。但天吾如今无法完全沉浸在计算公式主宰的世界里了。他明白,无论在那个世界里探索多远,也不可能找到要找的解答。

天吾在小学五年级,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向父亲发出了宣言。

星期天我不愿再像从前那样,跟着爸爸一起去收nhk的视听费了。我想用这个时间学习,想看书,还想出去玩。就像爸爸您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一样,我也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我想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过正常的生活。

天吾就说了这些。虽然简短,但条理清晰。

不用说,父亲勃然大怒。不管别人家怎样,那和咱们家没关系!咱们家有咱们家的做法。父亲说。什么正常的生活!不许你胡说八道!你知道什么叫正常的生活?天吾没有反驳,始终沉默不语。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说什么都是白说。这样也行。父亲说。不听爸爸的话的人,爸爸没有饭给他吃。给我滚出去!

天吾依照父亲说的,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家。他本来就下了决心,无论父亲如何怒不可遏,如何咆哮如雷,甚至动手打人(实际上并未动手),他也一点都不害怕。得到可以离开牢笼的许可,他甚至深感庆幸。

话虽如此,他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还没有办法自己生活。无奈之下,只好在下课后把目前的情况老实地告诉了班主任。他对老师说,自己今天就无处过夜了,而星期天跟着父亲走街串巷去收nhk的视听费,对自己来说是多么沉重的心灵负担。班主任老师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单身女子,说不上美丽,还戴着一副式样难看的厚眼镜,为人却公正善良。她体格矮小,平时少言寡语,十分文雅,其实有点性急,一旦发起火来就像变了个人,无人能阻止。人们都对这种落差哑然失色,天吾却很喜欢这个老师,即使她发怒,也不觉得可怕。

她听了天吾的话,对天吾的心情表示理解和同情。这天晚上,她让天吾在自己家里留宿,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一条毛毯,叫他睡在上面,还给他做了早饭。第二天傍晚,她陪着天吾去见父亲,进行了一次长谈。

天吾被要求回避,因此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总而言之,父亲不得不停战。无论怎么发怒,总不能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流落街头。法律规定父母有抚养孩子的义务。

谈判的结果,天吾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星期天。上午得做家务,其余的时间做什么都可以。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从父亲手中赢得有形的权利。父亲愤愤不已,很长一段时间不理睬天吾,但对天吾来说无关紧要。他赢得了远为重要的东西。这是迈向自由和自立的第一步。

小学毕业以后,很久都没见过那位班主任老师。如果出席偶尔寄来通知的同窗会,倒可以见到老师,但天吾无意在那种聚会上露面,因为那所小学几乎没有留给他快乐的回忆。尽管如此,他还是常常想起那位女教师。要知道她不仅留自己在家睡了一夜,还说服了顽固不化的父亲,不可能轻易忘怀。

与她再度相遇是在高二。天吾当时属于柔道队,由于小腿负伤,大概有两个月不能参加比赛,他便被管乐队借去临时充当打击乐手。因为眼看大赛在即,原来的两位打击乐手却一个忽然转校,另一个又染上重感冒,急需援军解脱困境,只要能拿得起两根鼓槌,是谁都行。纯属偶然,因腿伤无所事事的天吾被音乐教师一眼看中,在老师开出提供丰盛的伙食、期末小论文轻松过关的条件后,他便被赶去练习演奏了。

天吾从来没有演奏过打击乐,也没有产生过兴趣,但实际动手一试,竟然和他头脑的资质惊人地相合。先把时间分割成细小的片段,再组装起来,转换成有效的音列,这样的做法让他感到由衷的喜悦。所有的音都变成了可视的图式,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就像海绵吸水一般,他理解了形形色色的打击乐体系。经音乐老师介绍,他去一个在交响乐团担任打击乐演奏者的人家里,接受定音鼓演奏的入门指导。经过几小时的授课,他大致掌握了这种乐器的构造和演奏方法。因为乐谱和计算公式相似,掌握读谱方法并不困难。

音乐教师发现了他的优秀音乐才能,不禁感到惊喜。你好像生来就拥有复合节奏感,音感也极佳,如果继续进行专业学习,也许可以成为职业演奏家。老师说。

定音鼓是一种复杂的乐器,具有独特的深度和说服力,在音的组合上隐含着无限的可能性。他们当时练习的,是从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中抽出几个乐章、专为吹奏乐改编的曲子,在高中管乐大赛上作为“自选曲”演奏。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对高中生来说,是支很难演奏的曲子。定音鼓在开篇的鼓号曲部分纵情施展。管乐队的指导老师——那位音乐教师就是考虑到有优秀的打击乐手,才选定这支曲目,谁知道由于刚才提到的理由,打击乐手忽然没了,便一筹莫展。所以作为替补,天吾要承担的责任极其重大。但他没有丝毫压力,而是发自内心地享受演奏。

大赛顺利结束后(虽然未能夺冠,名次也很靠前),那位女教师来找他,称赞他演奏出色。

“我一眼就认出是天吾君。”那位身材小巧的老师(天吾想不起她的名字了)说,“我想,这定音鼓演奏得真好。仔细一看,真是天吾君。虽然你比从前更高大了,可我一看到你的脸,立刻就认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学音乐的?”

天吾把前因后果简单地说了一遍,她听了感叹不已:“你真是多才多艺啊!”

“柔道对我更轻松一些。”天吾笑着说。

“对了,你爸爸好吗?”她问。

“很好。”天吾回答。但这是随口说说。父亲好还是不好,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也不是特别想知道。这时他已经离开了家,住在学生宿舍里,甚至很久不曾跟父亲交谈了。

“老师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天吾问。

“我侄女在另外一所高中的管乐队里吹单簧管,这次担任独奏,叫我来听听。”她答道,“你以后还会继续搞音乐吗?”

“等腿好了,我还回去练柔道。不管怎么说,练柔道不愁吃不上饭。我们学校非常重视柔道,有宿舍住,还每天包三顿饭。管乐队就没这些好处了。”

“你想尽量不依靠爸爸照顾,是不是?”

“因为他是那种人嘛。”天吾答道。

女教师微笑。“不过太可惜啦。你原本这么有音乐才华。”

天吾重新俯视着这位身材矮小的女教师,想起了在她家里留宿的情形,脑海中浮现出她那个实用而整洁的房间,蕾丝窗帘和几株盆栽植物,熨衣板和读了一半的书,挂在墙上的小小的粉红连衣裙,他在上面睡过一夜的沙发的气味。此时此刻,他发现她站在面前,简直像个年轻姑娘一样忸怩,也再次认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仅有十岁的无力少年,而是一个十七岁的高大青年了。胸脯厚实,胡须也长了出来,还有难以应付的旺盛性欲。而他和年长的女性在一起时,就奇妙地觉得安心。

“见到你太好了。”这位老师说。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天吾回答。这是他的真实心情。但他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meltormé(1925-1999),美国歌手、爵士乐巨匠。

bingcrosby(1904-1977),美国歌手、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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