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青豆 天生的受害者

1Q84 村上春树 第1页,共2页

醒来时,青豆明白自己正处于严重的宿醉状态。她几乎从未宿醉过。不管喝了多少酒,到了第二天早晨脑袋总是清醒如常,立刻能开始下一个行动。这一点让她引以为豪。今天却不对劲,太阳穴钝钝地疼,意识似乎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脑袋就像被人用铁箍一圈圈往里勒。时钟的指针已经转过十点。向正午逼近的晨光像针刺一般,令眼底深处生疼。从门前路上疾驰而过的摩托车的引擎声,把拷问机般的嗥叫传遍整个房间。

此刻一丝不挂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她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家的。地板上胡乱地扔着昨晚穿的衣服,看样子是自己剥下来的。挎包放在桌子上。她跨过散落在地板上的衣物走到厨房,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自来水。然后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脸,照着大镜子检视赤裸的身体。仔细地上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痕迹。她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尽管如此,下半身还是微微残留着激烈做爱后翌日早晨会有的感觉,仿佛身体深处被翻搅过来的甜甜的倦怠。然后她觉得肛门也有微微的不适。狗东西!青豆用指尖按住太阳穴。那帮浑蛋,居然连那儿也碰了吗?但令人气愤的是,她什么都不记得。

依旧沉浸在模糊混浊的意识中,她用手撑着墙洗了个滚热的热水澡。用肥皂使劲擦洗全身,把昨夜的记忆——某种近似记忆的无名之物——从身体上洗掉,尤其细心地清洗性器官和肛门,还洗了头发。一边忍受牙膏的薄荷味,一边刷了牙,消除口中沉闷的气味。然后从卧室的地板上拾起内衣和连裤袜,别过脸,把它们扔进放脏衣物的筐子里。

她检查放在桌上的挎包。钱包好好地还在,信用卡银行卡也都没有丢,钱包里的现金几乎没少。她昨夜支付的现金好像只有回家的出租车费。包里少了的,只有事前准备好的避孕套。她数了一数,少了四只。四只?钱包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个东京市内的电话号码。但究竟是谁的电话,她毫无记忆。

她再次倒在床上,横躺着,尽量追忆昨夜发生的事情:亚由美走到男人们的桌子前,笑嘻嘻地谈好了,四个人喝酒,大家都有了醉意。接下去就是老一套的程序。在附近的城市酒店里定了两个房间。青豆按照商量好的,和头发稀薄的做了爱。亚由美则要了那个年轻的大块头。做爱相当棒。两个人一起入浴,然后是漫长而细心的口交。插入前也绝不疏忽,已经戴好了避孕套。

大约一小时后,房间里打进一个电话,是亚由美,问道:现在能不能到你那儿去,大伙儿接着喝?好啊。青豆回答。一会儿,亚由美和她那位男伴来了。然后他们叫酒店把威士忌和冰块送进客房,四个人开始喝。

后面发生的事想不起来了。四人再次聚齐以后,好像突然间醉意大发。可能是威士忌的缘故(青豆平时不喝威士忌),也可能是和往常不同的缘故。往常总是她自己面对男人,而这次身边还多了个搭档,于是放松了警惕。她依稀记得她们好像还交换伙伴再次做爱。我是在床上和那个年轻的做,亚由美和头发稀薄的在沙发上做。好像是这样。然后……后来的事就模模糊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唉,这样也好,想不起来,就这么忘了吧。我尽兴地做了爱,仅此而已。反正今后恐怕不会再和那些家伙见面了。

第二次做爱时有没有戴避孕套呢?这才是让青豆担心的事。千万不能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怀孕或染上性病。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不论醉到什么程度,不论意识怎样朦胧,在这种事上都毫不含糊。

今天有没有要做的工作?没有。今天是星期六,我没安排工作。哦不,不对。并非如此。下午三点要去麻布的“柳宅”,给老夫人做肌肉舒展。几天前tamaru曾来电联系:因为要去医院做个检查,能否把星期五的预约改到星期六?这件事竟然会忘得一干二净!不过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半小时。到那时,头痛一定已经消失,意识也一定会更加清醒。

青豆泡好热咖啡,径直往胃里灌了好几杯,然后光着身子套上浴袍,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度过了上半天。什么事都无心做,只是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有趣之处,但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天花板安装在那里,原本就不是为了让人感到有趣。时针指向了正午,但她全无食欲。摩托车和汽车的引擎声还在脑中轰鸣。这样正经的宿醉还是头一回体验。

尽管如此,做爱好像还是给了她的身体良好的影响。被男人搂着,任由他凝望、抚弄、舔舐、啃咬赤裸的躯体,然后被阴茎插入,连续多次体味性高潮,于是盘踞在体内的芥蒂之类的东西解开了。宿醉当然痛苦,但其中却存在一种释放,足够弥补这种痛苦还有余。

可是,这种局面还得持续多久?青豆心想。这种局面到底还能持续多久?我马上就要三十岁了,慢慢地,四十岁便会挤进视野。

不过关于此事,先停下不再多想,下次再慢慢思索吧。反正目前还没到迫在眉睫的地步。要认真考虑这种事的话,我……

这时电话铃响了。铃声在青豆听来就像雷鸣,简直像坐着在隧道中疾驰的特快列车。她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下来,抓起听筒。墙上的大挂钟正指着十二点半。

“是青豆吗?”对方问。稍有些沙哑的女人声音,是亚由美。

“是的。”青豆回答。

“要紧吗?刚才那声音听上去好像被巴士碾过。”

“没准差不多啦。”

“是宿醉吗?”

“嗯,相当厉害。”青豆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你不记得了?不是你自己写给我的吗?还说过几天再见呢。我的电话号码应该也放在你的钱包里。”

“是吗?我什么都不记得。”

“嗯。我猜就可能会这样,有点担心,才打个电话看看。”亚由美说,“我担心你是不是安全到了家,虽然看着你在六本木十字路口坐上出租车,把目的地告诉了司机。”

青豆长叹一声。“我毫无印象,不过好像安全地回了家,因为我睁开眼时,是睡在自家床上。”

“那就好。”

“你这会儿在干什么?”

“在干活呢,规规矩矩的。”亚由美说,“十点开始开着迷你巡逻车取缔违章停车。这会儿正在休息。”

“真有你的。”青豆佩服地说。

“不过真有点睡眠不足。但是昨晚好开心,玩得这样痛快还是头一次。全亏了青豆你啊。”

青豆用手指按着太阳穴。“说实话,下半场我记不清楚,就是你们来到我房间以后的事。”

“哎呀,那太可惜啦。”亚由美用严肃的声音说,“后来很厉害哟,我们四个人干了好多荒唐事。真难以置信,简直像色情片似的。我和你还光着身子学同性恋的样子。还有啊……”

青豆慌忙拦住她的话头:“这个算了,不过有没有戴避孕套?我记不清了,有点担心。”

“当然戴了。这种事我都严格检查过,没问题。要知道我除了取缔交通违章,还到区内的高中去巡回,把女学生集中到礼堂里,详细地指导她们如何正确使用避孕套呢。”

“如何使用避孕套?”青豆愕然地问,“警察怎么会教高中生这种事情?”

“本来是到各个高中去巡回宣传,教育女生们认识可能遭遇约会强暴的危险,还有如何对付色情狂、如何防止性犯罪等等。我就顺势作为个人忠告增加了点这样的知识,告诉她们在某种程度上做爱在所难免,所以要千万注意别怀孕或染上性病。大概就是这样。当然还得顾及老师们的颜面,话不能说得那么透彻。所以嘛,这些差不多成了我的职业本能。无论喝了多少酒,也绝不会有疏漏。根本用不着担心。青豆,你是干干净净哟。不戴避孕套,别想来真的。这就是我的信条。”

“谢谢。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喂,我们昨天夜里都干了些什么,你不想详细听听吗?”

“下次再听吧。”青豆说,然后把淤积在肺里的沉闷气体吐出去,“下次找个机会听你仔细说说。但现在不行。只怕这种话听上一句,我的脑袋就要裂成两半了。”

“知道啦。下次再说吧。”亚由美用爽朗的声音答道,“不过青豆,今天早上醒来后我一直在想,恐怕咱们俩能组成最佳搭档呢。我可以再给你打电话吗?就是说,如果又想像昨天晚上那样干的话。”

“可以啊。”青豆说。

“太好啦。”

“谢谢你打电话来。”

“保重哦。”亚由美说完,挂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靠着黑咖啡和小睡的作用,意识正常多了。幸好头痛消失了,只是体内还残留着微微的倦怠。青豆背着运动包走出家门。里面当然没放特制的冰锥,只有替换衣物和毛巾。一如平素,tamaru在门口迎接她。

青豆被领到细长的日光房内,巨大的玻璃窗面对庭院敞开,但是拉着蕾丝窗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窗边排列着观叶植物,天花板上的小型扬声器流淌出安详的巴洛克音乐,是羽管键琴伴奏的竖笛奏鸣曲。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按摩床,老夫人已经脸朝下趴在那儿,身穿白色浴袍。

tamaru走出房间。青豆换上了活动时穿的衣服。老夫人在按摩床上扭头望着青豆脱衣的情形。自己的裸体被同性看见,青豆并不在意。只要当过体育选手,这种事情就会习惯。就是老夫人自己,在接受按摩时也得差不多全脱光,因为这样才方便观察肌肉的状态。青豆脱去棉布长裤和衬衣,穿上一套针织运动衣,把脱下的衣物叠好摞起,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你浑身的肌肉真结实。”老夫人说道,然后起身脱去浴袍,只剩下一套薄薄的丝质内衣。

“谢谢。”青豆回答。

“从前我的身体也是这样。”

“看得出来。”青豆说。这话大概是真的。青豆心想。纵然已经年过七十,她的身体还清楚地保留着年轻时代的影子,体形没有走样,乳房也有一定的弹性,是节制的饮食和长期的运动让她保持了自然美。青豆推测恐怕也加上了适度的美容整形手术,比如定期的除皱,以及眼角和嘴角的提升术。

“您现在的体形仍然很好。”青豆说。

老夫人微微地撇了撇嘴。“谢谢你。可惜无法和从前相比。”

青豆没有回答。

“我曾经充分享受过这个身体,也让对方充分享受过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怎样?你也在享受着吗?”

“有时候。”青豆回答。

“仅仅是‘有时候’也许不够。”老夫人脸朝下趴着说,“这种乐趣必须趁着年轻充分地享受。尽情尽兴地。等到上了年纪,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从前的记忆就会温暖你的身子。”

青豆想起了昨夜的事。她的肛门里还隐约残留着插入感。这样的记忆难道真的会温暖衰老后的身体吗?

青豆把手放在老夫人的身上,开始精心地为她舒展肌肉。刚才还微微残存在体内的倦怠,此刻已经消失。从换上针织运动衣、手指触到老夫人的身体开始,她的神经就明确地变得敏锐起来。

青豆仿佛遵照着地图上的路线一般,用指尖一一确认老夫人的肌肉。每一块肌肉的弹力、硬度、韧度,她都详细地牢记在心,像钢琴家熟记琴谱。只要事关身体,青豆就拥有这样细致的记忆力。即使她有所遗忘,她的指尖也记着。如果某块肌肉有丝毫异于平常的触感,她就从各种角度给它各种强度的刺激,查看有何种反应反馈回来。这种反应究竟是疼痛,是快感,还是毫无感觉?对僵硬滞重的部分,她不只是替老夫人放松,还指导她凭借自身的力量活动那块肌肉。当然也有单凭自身的力量难以缓解的部分。这种地方就需要精心地舒展。但肌肉最赞成最欢迎的,还是自身平日不懈的努力。

“这里疼吗?”青豆问。大腿根部的肌肉比平时僵硬得多,僵直得似乎在有意发难。她把手伸进骨盆的缝隙间,将大腿朝着特别的角度轻轻弯折。

“很疼。”老夫人扭歪了脸,回答。

“很好。感到疼是好事。如果感觉不到疼,那就不妙了。还会更疼一点,您能忍受吗?”

“当然。”老夫人回答。无须一一询问,老夫人性格坚忍,大多数事情都能默默地忍耐。即使扭歪了脸,也不会呻吟出声。接受青豆的按摩,高大强壮的男人都会忍不住发出呻吟声。这样的光景,青豆见过许多次。她不得不佩服老夫人意志的坚强。

青豆像固定杠杆的支点一样固定住右手的肘部,把老夫人的大腿折得更加弯曲。只听嘎巴一声钝响,关节移动了。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出声。

“这样,下面就没问题啦。”青豆说,“接下去就轻松了。”

老夫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角有汗珠闪烁。“谢谢。”她小声说。

青豆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让老夫人的身体彻底地放松,刺激和拉伸肌肉,舒展关节。这伴随着相当的疼痛,不过,没有疼痛就没有解决。青豆明白,老夫人也明白,因此两人几乎一言不发地度过了这一个小时。竖笛奏鸣曲早已演奏完毕,激光唱机沉默着。除了飞来庭院的鸟儿的啼鸣,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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