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蓟。”
“阿蓟是谁?”
“小我两岁。”
短暂的空白再次出现。
“是她替你写了《空气蛹》。”
深绘里十分自然地点点头。
天吾拼命地开动脑筋。“就是说,你讲故事,阿蓟把它写成文章。是这样吗?”
“打好字,打出来。”深绘里说。
天吾咬着嘴唇,在脑子里排列面前的几个事实,调整前后左右的位置,然后说:“是阿蓟把打出来的东西投稿应征杂志新人奖去了,恐怕是瞒着你的,还起了个名字叫‘空气蛹’。”
深绘里歪了歪脑袋,不知那意思是“对”还是“错”,但她没有反驳。大概这是合乎实情的吧。
“阿蓟是你的朋友?”
“住在一起。”
“是你妹妹?”
深绘里摇摇头。“是老师的女儿。”
“老师。”天吾说,“这位老师也和你生活在一起?”
深绘里点点头,好像在说,怎么到了现在还问这种问题。
“我现在要去见的,一定是这位老师吧?”
深绘里转过脸看着天吾,用仿佛观察远方流云的眼神,或者说思考怎样处置脑袋不灵光的狗的眼神,端详了一会儿天吾的脸庞,随后点了点头。
“我们去见老师。”她用缺乏感情的声音回答。
谈话到此大致结束。天吾和深绘里再度闭口不言,两人并肩坐着,久久地眺望车窗外。在单调平板的土地上,毫无特色的房屋无边无垠地排列着。无数电视天线像虫子的触角般伸向天空。生活在那儿的人们是否规矩地缴纳nhk的视听费?星期天,天吾动不动就想起视听费来。其实他无意想这类事,却不由自主地去想。
今天,在这个四月中旬晴美的星期天清晨,几个难说是愉快的事实逐渐清楚了。首先,《空气蛹》不是深绘里自己写的。如果相信她的话(这时他还想不出不信的理由),深绘里只是口述故事,由别的女孩将它写成了文章。其制作过程和《古事记》《平家物语》等口传文学相同。这个事实虽然减轻了天吾对自己动手修改《空气蛹》的罪恶感,从整体上来看却让事态更加——说得干脆些是一筹莫展地——复杂化了。
另外她有阅读障碍,不能正常地读书。天吾把自己知道的关于阅读障碍症的知识整理了一番。在大学里学习师资培养的相关课程时,他听过关于这种障碍症的讲座。阅读障碍症患者从原理上讲是能读书写字的,在智力上被认为不存在问题,但阅读时会很费时间。读短句子时没有困难,但这些短句叠加成长句子时,信息处理能力就应付不了,文字和它表达的意思在脑子里很难连为一体。这就是阅读障碍症的普遍症状。原因还未完全清楚。不过学校每个班都有一两个有阅读障碍症的孩子,也不是令人吃惊的事。爱因斯坦曾是如此,爱迪生和查理·明格斯也是如此。
天吾不知道有阅读障碍的人在写文章时,是不是也有阅读文章时那样的困难,但就深绘里的个案而言,似乎应当是这样。她在写文章时,也会感到和读文章时同样的困难。
得知此事,小松会说什么?天吾不由得喟然长叹。这位十七岁的少女有先天性的阅读障碍症,连读书和写长点的文章都不尽如人意,和人交谈时(如果不是刻意为之)也每次只能说出一个句子。要把这样的人打造成职业作家,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不可能。就算自己把《空气蛹》改写得十分成功,作品获得了新人奖,得以出版,好评如潮,也无法永远骗过世间睽睽众目。即便开始时一帆风顺,久而久之人们也肯定会发觉“其中有诈”。如果那时露了馅,相关的人恐怕无一幸免,个个都将身败名裂。天吾的小说家生涯就要在此——其实根本还没起步呢——被一刀斩断命脉了。
这样漏洞百出的计划本来就不可能顺利进行。从一开始他就有如履薄冰之感,现在连这样的形容也显得过于温和。还没抬脚踏上去,那冰已经在吱吱作响了。回家后只好打电话告诉小松:“对不起,小松先生,这件事我放手不干了,实在太危险。”这才是一个神经正常的人应该做的。
但一想到《空气蛹》这部作品,天吾又心神不安、左右为难起来。不论小松制订的计划怎样危险,要在此刻中断《空气蛹》的改写,天吾显然无法做到。在进入改写阶段以前或许还有可能,但事到如今已割舍不下了。他已经深深地沉溺在这部作品中,呼吸着那个世界的空气,被那个世界的重力同化了。这个故事的精髓径直渗入了他内脏的四壁。这个故事殷切地要求借天吾之手进行改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这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是值得一做的事情,是必须一做的事情。
天吾在座位上闭起眼睛。面对这种情形应当怎样做,他试图找出一个应急的结论,却找不出。一个心神不安、左右为难的人不可能得出合情合理的结论。
“阿蓟是完全按照你讲的那样写下来的吗?”天吾问。
“照我讲的那样。”深绘里答道。
“你来讲,她来写,是吗?”天吾问。
“但必须小声地讲。”
“为什么必须小声地讲呢?”
深绘里环视车厢。几乎没有乘客,只有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幼小的孩子,坐在对侧稍稍拉开一些距离的地方。看上去三个人似乎正赶赴某个好玩的去处。世间也有这样幸福的人存在。
“为了不让他们听见。”深绘里小声说。
“他们?”天吾说,看她焦点游移不定的眼睛,这显然不是指那母女三人。深绘里说的是某些不在此地,却是她熟知——而且天吾一无所知——的具体的人。
“他们指的是谁?”天吾问。他的声音也变小了。
深绘里一言不发,眉间蹙起细小的皱纹,嘴唇紧闭。
“是小小人吗?”天吾问。
依然没有回答。
“你说他们,如果故事得到出版公之于众,引起轰动的话,他们会不会生气?”
深绘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眼睛的焦点仍旧涣散不定。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回音,天吾换了个问题:“能不能和我说说那位老师的情况?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深绘里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一样看了看天吾,好像是说,这人在说什么呀!然后说:“现在去见老师。”
“那倒是。”天吾说,“的确是这样。反正待会儿就要见到了。见了面自己直接判断就行。”
在国分寺站,一群登山打扮的老人上了车。大概有十人,男女各一半,年龄看上去像是从六旬后半到七旬前半。每人都背着背囊戴着帽子,像远足的小学生一样热闹快活。他们有人把水壶挂在腰际,有人则放在背囊的口袋中。天吾心想,上了年纪以后,自己也会像他们那样快活吗?随后微微地摇摇头。不,大概不可能吧。他想象起老人们在某个山顶快活地拿着水壶喝水的情景来。
小小人虽然身子非常小,却要喝好多好多水。而且他们喜欢喝的不是自来水,而是雨水,还有附近小河里流淌的水。所以少女白天去小河边用铁桶打水,给小小人喝。下雨时,就在檐槽下放上铁桶接雨水。因为虽然同样是自然水,比起小河里的水,小小人更喜欢雨水。他们很感谢少女这种善意的举动。
天吾觉出自己很难集中精神。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大概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某种混乱开始在他的体内涌动。在感情的平原上,不祥的沙暴即将在某地生成。星期天常常会发生这样的事。
“怎么了。”深绘里用抽去问号的疑问句问。她似乎能觉出天吾感到的紧张。
“我能做好吗?”天吾说。
“什么。”
“交谈能顺利吗?”
“交谈能顺利。”深绘里问,似乎没有完全理解他想说什么。
“跟老师。”天吾说。
“跟老师能顺利交谈吗。”深绘里重复道。
天吾犹豫了一下,老实地坦白:“总之,我觉得好像好多事都对不上号,好像所有的事都注定不会成功。”
深绘里转动身子,从正面注视着天吾的脸。
“害怕什么。”她问。
“是问我害怕什么吗?”天吾给她的问题加上内容。
深绘里沉默着点头。
“也许是害怕跟陌生人见面,尤其是在星期天早晨。”天吾说。
“为什么是星期天。”深绘里问。
天吾腋下开始出汗,胸口有种沉重的压迫感。跟陌生的人见面,带来陌生的东西,自己的存在会因此遭受威胁。
“为什么是星期天。”深绘里再次问道。
天吾想起了少年时代。花了整整一天走完预定的收款路线,父亲领他来到车站前的小饭馆,对他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那是对他的奖励。他们生活节俭,这几乎是唯一一次在外面吃饭的机会。父亲难得地要了啤酒(他平时几乎滴酒不沾)。尽管父亲这么说,天吾却感觉不到丝毫食欲。平日每天都觉得饥饿难忍,只有星期天无论吃什么东西都味同嚼蜡。将点的东西全部吃完——父亲绝不许剩下食物——变成了一种痛苦,有时甚至不禁想呕吐。这就是少年天吾的星期天。
深绘里看了看天吾的脸,探寻他眼中的东西,然后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天吾的手。天吾一惊,但努力不让惊愕表露在脸上。
直到电车抵达国立车站为止,深绘里始终轻轻地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比想象的要硬而干爽,不热也不冷。那只手大约只有天吾的一半大。
“不用害怕,因为这不是往常的星期天。”少女仿佛在公布一桩众所周知的事实。
她一次说出两个句子,这或许还是头一回呢。天吾心想。
今日本邮政省前身。
charlesmingus(1922-1979),美国爵士乐手、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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