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张借据贴现,”米考伯太太说道,“那么,我的建议是,米考伯先生应该进城去,把那张借据拿到金融市场上,不管能换多少钱,尽力出脱,我坚决把这笔钱看作一笔投资。我劝米考伯先生,我亲爱的考波菲尔先生,照我的话去做,把它看作是保证有利可图的投资,决心不惜任何牺牲。”
我觉得——这在米考伯太太一方面说来,是自我牺牲,是对米考伯先生的忠诚。
“我不想,”米考伯太太说道,“我不想把米考伯先生财政问题的话拖得太长。在你的炉边,亲爱的考波菲尔先生,也当着特拉德尔斯先生的面(他虽然不是像你一样的老朋友,我们之间也不分彼此),我把我劝米考伯先生采纳的办法跟你们说一说。我认为,米考伯先生奋发图强的时候到了——他需要表现自己,在我看来,这就是办法。”
米考伯太太说完这句话,谢绝了我们要她再干一杯的请求,退到我的卧室里。我认为她是一个高尚的女人——
在这印象的激励下,我对米考伯先生有这样一位贤内助表示庆贺。特拉德尔斯也同样表示庆贺。米考伯先生依次同我们握手,随后,他又高兴地喝起混合甜饮料。
他说。他要我们懂得这样一个道理:我们在我们的孩子身上获得新生;在经济困难的压力下,添加人口是备受欢迎的。他说,米考伯太太现在有点儿顾虑,不过他已经为她驱散了这种顾虑,让她心安理得了。关于她的娘家人,他们根本就不配有这样的女儿,对他来说,他们的情感根本不值得一顾——
米考伯先生接着对特拉德尔斯热情赞颂了一番。
这件事说完,米考伯先生趁机委婉地提起我的恋爱问题。他说,只有他的朋友考波菲尔否认,才能把他已有所爱并为人所爱的印象从他米考伯先生脑子里消除。我这时感觉浑身燥热,面红耳赤,嘴里说否认,过了一会,我端起酒杯来说,“好吧,那就为‘朵’干上一杯!”此言一出,米考伯先生心满意足,马上端起一杯混合饮料跑进我的卧室,好让米考伯太太也为‘朵’干上一杯。米考伯太太热情洋溢地干了那一杯,然后在房里叫道,“着啊,着啊!我亲爱的考波菲尔先生,我太高兴啦!着啊!”并拍打着墙壁,以代鼓掌。
后来,我们的话题便转向琐碎事情上。米考伯先生对我们说,他感觉卡姆登这个地方居住极不方便,如果广告生效,能带来令人满意的转机,他首先考虑的问题就是搬家。他提到牛津街西头面对海德公园的那一条胡同,他早就看上了那里的一座房子,但他不准备马上搬过去,因为那所住宅气派恢弘,需要仆从人等众多。或许得有一段时间,他说,在这段时间里,他只好勉为其难,在某个体面的商业区找一座住宅的上层住下——我解释说,对他这样一个准备重新安排生活的人来说您这此事,也不奇怪。
米考伯太太又敲起墙来,问茶水是否准备好了,这就把我们的谈话打断了。她用最让人满意的态度给我们准备好了茶点;我传递茶杯、面包和奶油时,一到她跟前,她就悄声问我,‘朵’的皮肤是白净吗?身材好吗?我感觉,她这些问题问得我心里很高兴。用罢茶点,大家围坐在火炉前,谈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米考伯太太赏脸,还给我们唱了她最喜爱的两首民谣,《勇敢的小白脸军曹》和《小塔夫林》。(唱的声音低弱、细小而平淡,就像我记忆中初次见她时喝的啤酒那样淡而无味。)当年米考伯太太待在闺中,就曾以这两首民谣名闻遐迩。米考伯先生告诉我们,他在她娘家听她唱第一首歌时,就被她迷住了;听她唱第二首歌,便下定决心,要得到这个女人。
米考伯太太站起身,摘下便帽包进那张白不呲咧的牛皮纸里,戴上软帽,这时十一点左右了。米考伯先生乘特拉德尔斯穿外套时,偷偷塞给我一封信,嘱咐我有空的时候看一看。米考伯先生领着太太走在前头,特拉德尔斯跟在后头,于是我也趁拿着蜡烛照他们下楼的机会,把特拉德尔斯留在楼梯口待了一会儿。
“特拉德尔斯,”我说,“米考伯先生这个人,特可怜的,但没有坏心眼;不过,我要是你,我就不把任何东西借给他。”
“我亲爱的考波菲尔,”特拉德尔斯微笑着说,“我一无所有,没什么可借。”
“你不是有名有姓么。”我说。
“哦,你说那也是可借的东西吗?”特拉德尔斯回答。
“当然是啦。”
“哦!”特拉德尔斯说。“不错,当然是!我很感激你,考波菲尔;不过——怕我已经把这个借给他了。”
“是在他说的那个可作投资的借据上借给他的吗?”我问。
“不是,”特拉德尔斯说,“不是在那上面借给他的。那个借据我今天才第一次听他说起。我想过,他十有八九会在回家路上提出那一种。是另外的一种。”
“希望不出差错。”我说。
“希望不会,”特拉德尔斯说道。“我想不会,因为他前些天告诉我,那是有保证的。”
在这时,米考伯先生抬起头来,朝我们站的地方看着,我把我的劝诫重复一遍。特拉德尔斯道谢一声,下楼去了。我见他提着纸包、搀扶着米考伯太太的和善态度,深深为他担忧。我怕他就要被人家牵进金融市场了。
我回到我的火炉前,回想特拉德尔斯这个人的性格和平时我同他相处的情景,突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楼上而来。开始我还以为是特拉德尔斯返回来取米考伯太太忘下的东西,后来才听出是斯蒂尔福思的脚步声。我感觉心脏剧烈跳动,血液冲上我的脸。
我记得阿格妮丝说的话,她从没离开过我在心头供养她的那座圣殿——假如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我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起,就一直把她供在那儿。可是,斯蒂尔福思一走进来,伸出手站在我的面前,曾经落于他身上的阴影顿时变为光明,我也因怀疑过我如此真心爱戴的人而感到惶惑和羞愧。我对她的爱没有减少;仍然把她视为生命中呵护我的、慈爱的吉星善神;我只责怪我自己冤枉了斯蒂尔福思,而不责怪她。如果我知道用什么和怎么样赎我的罪愆,我一定向他谢罪。
“怎么啦,雏菊,我的老朋友,怎么发起呆来啦!”斯蒂尔福思热烈地握过我的手,笑着说。“我又碰上你宴客了,你这个巴力斯人!我相信,民法博士协会的这些人是城里最会开心作乐的人,我们这些牛津人,相形之下,便微不足道了。”他坐在我对面刚才米考伯太太坐过的沙发上,把火拨旺,用他那明亮的眼睛看我的房间。
“我一看见你,是那么吃惊,”我说,并把我的全部热情拿出来欢迎他,“连向你问好的力气都没有啦,斯蒂尔福思。”
“就像苏格兰人说的那样,害眼的人见了我,心明眼亮,”斯蒂尔福思回答说。“看见你精神的样子,雏菊,也是一样。你好吗?我的酒神的门徒?”
“我很好,”我说;“今天晚上可不是大摆酒宴,我只宴请了三位客人。”
“这些人我在街上都遇见了,他们都大声夸你的好处呢,”斯蒂尔福思回答说。“那位穿马裤的朋友是什么人?”
我三言两语概述了米考伯先生给我的好印象。
“你猜,我另外一位朋友是谁?”我问他。
“不知道,”斯蒂尔福思说,“不会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吧?我感觉他有点儿像。”
“特拉德尔斯。”我得意地回答。
“他是什么人?”斯蒂尔福思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不记得特拉德尔斯吗?就是在塞勒姆学堂和我们住在一个寝室的特拉德尔斯呀?”
“哦!是那个家伙!”斯蒂尔福思说道。“他还像以前一样脆弱吗?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他拣来的?”
我把特拉德尔斯赞扬了一番,因为我感觉斯蒂尔福思很瞧不起他。说过之后就把那个话题岔开,问我能否给他弄点什么东西吃?在这谈话期间,如果他不是那样高兴地说话,就是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我发现,在我从橱柜里往外拿吃的时候,他在那儿敲打煤块。
“嘿!雏菊,这真是国王的盛筵!”他忽然开口叫道,坐到桌旁。“我可要美餐一顿了,因为我是从雅茅斯来。”
“我还当你是从牛津来的呢?”我说道。
“不是,”斯蒂尔福思回答说。“我在海上漂荡来着——比在牛津更好玩儿。”
“利蒂默今天到这儿来打听你来着,”我说,“我还当你是在牛津呢;不过,我想,他的确不曾那样说。”
“利蒂默是个大笨蛋,却跑到这儿来找我来了。”斯蒂尔福思愉快地倒出一杯酒,为我干。“不过,你如果能够摸透他这个人的心思,雏菊,你就成为我辈当中最聪明的人了。”
“的确,”我说,“这么说,你是一直待在雅茅斯啦,斯蒂尔福思!”我很想知道那里的一切情况。“你在那儿住了多久?”
“没多久,”他回答。“不过漂荡了十来天。”
“他们那儿的人都好吗?当然,小爱弥丽还没有结婚吧?”
“还没有。就要结婚了,喔,我想起来了;”“我给你带来了一封信。”
“谁写的?”
“哈,是你的老保姆写的,”
“你是说巴吉斯?”
“就是他!”他仍然在摸他的口袋,“在这里。”我说。
“那就对啦。”
信是佩戈蒂写来的,比平常更潦草,也更简短。信中谈到她丈夫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还隐约提及他比以前“更抠门儿”,从而想让他活得舒服点,就更加困难。她没提她是怎么看护他,只是一直说他的好话。我知道,那封信是用朴实、毫无矫饰、发自肺腑的虔诚写的。新的结语是“问候我的心肝宝贝儿”——这指的是我。
我辨认着那潦草的笔迹,看着那封信的时候,斯蒂尔福思一直又吃又喝。
“这很不幸,”我看完信的时候,他说;“不过话说回来,太阳天天落,人时刻在死。这是谁也逃不过的,不应该为此吃惊。如果因为听见死神大公无私的脚步踏进别人的门,而把握不住我们自己的命运,我们就要失去世间的一切了。不!要奔驰向前!总之,要奔驰向前!越过一切障碍,在竞赛中获胜!”
“在哪个竞赛中获胜?”我说。
“在我们已经参加进去的竞赛中获胜,”他说。“奔驰向前!”
我记得很清楚,当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我发现,虽然他脸色红润,透着海风的清新气息,但是却有一种痕迹是我上次见他时所未曾见过的,仿佛他曾从事过一种需要激情和狂热的习惯性的紧张工作。
“听我说,斯蒂尔福思,”我说道,“如果你有兴趣听我说一说——”
“我的兴趣很高,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那么,我就给你说实话吧,斯蒂尔福思。我想,我必须去看看我的老保姆。并非我能做任何对她有益的事,或给她任何实际的帮助;不过她对我那样关怀,我去看望她也会在她身上发生同样的效力。她会很重视我的探望,并感到一种安慰和支持。我相信,对于像她这样的一位朋友,这算不了费什么事。如果你处于我的地位,你想,你能不跑一趟吗?”
他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气,沉吟片刻之后,他才回答我说,“呃!你就去吧。对她绝没有坏处。”
“你从那儿回来,”我说,“要是我请你同我走一趟,当然不行啦?”
“不行,”他回答道。“我要回海格特。很久没见我的母亲,——我猜,你准备明天就去?”他说道。
“是的,我想明天就去。”
“得,你就后天再去吧。我本要你同我们住几天。我到这儿来,目的就是邀请你,而你明天要飞到雅茅斯去了!”
“你这个人哪,斯蒂尔福思,总是胡颠乱跑,没个准地方,倒好意思说人家飞跑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
“这么办吧,你改日再去好啦!明天到我们那儿,跟我们好好过一天。谁知道错过明天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如是没有我插在你们两个中间,你们就爱得不可开交啦,是吗?”
“是呀;说不定是恨得不可开交呢,”斯蒂尔福思笑起来;“不用管它是爱还是恨。就这么办吧!你改日再去!”
我答应他改日再去;他穿上外套,要往家走。我看出他要步行回家,于是也穿起外套(但没有点上雪茄,因为我已经过足了瘾)跟他一起一直走上乡间大道;那时已是夜半,那条大道死一般地沉寂。他一路上很高兴,我们分手时,我从背后看他矫健轻捷地向家中走去,我想起了他说的话,“越过一切障碍,在竞赛中获胜!”我真希望他是参加一种有价值的竞赛,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他有所希望呢。
我回到卧室,就寝的时候,米考伯先生的信落在地板上。于是我想起他塞给我信的事,便拆开信来读。信是宴会前一个半小时写的。我不记得以前是否提过,每当米考伯先生遇到难以度过的危机的时候,他就使用一种法律行文所使用的术语;他好像认为,这样一来他的麻烦事就等于了结了。
先生——如此称谓,因为不敢直呼我亲爱的考波菲尔。
实不相瞒,下述签署人已一败涂地。今日你或见此人闪烁其词,皆因唯恐你与闻其灾况也;但希望已沉没于地下,下述签署人已一败涂地。
写信之时,有一人正监守于(不敢妄言陪伴于)左右,彼系受雇于某经纪人,此时处于酩酊醉态。此人已查封签署人之住宅,以追缴所欠租金。其查封项目非但包括身为本宅长年住户之下述签署人全部动产及什物,并兼及客居于此之内寺律师协会名誉会员托玛斯·特拉德尔斯先生之一切动产及什物。
若此杯苦酒尚缺残沥一滴即可满溢,此滴残沥已置于签署人唇际(引不朽作家名言)。其事为:上述之托玛斯·特拉德尔斯先生,善意为下述签署人担保偿还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借据一纸,现已逾期,而款尚未齐备。再者,签署人之生计,据常理而言,将因一弱小生命降生而更其艰难;此弱小者出世之期——举成数言之——不过六太阴月。
前意已尽述,本毋庸多言;但需补缀一句:灰烬与尘土将覆盖于签署人头顶也。
威尔金·米考伯
可怜的特拉德尔斯啊!这时我可算认识了米考伯先生,我可以预言,他不愁从这种打击下恢复过来。但是我一夜没睡,想到特拉德尔斯,就替他难过,想到那个副牧师的女儿,那十姐妹中的一个,住在德文郡,那样一位令人疼爱的女孩子,肯等待特拉德尔斯等到六十岁(这是不吉之兆),或者,说等多少年就等多少年——我想到她,也替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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