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特拉德尔斯

大卫·科波菲尔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呃,倒是得到一点儿!”特拉德尔斯说。“我得到五十镑。我没学过谋生本事,一开始那阵儿,我真没办法。后来,一个律师的儿子帮了我——他在塞勒姆学堂上过学,名叫约翰,鼻子朝一边歪。你记得他吗?”

“不记得。他跟我不是一个年级。”

“好啦,别管这个了,”特拉德尔斯说。“我借他的帮助,开始给人家誊写法律文件。开始我的独立生活,因为我肯努力,所以过的还不错。我想,年轻人里找不到比我更少独创性的人了。”

“就这样,省吃俭用,我终于凑够了那一百镑学费,”特拉德尔斯说;“谢天谢地,已经付清了——虽然那是——”特拉德尔斯说,“很艰苦很难受!我现在仍旧靠那种工作维持生活,我希望有一天能给报馆拉上关系;那就等于发了大财啦。我说,考波菲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还是那样和蔼可亲的面目,我见到你,一高兴,就把心里的话全说给你了。我还得告诉你,我订婚啦。”

订婚啦!哦,我的朵拉啊!

“她是一个副牧师的女儿,”特拉德尔斯说;“十姐妹中的一个,住在德文郡。不错!”因为他发现我不自觉地瞧了墨水瓶上画的教堂一眼,于是说,“就是那个教堂!你从这里向右拐,走出大门,”他的手指沿着墨水瓶移动,“恰好在我握笔的这个方位,就是她家的住宅,你明白了吗,正对着教堂。”

他讲这些细节时的心情很好,事后我才明白;此时,我的自私念头正勾勒着斯潘娄先生宅邸和花园的平面图。

“她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特拉德尔斯说;“比我大一点儿,但是个特别可爱的女孩子!我不是对你说过我出过城吗?我就是到那儿去来着。我们的婚期会晚些。我们的格言是‘希望等待’!她说她愿意等我,考波菲尔,哪怕等到六十岁,等到你举得出的任何年岁!”

特拉德尔斯站起来,高兴地笑着。

“可是,”他说,“不要认为我们还没有为居家过日子做准备。不对!我们开始准备了。看这里,”他把白布揭开,“这是开头的两件家具。这个花盆和架子是她买来的。你把它放在客厅窗户那儿,”特拉德尔斯说着,为了更好地鉴赏它,向后倒退一步,“种上一株花,那——那可就好了!这张大理石桌面的小圆桌(周长二英尺十英寸),是我买的。你有时要放一本书什么的,你知道,或者有人来看我或我太太,你要放只茶杯什么的,那,——那不是也很好!”特拉德尔斯说。“这件家具工艺精良——坚如磐石!”

我对这两件东西都夸赞了一番;他将那幅布幔遮盖上。

“要说陈设,这还差得远呢,”特拉德尔斯说,“不过算是有了一点。关于碎东西最让我泄气,考波菲尔。铁器——蜡烛匣、烤食物的架子,诸如此类的东西——也是一样,因为这些东西都离不了,可它们的价钱涨的太快。不过,‘等待和希望!’我向你保证,她是个特别可爱的女孩子!”

“我相信,肯定没问题。”我说。

“同时,”特拉德尔斯说道;“关于我的生活状况,我再说一句就完结了。我是尽量往好里做。总之,我在楼下住的那一家搭伙,他们一家人都很好。米考伯先生和太太都是饱经世态炎凉的人,我跟他们很合得来。”

“我亲爱的特拉德尔斯!”我急忙喊道,“你刚才说什么了?”

特拉德尔斯看着我,仿佛他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米考伯先生和太太!”我重复说。“哈,我跟他们早就认识啊!”

说也凑巧,此时,门敲了两下,凭我在温莎坪的经验,一下子就听出来者,是米考伯先生,因为别人不会那样敲门,我要求特拉德尔斯请他的房东上楼来。他到楼梯口上,按我的话办了;米考伯先生,仍然是老样子——他精神饱满地走了进来。

“对不起,特拉德尔斯先生,”米考伯先生,用旧日闷雷滚滚的声音说。“恕我无知,原来尊居有贵客光临。”

米考伯先生略一躬身,向我施礼,同时把衬衫领子竖起。

“你好哇,米考伯先生?”我说道。

“阁下,”米考伯先生说,“我很好。”

“米考伯太太可好?”我继续问道。

“阁下,”米考伯先生说,“她也很好。”

“孩子们呢,米考伯先生?”

“阁下,”米考伯先生说,“小儿小女也同样很好。”

在这时,米考伯先生与我面对面站着,却没认出我来。但这会儿,见我微笑,他便更仔细地看我的相貌,惊叫道,“真有这么巧的事吗?真的是我有缘与考波菲尔重逢吗?”说着,抓起我的两只手,热烈地摇着。

“哎呀,特拉德尔斯先生!”米考伯先生说,“想不到你却跟我青年时代的朋友、我往日的伙伴认识!我的亲爱的!”他跑出去,隔着楼梯喊叫米考伯太太,这时只见特拉德尔斯听米考伯先生这样称呼我,惊奇不已(他感到惊奇,不无道理)。“特拉德尔斯先生这儿有一位绅士,我想给你介绍一下。我亲爱的!”

米考伯先生马上返回,又同我握手。

“我们的老朋友,那位博士,他可好哇,考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道,“坎特伯雷的诸位友好故旧都好吗?”

“我说他们都很好。”我回答。

“听见这话,真让人高兴,”米考伯先生说。“我们上次见面是在坎特伯雷。——简之,”米考伯先生说,“我们就是在那座大教堂附近那一片儿见面的。”

我回答说,就是在那地方。米考伯先生,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但是我却感觉,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些关切的痕迹,表明他对隔壁房内的声音有所感觉,仿佛米考伯太太正在那儿洗手,并匆匆忙忙打开和关上抽屉。

“你看得出来,考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道,“我们目前的状况,并不奢华,可谓小康;然而,在我一生经历中,我曾战胜过无数困难,这是你所知道的。有时,我必须驻足不前,以待时来运转;而有时候,我必须后退几步,以做飞跃前的准备,我把这叫作飞跃,想来不会有人责难我,说我吹牛皮吧——所有这些,考波菲尔,你很熟悉。目前到了人生至关重要的阶段。你看得出,我正在后退,准备飞跃。我有理由相信,很快就会看到我那奋力一跃。”

我正在表示我的欣慰之情的时候,米考伯太太进来了;她比往昔更邋遢了;或者说,由于我的眼睛还不习惯,因而看着好像更邋遢了;尽管这样,为了见客,依然作过一番修饰打扮,手上还特地戴了一副褐色手套。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着,把她拽到我面前。“这位绅士叫考波菲尔,希望跟你重叙旧好。”

其实,他做这番介绍的时候,如能缓缓从事就好了;因为米考伯太太身怀六甲,闻听此言,兴奋过度,竟晕了过去,这下可急坏了米考伯先生,给她冷水浇头。幸而她不一会儿就苏醒过来,与我重新见礼,高兴异常。我们大家坐在一起,谈了一会儿;我问候她那一对双胞胎,她回答说,“都长大成人了”;又问起米考伯少爷和米考伯小姐,她把他们描述为“人高马大”,不过没有领出来见我。

米考伯先生盼望我留下来吃饭。如果不是我发现我从米考伯太太的眼神里看出她计算存粮的窘态,我就会答应的。所以,我以另有约会为由,谢绝了;见米考伯太太听到这话马上轻松了,所以后来不管他们怎么劝说,我都说另有约会。

但是,我告诉特拉德尔斯和米考伯先生和太太,在我告别之前,我们应该定一个日子,去我那里吃顿饭。由于特拉德尔斯公务在身,这个日子定得稍远一些;我们大家的日子终于定下来了,我便与他们告别。

米考伯先生带我走一条近路,陪我走到那条街的拐弯处;他向我说,他很想私下里给老朋友说知心话。

“我亲爱的考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我不必对你说,在我们的屋顶下,在目前情况下,有你的朋友特拉德尔斯这样有才华的人——如果允许我用这个字的话——简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慰。亲爱的考波菲尔,眼下代人买卖粮食,挣点回扣,这不是一种有利可图的职业——换句话说,这是赔钱的买卖——结果是弄得我一时手头拮据。不过,我补充一句,我很快就有指望了(我暂时不变说明是在哪一方面),只要这个机会一来,我想,我就可以永远维持我和你的朋友特拉德尔斯的生活。我对于他,有一种关切。我不妨给你说,据米考伯太太的身体状况来看,大有增加一个爱情结晶的可能性——就是,大有增加一个婴儿的可能。米考伯太太的娘家人却对此事表示不满。我只好说,我不明白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我用鄙夷和蔑视拒绝那种感情表白!”

接着,米考伯先生又和我握了一次手,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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