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她们开车到雅芙瑞医生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在一个棕色建筑里,楼前种着一排棕榈树。在候诊室里,接待处上方挂着许多抱着孩子的母亲的照片,犹如某种承诺一样。奥布里觉得这些图片很搞笑,尽管她想要的东西就挂在她面前。纳迪娅坐在她旁边玩手机,奥布里试着翻了翻《国家地理》杂志,没过一会儿就将它卷成了一个筒。
“你为什么紧张?”纳迪娅问。
“因为我知道自己有问题。”
她很紧张,等待纳迪娅问她为什么知道。相反,她的后颈却感受到了纳迪娅安抚的手指。
“你什么问题都没有。”她平静地说,有那么一秒钟,奥布里相信了她。
雅芙瑞医生是伊朗人,橄榄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三十几岁,比奥布里想象的要年轻许多。她微笑着将她们迎至办公室,挥手指向角落的椅子。“你姐姐可以坐那儿。”她说。谁也没有纠正她。陌生人经常将她们误认为亲姐妹或表姐妹,甚至是女朋友,这是奥布里想出来的。她惊讶于她们能如此相像,成为一家人,用各自的方式去爱对方。她们是彼此的什么人?也许什么也不是。医生翻阅病历的时候,她坐在一个金属桌上,脚悬在空中晃悠。在屋子的角落里,纳迪娅靠在一个柜台上,上面放的全都是紫色塑料手套,与此同时,雅芙瑞医生正在问奥布里一系列问题:月经多久来一次?颜色是深还是浅?有没有患性传播疾病?是否怀孕过?是否做过人流?
“什么?”奥布里说。
“我必须问,”雅芙瑞医生说,用笔敲着记事板,“我通常会等男士离开后再问——你知道的,那些在大学时发生的,她们从没告诉过丈夫的事。”
“不,”她说,“没有。”不过她很感激雅芙瑞医生的怜悯之心。奥布里可不希望医生将她揣测为那种会向丈夫隐藏秘密的女人。她是会隐瞒,但她不喜欢让医生知道。
检测结束后,雅芙瑞医生为她安排了下次预约。下次会照x光片,确认输卵管没有堵塞,对骨盆进行超声波检查,观察子宫内膜的厚度,检查有没有卵巢囊肿,用验血的方式判断激素分泌情况。医生走后,奥布里穿好衣服,那些衣服刚刚已被纳迪娅叠成了一小堆。
“我无法相信她竟然问你那个。”纳迪娅说。
“问我什么?”
“你知道的。堕胎的事。跟那事有什么关系啊?”
“我不知道。例行公事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相信她会那么问你。”
事后,奥布里在想究竟是什么出卖了她。是陈述本身,还是纳迪娅声音中异常的柔软,或者甚至是日光灯下她脸庞的样子——流露出丝丝痛苦。就在纳迪娅将针织衫递给她,她接过来的一刹那,她知道了纳迪娅就是那个女孩。自从卢克几年前向她坦白后,她经常想起那个没有名字、没有脸、将自己孩子打掉的女孩。他爱过那个女孩,可是她消失了,像那个孩子一样,永远离开了他。
在回来的路上,她们前面的车子行驶缓慢。车每向前移动一点,她都将方向盘握得更紧。在她身旁,纳迪娅在调收音机电台,她调到一首她们都喜欢的坎耶·维斯特的歌,她们曾在屋里无限循环播放这首歌,在科迪·理查森的派对上随它舞动。她想过那个夜晚,想起她喝得烂醉如泥,想起她轻松忘记了一切不愿记起的回忆。那晚,她可以是任何人,穿着紧身裙,和纳迪娅·特纳在拥挤的派对上尽情跳舞。那晚结束时,纳迪娅将胳膊搂在她的腰上,在她耳边说:“咱们先把你送回家。”她点点头,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甚至都没想过怎么回家。不过她心里有数,知道纳迪娅会照顾她。那晚在床上入睡前,她感到纳迪娅的手碰到了她的后背。那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像帮某人摘衣服上的线头一样——可是在那一刻,奥布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
她放下纳迪娅后,将车停在了街角的酒水专卖店。她走进去的时候,站在收银台后面的印度男人向她招手。店里几乎没有人,一个颓废的金发女子将半打康胜啤酒搬到收银台,两个男孩在争一袋辣味奇多。她拿起一瓶意大利黑皮诺葡萄酒,因为她喜欢瓶子上银闪闪的标志。回到家后,她喝了半瓶酒,一边喝一边将抽屉角落里那件黑色连体内衣套了上去。她抚平有褶皱的地方,站在镜子前,鼓捣衣带和蝴蝶结。因为喝了酒,她怎么也解不开它。她想象着自己永远被困在这件连体内衣里,难道需要别人帮她剪开才可以?就像她公公将卢克的贞洁戒指锯下来那样。
她在沙发上喝完了一整瓶酒,听着时钟沉闷枯燥的嘀嗒声。卢克回家时,她已经喝醉,昏昏欲睡。她想穿着连体内衣去应门,她想让他第一眼就看到她,但她动作太慢,他进门时,她还在沙发上。他在她面前呆住了,手里仍然握着钥匙。
“你还好吗?”他说。
她站得太猛,失去了平衡,抓住扶手让自己站稳。
“来这里。”她说。
“你喝醉了吗?”她抓住他的裤带,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她将手伸进他的裤子里,感觉他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盯着她,怜惜她的绝望。当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她闭紧双眼,在疼痛中找到了愉悦。
第二天,卢克问纳迪娅能不能带她出去约会。他的脸近在咫尺,躺在她的枕头上,看上去有些害羞;她都快忘记他的睫毛是多么卷翘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她感到慵懒和温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要不去市中心?”他说,“或者海港那边?我不知道,你想去哪儿都行。”
她正在探寻他的文身轨迹,探寻他左臂上像迷宫一样相连的图。七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赤裸相对时,他只有几个文身,而现在他整只胳膊都文满了图案,这让她着迷:肩膀上布满了部落符号;靠近手肘处有一个龇牙的骷髅;恶魔的舌头从尖牙中伸出,变成火焰,舔向卢克的手腕。肱二头肌处有一个箭头,再往上写着“onmyown(靠自己)”。卢克左侧的胸大肌上有一头狮子,狮子的鬃毛如烟一般飘散。胸的另一边光滑、干净,没有文身,右边的胳膊也是如此。他的文身在这里戛然而止,仿佛他将另一只胳膊伸进衣服里完全忘了文一样。
“为什么?”她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约会?”
他拉住她的手放到胸口,让她从后面抱住他。她总是听说男人讨厌拥抱,所以当她发现卢克喜欢被她环抱时感到异常惊讶。一开始她差点笑出来,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合理,每个人可能都想被抱在怀中。她抱住他,亲吻他健硕的后背。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想带你去个好点的地方。”“别人看见我们怎么办?”她说。
“那就让他们看好了,”他说,“我不在乎。”
“你结婚了。”
“如果我没结呢?”
那一刻,她放纵自己想象了一下,他将这件事看得如此简单,他与自由之间只隔着一扇门,仿佛他要做的只是轻轻滑动一下门闩。卢克擅长做这件事,他总是能跑掉。她还记得那天在球场上看他比赛,震惊于他的秒速移动,他的身体仿佛知道什么时候该向左或向右做假动作,总能判断危险出现的方向。他从她身边逃走过,她不能让他对奥布里做同样的事情。奥布里坐在生育医生办公室的金属桌子上时,看上去是那样瘦小。
“你不能这样。”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她说,“我们只是性,乱搞在一起,但她爱你。”
“不只是性啊,”他说,“别那么说……”
“对我来说是。”她说。
他默不作声,开始穿衣服,穿到一半时顿住,裤子挂在脚踝。他看上去快要哭了,她将头扭向一边。他不爱她。他只是感到内疚。他抛弃过她一次,现在想留住她,不是出于感情,而是羞愧。她拒绝让他把愧疚之情埋进她的心里。她不再是一个埋葬任何男人情感的地方。
卢克把手表落在了她的床头柜上,所以第二天早晨,她将表带到上室教堂。她将车停到停车场时,修女贝蒂正拖着脚从对面的公交车站走过来。车辆管理局没收了她的驾照,因为她没通过上一轮考试。
“他们把我问住了,”她说,“谁知道那些琐碎的问题啊?我开了六十六年车,从没撞过任何人,现在这帮人说我不能驾驶,就因为他们那些琐碎的问题?”
她看着修女贝蒂缓慢地找出钥匙开门,她的手在颤抖。让她这样上了年纪的女人在黎明时分等待巴士,这可不行。
“我可以送你,”纳迪娅说,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张纸,“我把电话号码给你,你准备好上班了就打给我。好吗?”
“啊,不行,亲爱的,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真的,拜托。”
她举着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修女贝蒂迟疑了一下,然后接受了。
“你有一个善良的灵魂,”她说,“我能感觉到。就像你妈妈一样。”
纳迪娅把卢克的手表放在了修女贝蒂的桌子上。她开车回家,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自己。她摸摸镜中的影像,没有见到母亲的脸庞,只有脏兮兮的玻璃。
美国著名黑人男演员,代表作有《光辉岁月》《费城故事》等。
中文大意为“将为人母75”和“等待准孕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