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女孩 布莉·贝内特 第2页,共2页

“听着,孩子,”他说,“你知道谢泼德。也许他只是想和兄弟们出去玩玩。我相信他明天会给你回电话的。回家吧,好吗?”

最后,她在一个派对上找到了卢克。

不是什么随便的派对,是高中派对,尽管科迪·理查森听到自己的派对被这么叫肯定会觉得受到了冒犯。毕竟他十年前就毕业了,但他的派对一直都是高中派对,纳迪娅和欧申赛德中学的其他学生一样,在他家参加了无数个周末派对。他有一头浅黄色头发,玩滑板,对纳迪娅来说,就是那种与她毫无共同之处的白人男孩。不管怎样,她一般都很讨厌白人男孩的派对——不断循环的铁克诺电子舞曲,令人窒息的abercrombie&fitch古龙水,糟糕的舞姿,她之所以去科迪·理查森的派对是因为所有人都去。每个周末,她都会挤进他的海边小屋,在那里你无须担心父母提早回城或者警察查封派对。房子的平面图就像一张布满她青春期各种第一次的地图:阳台是她第一次伴着海边空气吸大麻的地方;厨房角落是她和第一个男朋友分手的地方;浴室前的过道是母亲下葬后的那个周末她喝醉酒哭泣的地方。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去过科迪的派对。感觉那栋黄色的房子已经不再适合她的年龄,她答应自己,只要一毕业,绝不再回去。她一直都很讨厌看到那么多人络绎不绝地参加他的派对,只要一迈进他家大门,仿佛每个人都困在了时光里。在这之前,她开车路过卢克父母家的时候看到车道上没有他的卡车,科迪家便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卢克会去的地方。不知怎的,冥冥之中她知道他会在科迪家。她走过昏暗的海滩,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她既思念他又感到气愤。她顺着脚印走到海边的房子,心里一直想着是否会找到卢克的脚印,将自己的脚丫踩进他的脚印里。

铁克诺电子舞曲的绿色光束射过敞开的大门,她小心翼翼地踏上高低不平的木台阶。低音炮隆隆作响,声音穿过洒上酒后发黏的木地板,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屋内的昏暗。如果不是卢克走路的姿势,她应该不会一眼就注意到他。她穿过一帮“群魔乱舞”的白人孩子,走过摆满半瓶酒的厨房,还有啤酒台球赛后留下的两堆三角形杯阵,她一眼就逮到了正穿过阴暗房间的卢克的身影。他走路有些跛,虽然不明显,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对她来说那如同他的声音一样熟悉。他看上去喝醉了,一品脱几乎空了瓶的占边威士忌在他手中摇晃。就在她走近的时候,他晃了一下,仿佛看到她就足以让他失去平衡似的。

“纳迪娅,”他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她说,“我他妈给你打了一百遍电话。”

“你不应该在这儿。你应该在床上或者……”

“你干吗去了?”她说,“我等了好几个小时。”

“发生了点烂事,行吗?我知道你自己能回家。”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地面,她知道他在撒谎。

“你把我丢在那儿。”她说。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让她吃惊的是,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一个人若被发现撒谎,第一次被你看清真面目,那人的表现不是应该异于平常吗?

“听着,这事原本是你情我愿,”他说,“这种烂事根本不该发生。我已经把钱给你了。你还要我怎样?”

他从她身边擦过,穿过人群,一瘸一拐地冲向门口。她早该知道。他把那个装有六百美元的信封交给她时,她就该知道,他负责出钱,剩下的由她一人承担。他已经把钱塞给她了,现在对他来说,她是一个已经处理完的麻烦。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早就知道,至少猜到了,但她想相信卢克,相信爱情,相信那些没有离去的人。她挤进厨房,走过一群正在玩翻杯子游戏的喝得醉醺醺的高中生,从台子上拿起一瓶豪帅龙舌兰酒。那个留长发绺的护士告诉她四十八小时内不能喝酒——稀释血液,加重流血——不过她还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龙舌兰。她感到一只手搂在她的腰上,她转过身,看到德文·杰克逊正站在她身后,指尖夹着一根大麻。她还是新生的时候两人一起闲荡过一次,自那之后她没再与他说过话。他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变化,又高又瘦,长长的睫毛,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的身上刺满了文身。就连脖子上都刺满了文身,喉咙上是一朵伸展的百合花。

“上帝啊,”她说,“你文身了。”

他大笑:“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哪儿也没去。又哪儿都去了。他把大麻递给她,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岁,和男孩坐在摩天轮上吸大麻,升到最高点时,男孩为她手交,车厢轻轻摇晃,如哄他们入睡一般轻柔。她最后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是,德文在做模特,大多数时候给同性恋网站做。两年前,一个朋友发给她一个链接,照片中德文躺在白单子上舒展着身体,身上除了一条内裤什么也没穿,离他裆部不远处是一个金发男子的脸。

“我听说你现在很有名。”她说,递过大麻。

她不是有意喝醉的。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因德文问她为什么空着杯子,怎么着,她现在是修女还是什么?她往柠檬水中倒了一小杯龙舌兰酒,接着又倒了一杯,再一杯,她由着德文将她拉到舞池。不是因为她想跳舞,而是因为跳舞是亲密接触的借口,与德文的身体来回碰撞摩擦,无须任何语言。屋里很热,她将一只胳膊绕在他的腰上,碰到湿软的t恤,她觉得特别恶心,但是酒精让她感到舒服。血液可能正随着她的舞步稀释,喝醉的感觉真好啊,是那么放松、温暖、感人。

德文去亲她的脖子,双手掐在她的屁股上。

“你太他妈棒了。”他说,在她耳边低语情话,呼出炽热的气息。

他对着她扭摆,使劲咬嘴唇,像那些想要表现性感却用力过猛的人一样。她咯咯直笑。他也跟着大笑,又掐了她一下。

“怎么了?”他说。

“我以为你现在喜欢男孩。”她说。

“谁他妈跟你说的?”

“大家。”

“这感觉像是我喜欢男孩吗?”

他将她的手放在勃起部位,纳迪娅从他手中扭开手腕,推开他。她感觉自己被困住了,突然间她感到窒息。眼前一片模糊,她扶着墙,推开迎头撞上来的人,狂躁的节奏从音响中喷射出来,穿过湿黏的空气直至后门。阳台另一头,科迪·理查森靠在木栏杆上。他长高了,更瘦了,那一头脏兮兮的金发比以前更加蓬松,格子上衣搭在瘦削的肩膀上。他笑笑,唇环闪闪发光,她走向他,抓住栏杆。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

“什么?”

手指越过她的肩膀指向远处。越过海边别墅的薰衣草房顶,她可以看到圣奥诺弗雷核电站,校车上的孩子们去野外郊游时经过那里,曾把那两个白色穹顶称为“乳房”。

“随时随地——砰。”科迪睁大眼睛,双手奓开,“就像这样。我说的是,只要一个猛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炸飞。”

纳迪娅将手放在栏杆上,闭上眼睛。

“我就想哪天能那么死掉。”她说。

“真的吗?”

“砰。”

她是这样想象的:

她的母亲在小镇周围开车,丈夫的军用手枪在她大腿上。一道弧线,又一道弧线,晨光像女婴的睡袍一样粉嫩。她感到眩晕无力,头脑或许又异常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开到海边,因为那是一个死去的好地方。足够温暖。死去的地方理应温暖,因为来世要承受的寒冷已足够多。此时,冲浪者已回到岸边,死亡不应再有人知晓,就像哼一首小曲,只有自己可以听到。

所以,她继续往前开,在距离上室教堂半英里的小山上,车身被树枝挡住。她关掉引擎,拿起枪。她从未射死过任何东西,但她见过动物死去,猪号叫着流尽鲜血,母亲将鸡脖子扭断后,鸡扑腾至死。你可以混日子,也可以一死了之。慢慢死去也许看起来更温和,但突然死亡更厚道,甚至算得上仁慈。

她应该对自己仁慈一些,就这一次。

父亲问她的时候,纳迪娅告诉他,她没有看见那棵树。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能看见房前那棵树,所以她做了一个急转弯。不到凌晨四点,他们一起站在车道上,父亲穿着绿色的格子浴袍和拖鞋,她靠在车门边,将鞋拿在手里。她本想偷偷溜回家,结果父亲听见碰撞声后立即冲到了外面。现在,他蹲在凹损的保险杠前,摸着凹凸不平的金属。

“你前车灯为什么没开?”他说。

“开着呢!”她说,“我只是……低头去关它,再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棵树。”

她有些摇晃。父亲皱起眉头,挺直身体。

“你喝醉了?”他说。

“没有。”她说。

“我站在这儿都能闻出来。”

“没有……”

“然后你开车回的家?”

他走近她,这突然一动吓得她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钱包、鞋、钥匙,哗啦啦全部掉在了车道上。就在他想再逼近一步时,她伸出胳膊。他停下来,狠狠咬牙,她辨别不出他是想要扇她还是拥抱她。二者都痛,他的愤怒,以及他的爱,他们一同站在黑漆漆的车道上,她的手感受到他快速跳动的心。

美国和英国的液体容量单位,常用于啤酒或牛奶。在英国,一品脱等于0.568升,而在美国,一品脱等于0.473升。

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合1.6093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