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会被改造

“我知道。但是无论如何告诉我吧。”

***

德拉钦西集中营是个巨大、丑陋、混乱、冷酷的地方。被征召来为德国战争服务的波兰、乌克兰、白俄罗斯劳工,从低地国家来此接受再教育的共产党人和工团主义者,来此送死的吉卜赛人、同性恋者、罪犯、犹太人,疯人院的病人和被捕的反战分子,全都脸挨脸地住在低矮的、爬满虱子的钢筋水泥造的兵营里。在这样的地方,唯一的秩序就是恐怖。恐怖的规则在每个层面上都得到强化,每个社区和准社区都有自己有关恐怖的等级制度。

所以,在劳工的孩子中间,居于最高等级的是个名叫和基什卡的年轻人,他骨瘦如柴,一脸狡诈。他一定有十六七岁了,但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这也许是源于饥饿的童年时代,也许还因为他有种维持的习惯。和基什卡一天要抽四十根烟。

尽管个头矮小,和基什卡却在自己周围聚集了一个由大孩子组成的小集团,他们唯他马首是瞻。这其中有他的死党,一个名叫瓦连科的畜生;两个人高马大但不怎么聪明的摩拉维亚小子;一个名叫莱娜的眼神疯狂的危险女孩,她似乎总有很多烟抽——这就是说,她同警卫睡觉。为了保证和基什卡及其小团伙的香烟供给,其他孩子就得“交税”——也就是说,他们不得不偷父母的香烟,再把它们交给和基什卡,再由他把它们分发给自己的团伙。那些不“交税”的人就要遭受惩罚。

在集中营的所有孩子中,只有害羞得像只小老鼠的小薇拉从不交香烟税。这怎么能成?薇拉辩解说,自己的父母不抽烟,他们用香烟来换取食物和其他东西。

“那么你就得从别人那里去偷。”和基什卡说。

瓦连科和两个摩拉维亚小子笑起来。莱娜挤了挤眼睛。

薇拉忧心忡忡。她到哪里去找香烟呢?她趁兵营没人之机溜了进去,在放在床下的可怜物品中翻找。但有人发现了她,赏了她一记大耳光。因绝望而麻木了的她等待着接下来的抽打,她站在院子一角,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尽管她当然知道,无论她躲在哪里,他们都会把她找出来的。然后她注意到门边钉子上挂着件夹克。那是一名警卫的夹克——警卫本人在那边的院墙边,眼睛望着别处,正在抽烟。她敏捷得像猫一样,将手伸进夹克的口袋,找到了几乎一整包的香烟。她把它藏在了裙子的袖口里。

后来,当和基什卡来找她时,她交出了香烟。他大为高兴。军队香烟里的烟草含量比那些施舍给劳工的垃圾要高多了。

如果薇拉只偷了一两支烟,也许整个故事就会截然不同。但那个警卫当然会注意到整包香烟都不见了。他手拿皮鞭在院子里大踏步地走来走去,每次挑选一个孩子审问。没烟抽让他焦躁恼怒。谁看见了那个贼?一定有人知道。假如他们不坦白交代,整个街区都要受罚。父母也不例外。没人能逃得过。他咕哝地说着一个改造区的存在,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孩子们以前也听说过那种流言,他们被吓坏了。

是和基什卡本人指证了薇拉。

“求您了,先生。”当警卫拧着他的耳朵时,他趴在地上哭喊道,“是她——那边那个瘦女孩——是她偷了它们,然后把它们分给了所有孩子。”

他指着小薇拉,她正安静地坐在一间棚屋的门边。

“你,是你吗?”

警卫抓住小薇拉的衣领。她不知道否认。她开始哭。他把她拖进警卫室,锁上了门。

母亲从工厂回来,一发现薇拉不见了,立即开始四处找她。有人告诉了她该去哪里找。

“你女儿是个偷东西的小老鼠。”警卫说,“得有人给她点教训。”

“不,”母亲用支离破碎的德语哀求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那些大孩子强迫她干的。她要烟干什么?您看不出她是个多蠢的小东西吗?”

“愚蠢,是的,但我需要我的香烟。”警卫说。他是个大块头,说话慢吞吞的,比母亲年轻,“你得把自己的给我。”

“对不起,我一支也没有。我拿它们换了东西。你看,我不抽烟。下周等再发给我们时,我把它们全都给您。”

“到下周还有什么用?下周你又会有其他的借口。”警卫开始在她们的腿边轻轻地甩动皮鞭。他的脸和耳朵都已涨得通红,“你们乌克兰人是不知道感恩图报的猪猡。我们把你们从共产党手中拯救出来。我们把你们带到我们的国家,我们给你们吃,给你们活干。而你们一心只想着从我们这里偷东西。好啊,你们必须得到教训,不是吗?我们有个改造区,是专门为你们这样的害人精准备的。你们听说过f区吗?你们听说过我们在那里是怎么精心照料你们的吗?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知道了。”

人人都听说过有关改造区的谣传,它由一排四十八个狭小的、没有窗户的水泥屋子组成,屋子半埋在地下,像是竖起来的棺材,孤零零地位于再教育劳改营的一侧。冬天还要再加上凄风苦雨的折磨,到了夏天,则是极度的干渴。有人看见,等十天、二十天、三十天后从那里拖出来的人个个都疯疯癫癫,瘦如骷髅。比那时间再长点的,据说,没有人是被活着拖出来的。

“不,”母亲哀求道,“可怜可怜我们吧!”

她抓着薇拉,把她拖进自己的裙子里。她们蜷缩在墙边。警卫步步进逼,将自己的脸贴近她们。他的下巴上有层稀稀拉拉的金色茸毛,那是他的胡茬,它们在闪着光。他一定才二十出头。

“您看着像是个好心的年轻人。”母亲乞求道,不熟悉的德语单词让她说话结结巴巴的。眼泪涌进了她的眼眶,“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吧,年轻人。”

“是的,我们会可怜你们的。我们不会把你和孩子分开。”她们能够感觉到从他那牙齿畸形的嘴巴里飞出的唾沫星子,他急促不清地说着,因自己手中的权力而激动不已,“你会跟她一起去,害人虫妈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没有姐妹?难道你没有妈妈?”

“你为什么要提我妈妈?我妈妈是个好德国女人。”他停顿了片刻,眨着眼睛,但他的兴奋激动太过强烈了,或者他的想象力忘记了他。

“我们会教你怎样教孩子不偷东西。你会接受再教育。还有你的害人虫丈夫,假如你有的话。你们全都会被改造。”

***

黑暗包裹着我们。然后我听到从下铺传来一声隐约的、几乎听不见般的鼻息声。我静静地躺着,竭力想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因为那是种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一种我拒绝倾听的声音,一种我从未想过有可能存在的声音。那是大姐头的哭声。

将来有一天,我会向薇拉问问改造区的事,但现在不是时候。或许我姐姐是对的:可能有些事不知道最好,因为一旦知道了,它们就再也不会被人忘却。母亲和父亲从未告诉过我改造区的事,我是在对潜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黑暗一无所知的状态下长大成人的。

他们是如何怀着深锁在心中的可怕秘密度过自己的余生的?他们怎么还能种植蔬菜,修理摩托车,送我们上学,担心我们的学习成绩?

但是他们那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