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大团圆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2页,共2页

“精神这个东西……可以说是将‘零’无限地积聚起来,以期达到‘一’的一种冲动。

“‘你为何这么漂亮?’

“这是我在问你。你能回答吗?精神本不期待回答……”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悠一想回看他一下。悠一作为观者的力量,却像被咒术束缚住一般地失掉了。

美青年看来是招架不住了。那是一副极为无礼的目光。他把对方当成岩石,夺走对方的意志,将对方还原为自然。

“对啦,这视线不是冲着我来的。”悠一有些颤栗,“桧先生的视线虽然明显对着我,但他所看的并非是我。那不是我,在这间屋子里,一定还有一个悠一存在。”

一个天然去雕饰,其完美不亚于古典的雕像的悠一,悠一清楚地看见了这个不可视的美青年的雕像。另一个美青年的确站在书斋里。正如俊辅在“桧俊辅论”中所写的,沙漏下部堆积的沙的雕像伫立在那儿。这是一座还原为大理石、真正坚不可摧、巍然屹立的青春的雕像。

……玻璃杯子注入白葡萄酒的声音使悠一猛醒过来。他双眼圆睁,沉醉于梦想之中。

“喝吧!”俊辅把酒杯端到嘴边,继续说:

“……至于美,依我说,美就是不可到达的此岸。不是这样吗?宗教永远将彼岸和来世置于距离遥远的彼方。然而,距离,在人的概念里毕竟是可以穷尽的。科学和宗教不过是距离之差,相距六十八万光年的大星云也是有可能到达的啊!宗教是到达的幻影,科学是到达的技术。

“美,与此相反,永远在此岸,在现世,在眼前,确乎伸手可及。我们的官能可以品味它,这正是美的前提条件。官能很重要,它可以检验美。但是,它绝不能到达美。为什么呢?因为来自官能的感受最先遮挡了这种到达。希腊人用雕刻表现美,这是聪明的方法。我是小说家,现代发明的种种没有价值的东西之中,我是把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当做职业的一个人。难道你不认为在表现美这一点上,这是最低劣、最没出息的职业吗?

“既然在此岸,就不可能到达。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所谓美,是人心中的自然,是置于人的条件之下的自然。既在人的心中,又对人加以最严格的规制,和人作对抗。这就是美。因为有了美,精神片刻不得安眠……”

悠一侧耳倾听。他感到美丽的青年雕像在自己的耳畔同样在侧耳倾听。屋子里已经出现了奇迹。然而,奇迹发生后,只有日常的静谧占领着周围。

“悠一君,这个世界有着所谓最高的瞬间。”——俊辅说,“这就是现世的精神和自然的和解、精神和自然交合的瞬间。

“这种表现,在活着的人的身上,是根本不可能有的。活着的人也许尝到过这种瞬间,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它超越了人的能力。你不是说过‘人不能表现超人的东西’吗?这是错误的。人不能真正表现人的致极的状态。人不能表现人的最高的瞬间。

“艺术家不是万能的,表现也不是万能的。表现总是被迫二者择其一,要表现还是要行为?在爱的行为中,人只能以行为爱人,尔后再加以表现。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表现和行为是否可以同步。关于这方面,人只知道一点,那就是死。

“死虽是行为,然而却是唯一一次致极的行为……哎呀,我说错了。”俊辅莞尔一笑。

“死不过是一种事实。行为的死,可称为自杀。人不能依靠自己的意志而生存,但可以凭意志而死。这是亘古以来所有自杀哲学的根本命题。但是,毋庸置疑,在死这一点上,自杀行为和生命的整体表现可以同步进行。最高瞬间的表现应该有待于死。

“这从反面也可以证明。

“生者的表现中的至高点,位于最高瞬间的第二位,即由生的整体形态里扣除一个α。这种表现加上生的α,由此生得以完成。为何这么说呢?人一面表现一面生存。不能否定的生一旦从完成中除外,表现者只能装作假死。

“这个α,人是如何寄望于它呢?艺术家的梦想总是与此有关系。生稀释了表现,剥夺了表现的真正的目标,这一点谁都感觉到了。生者考虑的目标只不过是一个目标。对于死者来说,那也许就是我们所想象的蔚蓝的天空或灿烂的绿色。

“真是不可思议。对于表现感到绝望的生者,跑来拯救他们的是美;教给你断不能停滞于生的不确定的也是美。

“至此,美被官能性和生所束缚,教导人只信奉官能的正确。这一点,唯有这一点,才使人明白美对于人是伦理性的。”

俊辅说完了,他沉静地笑着又添了几句:

“好啦,不说了。你要是困了,就糟啦。今晚不着急,好久没来了呀……要是不想喝酒……”

俊辅看到悠一的杯子依然满满的。

“……好吧,下盘国际象棋怎么样?你不是跟河田学过吗?”

“嗯,稍微会点儿。”

“我的老师也是河田。他大概不是为了使我们两个在这岑寂的秋夜决一胜负,才教会我们的吧?……这棋盘……”

他指指古雅的棋盘和黑白两种棋子。

“是我从古董店找来的。国际象棋恐怕是眼下的我唯一的娱乐了。你不喜欢吗?”

“不。”

悠一没有拒绝。他已经忘记今天是为还清五十万才到这里来的。

“你执白子儿吧。”

悠一面前,摆着城堡、主教、国王和骑士等十六个棋子。

国际象棋棋盘左右,喝了一半的白葡萄酒酒杯闪着光亮。接着,二人沉默了,静默中只有象牙棋子互相碰撞的微微响声。

在这沉默的期间,书斋里另一个人的存在之感越发明显了。悠一多次转过头去,那无形的雕像抑或也在凝望着棋盘上的棋子吧?

这样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漫长?还是短暂?浑然不觉。被俊辅称作最高瞬间的那一刻,要是在这不经意的时间里来临,那一定也会在不经意的时间里离去。一局下玩了,悠一获胜。

“呀,认输啦。”老作家说。他脸上反而充满喜悦。俊辅这番温和的表情,悠一还是第一次看到。

“……也许我喝多了,输啦。再来一次雪耻战吧。要稍微醒醒酒……”

他说着,拿起漂着柠檬薄片的水壶往杯子倒满水,端在手里站起身子。

“我去一下。”

他走进书库,过一会儿,看到他躺在小床上的脚。只听书库里他在高声地呼唤悠一。

“再过一会儿,就醒酒啦,二三十分钟之后请叫醒我,好吗?起来后,再战一盘。请等着啊!”

“好的。”

悠一答应了。他也坐到窗边的长椅上,尽情地伸着腿,手里摆弄着黑白棋子。

悠一去叫醒他,俊辅没有应。他死了。枕头旁的小桌上,脱下的手表压着一张匆匆写就的纸条。

“再见了。送给你的东西放在右边抽屉里。”上面写着。

悠一赶紧叫醒家里人,打电话叫来了主治医生久米村博士。已经没救了。博士问了当时的情况,原因虽说一时不明,但他认为,俊辅是吞下了平素抑制右膝神经疼的镇静剂——pavinal,超过致死量而自杀。问有没有留下遗书,悠一拿出刚才那张纸条来。打开书斋的书桌右侧的抽屉一看,两人发现了全部遗产的遗赠公证书。根据记载,将近一千万日元的不动产和动产以及其他一切财产,遗赠南悠一。两位证人是出版全集的那家出版社同俊辅关系密切的社长和出版部长。一个月前,俊辅带他们两人去了一趟霞关公证处。

悠一偿还五十万日元债款的企图落空了。不仅如此,他的一生还将捆绑在俊辅用一千万日元钱所表达的情爱之中,想到这里,他一阵忧郁。但这种心情同眼前的场面不相符合。博士给警察署打电话,搜查主任带着刑警和法医前来检查现场。

每一条检查笔录,悠一都作了明确的回答。博士好心地插话说,丝毫没有帮助自杀的疑点。然而,刑务部部长助理看了遗赠公证书,追问悠一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先父的朋友,我和现在的妻子结婚时,是他代父亲做主张罗的。他十分疼爱我。”

悠一作出这个唯一伪证时,脸颊上挂满了泪水。搜查主任看到这纯洁美丽的眼泪,冷静地下了职业性的判断,承认悠一在一切方面都是无辜的。

消息灵通的报社记者赶来了,对着悠一发出了同一种质问:

“所有遗产都赠给您,请问,先生非常爱您吗?”

丝毫没有别的意思的这句话里,一个“爱”字刺疼了悠一的心。

青年板着面孔没有回答。他想起还没有告诉自己家里,于是去给康子打电话。

天亮了。悠一一点儿也不觉得疲劳,也没有睡意袭击他。但是,一大早就跑来这里的吊唁者和新闻记者,使他实在受不了,他给久米村博士打了声招呼,出外散步去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走下坡道,都电两条闪光的铁轨,穿过人行道稀少的大街,通向蜿蜒的街道的远方。店铺大多尚未开门。

一千万日元!青年边想边跨过电车道。当心啊,要是现在给汽车轧死,一切都完啦……刚刚卸下窗帘的花店,簇拥着众多的花朵,鲜艳欲滴。一千万日元!能买多少鲜花啊!青年在心里嘀咕着。

无可名状的自由,较之整夜的忧郁更加沉重地压在心头,不安使他笨拙地加快了脚步。这种不安权当是彻夜不眠引起的好了。快到省线的车站了,他看到上早班的人们向检票口拥去。站前早已摆上了两三个擦皮鞋的小摊子。“先擦擦鞋再说……”悠一想。

一九五三年六月二十七日于强罗

imusapuerilis/i。

hadrian(76—138),罗马帝国第五任皇帝,同性恋者。传说他宠爱小亚细亚美少年安提诺斯(antinous),后来进攻埃及时,安提诺斯溺死于尼罗河,他为之悲伤不已。

strato,大约生活在二世纪。

johnkeats(1795—1821),英国诗人。诗作还有名作《圣艾格尼丝之夜》、《秋颂》、《夜莺颂》、《致秋天》等。


作者“三岛由纪夫”的其他小说

晓寺》《春雪》《丰饶之海》《假面的告白》《镜子之家》《天人五衰》《奔马》《金阁寺》《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