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桧俊辅的“桧俊辅论”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2页,共2页

“……那么,丑陋的人为何能制造出纤细美丽的艺术品呢?要加以说明就只能归结于人的心灵美之上了。问题总是在于精神,在于所谓无垢的灵魂。然而谁也无法亲眼看到它。”(《关于美》)

俊辅认为,所谓精神的作用,只能使崇拜自我无力的宗教得以传播。苏格拉底首先将精神带入古希腊,这之前,统治希腊的是肉体和睿智的平衡,而不是破坏平衡、表现自我的“精神”。阿里斯托芬用他的戏剧揶揄社会,苏格拉底使青年从奥林匹亚竞技场到集会广场,引诱他们由磨练肉体以供给战场,转向崇拜关于爱智的论争和自我的无力。青年们变得“肩膀狭窄”了。看来,苏格拉底的死刑至为恰当。

桧俊辅忍辱负重,在麻木不仁中度过了由大正末期到昭和时代的社会变动以及思想混乱时期。他确信精神是毫无力量的。昭和十年写作的短篇小说《手指》,被誉为名作。描写潮来地区水乡的老船夫,一生运送过各行各业的旅客。年老之后,有一次载着一位菩萨般的美女,陪她到秋雾溟蒙的水乡游玩,在一个河湾里做了巫山一梦。这个情节十分陈腐、古旧。作者还附了一个警拔的结尾:老船夫无论如何都无法使别人相信这一现实,但梦中被美女玩笑般地咬伤了食指,为了保留这个一夜欢情的唯一证据,他强忍疼痛不加治疗,终于因化脓不得不割掉指头。他把从根部切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食指拿给人看。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

简洁而冷酷的文章令人想起上田秋成幻想式的自然描写,达到了日本艺术中所谓名人的境界。俊辅在这篇作品里企图嘲笑同时代人的一副滑稽相,他们失去了信奉文学现实的能力,最后导致连自己的指头都丢掉了。

战时的俊辅,曾打算使中世文学的世界、亦即藤原定家的《十体论》、《愚秘抄》、《三五记》美学影响下的中世世界,获得一次再现。但不久战时不当的检查之风卷来,只得守着祖传的财产而默默活着,继续写一部无意于发表的怪异的兽奸小说。这就是战后出版的可以和十八世纪萨德侯爵的作品相比肩的《轮回》。

但是,战时他曾经一度发表过大声疾呼的时事评论。当时,他被右翼文学青年所推行的日本浪漫主义文学所激怒。

战后,桧俊辅的创作力开始衰微,偶尔发表一些片断的作品,这些虽说都未辜负名作的称号,但战后第二年,五十岁的妻子和年轻的情人一起殉情之后,他有时只是为自己的作品试着作一些注释罢了。

桧俊辅不再打算写任何文章了。他和几位被称作文豪的老年作家,一起躲在自己构筑的文学之城里,深居简出,即使死也不动城郭一块石头,以终其严谨的一生。但是,在世人所看不到的地方,这个作家的愚行的天分和生活中长久被压抑的浪漫的冲动,暗暗地妄图进行复仇。

侵袭老年作家的竟是一种怎样的相反意义的青春啊!这个世界上有着奇怪的相遇。俊辅不相信灵感的存在,然而他又不得不被此种相遇的灵妙所打动。一个出现于海涛之中的青年,具备了俊辅的青春所不具备的一切。当他发现这个绝不爱女人的美青年的姿影时,桧俊辅看见了他自身青春的不幸的模型、使他大为惊叹的塑像。俊辅的青春寄托在这个用大理石的肌肉塑造的青年身上,生活的畏怖从他身上消失了。好吧,这回就利用老年的智谋,恢复铜墙铁壁般的青春吧。

悠一一切精神性的缺失,治愈了被精神腐蚀殆尽的俊辅的艺术这一夙疾。悠一对女人一切欲望的缺失,治愈了俊辅因欲望而避忌的生活的怯懦。桧俊辅打算创作一部终生未能实现的理想的艺术作品,一部以肉体为素材挑战精神、以生活为素材挑战艺术那样的,与俗世唱反调的艺术作品……这一企图成为俊辅有生以来第一次具有的未能转化为形式的思想的母胎。

开始乍看起来,创作进行得很容易。不过虽然是大理石也不免被风化,这活的素材时时都在变形。

“我想,我想成为现实的存在。”

悠一发出叫喊时,俊辅感到这预示着最初的挫折。

成为讽刺的是,挫折的预兆来自俊辅的内部,这样就有数倍的危险。他开始爱上了悠一。

更加成为讽刺的是,世界上没有如此自然的爱。这种艺术家对素材的爱,使得肉欲和精神的爱珠联璧合、身心相融,再也没有这样完美的境界了。素材的反抗倍增魅惑。俊辅被无限的本想摆脱的素材迷住了。

俊辅第一次感觉到创作行为中官能的伟大力量。众多的作家青年时代都是自觉地开始创作的,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或者说,这位“文豪”对悠一的爱和肉欲使他自己备受折磨,他是被迫成为小说家的,不是吗?那种可怖的“客观的热情”难道是第一次进入俊辅的体验之中吗?

不多久,俊辅离开化为现实存在的悠一,数月不见自己所爱的青年,回到孤独的书斋生活中。和好几次试着想逃避不同,这一回是果断的行为。这是因为他再也不能眼看着这个寄托自己的“生”的素材的变化而无动于衷,这种无法指望的肉欲越深刻,他就越是渴望仰仗过去自己极端蔑视的“精神”。

俊辅过去从未尝到过如此深刻的同现实的断绝,现实未曾凭借官能的力量使他不断加深这种有意识的断绝。他所爱的淫奔女人们具有的官能的力量,一面拒绝他,一面轻易转卖她们的现实,借助这种买卖,俊辅写下了无数冰一般的作品。

俊辅的孤独,完全转化为深沉的创作行为。他构筑了一个梦想的悠一,一个不为生所忧烦、不被生所侵蚀的铁壁的青春,耐得住一切时间侵蚀的青春。俊辅的座右一直摊开着孟德斯鸠《史论》的一页,是论述罗马人青春的一页:

罗马人的圣经上写着,塔奎尼乌斯建立神殿的时候,所选的理想的地址已经供奉着众多的神像。于是对照鸟卜知识,众神协商打算为朱庇特神像让出一块地方,除了玛尔斯和青春之神还有特米努斯诸神之外,所有的神都赞成。因而,产生了三种宗教的方案。其一,玛尔斯的氏子坚决不让临时占领的土地;其二,罗马人的青春决不能屈服于他人;其三,罗马人的特米努斯神绝不撤退。

艺术开始变成桧俊辅实践的伦理,生活中久已存在的他所忌恨的浪漫主义,被他用浪漫主义本身的武器铲除了。至此,堪称俊辅青春的同义词的浪漫主义,被封存到大理石里了,成为永恒的浪漫观念的牺牲品……

俊辅并不怀疑自己的存在对悠一是必要的,青春不该独自生活。就像重大的事件必须立即加以历史的记述一样,寄寓于宝贵的美丽肉体中的青春,旁边必须有个记述者。行为和记述,同一个人绝不能兼而有之。肉体之后萌发的精神,行为之后萌发的记忆,以及仅仅有赖于此的青春的回想录,无论多么美丽,都是徒劳又徒劳的东西。

青春的一滴水,必须立即结晶,成为不死的水晶。沙钟上半部分漏下来的沙子,将近完了的时候,下半部分就会堆起同样形状的沙子,和原来的上半部分一样。青春即将终了时,漏刻一滴一滴全部结晶,旁边必须迅速刻上不死的像。

造物主的恶意,不让完全的青春和完全的精神在同一年龄上相遇,总是使青春芬芳的肉体包容着半生不熟的精神,对此不必引起慨叹。所谓青春,是精神的对立概念。不论精神如何永生,都只能是笨拙地在青春肉体精妙的轮廓上描摹一次而已。青春无意义地活着,这是莫大的浪费,是不思收获的一个时期。生的破坏力和生的创造力于无意识之中保持至高无上的均衡。必须造就这样的均衡才行……

法国作家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中的药剂师。

法国作家奥古斯特·维里耶·德·李尔—阿当(augustevilliersdel’isle-adam,1838—1889)《克莱尔·勒诺瓦》中的实证主义代表人物特里布拉·博诺梅。

stephanemallarme(1842—1898),法国象征主义诗人。作品有长诗《希罗狄亚德》《牧神的午后》,诗集《徜徉集》等。

aristophanes(前446—前385),古希腊戏剧作家,代表作有讽刺苏格拉底的《云》,以及《和平》、《女人的议会》等。

barondelabrèdeetdemonfesquieu(1689—1755),法国政治思想家、法学家,创立“三权分立”说,给美国宪法和法国革命以影响。著作有《法的精神》等。

tarquinius(?—?)传说中的罗马皇帝。

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的主神,玛尔斯是战神,特米努斯是罗马护界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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