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番光景,平素她那一副体贴的心肠,再也不能对儿子产生同情了,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使南太太感到惊讶的是,这种令人厌恶的下流无耻的事情,怎么会搅得自己如此肝肠寸断、痛哭流涕呢?
喂完奶,康子哄溪子睡了,又回到婆婆这边来。
“我呀,今晚上不想见悠一。”婆婆说,“该说的明天我会跟他说。你早点儿休息吧。翻来覆去想也没有用。”
南太太叫阿清来,要她赶紧收拾铺床,心里似乎有一种急不可待的事。今天她太累了,上了床之后,就像一个醉汉借助酒力昏睡一般,被苦恼折磨得有些麻木的她,相信能睡个好觉。
夏天,南家把吃饭的地方移到一间凉爽的房子里。第二天一大早就很热,母亲和悠一夫妇坐在廊子一角凸出的阳台椅子上,喝着凉果汁,吃着鸡蛋和面包。每天吃早饭时,悠一总是膝头上摊着报纸,看得入迷。今天也一样,只听面包屑像水点儿撒在报纸上,沙沙作响。
吃罢饭,阿清沏茶来,将桌面拾掇好后,走了。
人大凡专心于某种事,反而会有一些笨拙的举动。但南太太却不动声色地把两封信杵到了悠一面前。康子看了,心里咚咚直跳。信被报纸遮挡着,悠一的眼睛看不到,母亲用手里的信捅捅那报纸。
“算啦,别再看报了。我们这里收到两封信呢。”
悠一把报纸胡乱折叠一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到母亲拿着信的手在抖动,看到她由于紧张过度,脸上浮现的浅浅的笑意。他看到了母亲和妻子的名字,翻过信封一片空白,后面没有寄信人的名字。掏出厚厚的信纸打开,再掏出另一封来。母亲用不耐烦的口气说:
“两封信完全一样。寄给了我,也寄给了康子。”
看了信,悠一的手也颤抖起来。读着读着,脸色变了,他用手帕不住擦额头的汗。
他几乎没细看内容,知道密告的是什么事。他在苦思,如何巧妙地应对眼前的情势。
不幸的年轻人一副伪装的苦笑浮现在唇边。他鼓足勇气,正面望着母亲的脸。
“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写这种毫无根据、卑劣下流的信……我遭人嫉妒,才会有这种倒霉事。”
“不对,我去过信上写的那家下流的店铺。而且清清楚楚亲眼看到了你的照片。”
悠一再也无话可说了。母亲尽管言词激烈、表情严峻,其实她站在距离儿子的悲剧遥远的地方,她的愤怒近似于见到儿子戴一条不够高雅的领带时产生的不快。悠一一颗激动的心,未能使他看穿这一点。性急的他,看到了母亲眼里的“社会”。
……康子抽抽噎噎哭了。
这个平时不想让人看到流泪、一贯用爱包容一切的女人,眼下丝毫不觉得悲哀,但还是哭了,她自己也甚感奇怪。她平素不流眼泪是害怕丈夫看了不高兴,她没有觉察,现在这眼泪是明知可以拯救丈夫而自然流下来的。她的生理被爱情所驯服,以至于为爱而产生功利性的运动。
“妈妈,别说了。”
婆婆的耳畔传来她沉滞的声音,康子说罢离开了。她沿着回廊一阵小跑,到溪子睡觉的房子去了。
悠一一言不发,身子也不动一下。不管怎样,现在必须立即行动起来。他把桌子上的十多张信笺从一端哧啦撕碎,又把碎片团成一团儿,投进碎白花纹的浴衣袖筒里。他等待母亲的反应。然而,母亲双肘支撑着桌面,手指顶着低下来的前额,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先开口的是儿子。
“妈妈您蒙在鼓里了。这封信您要是当真,我也没办法。不过……”
南太太几乎喊出来:
“康子怎么办?”
“康子怎么办?我是爱康子的。”
“可是,你不是讨厌女人吗?你爱的是学坏了的男孩子,还有那些阔佬和中年汉子。”
儿子对变得毫无体贴之心的母亲感到吃惊。事实上,母亲的发怒是因为他是她的亲生儿子,有一半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自己有意强忍住了同情的泪水。悠一想:
“同康子草草结婚,不是母亲您硬逼的吗?怎么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来了?”
出于对病弱的母亲的同情,他没有出口强辩。他用断然的口气说:
“反正我爱康子,只要这能证明我也爱女人,就够啦。”
母亲没有认真听他解释,用近乎胁迫的病中的胡话对他说:
“……总之,我要尽快见到河田先生。”
“不要干那种不体面的事,河田先生会认为这是欺诈他。”
儿子一句话很有效,可怜的母亲莫名其妙地嘀咕了几句,撇下悠一走开了。
早晨的饭桌上只有悠一一个人。他的面前有掉落着面包屑的清洁的桌布,有充满树枝间漏泄下来的日光和阵阵蝉声的庭院。除了右边袖子里沉甸甸的碎纸屑团儿之外,一切都像这晴明的早晨一样寻常。悠一点燃一支香烟,他卷起浆得直挺挺的浴衣袖子,抱着膀子。每当看到自己充满青春朝气的臂膀,总是感到一种值得夸耀的健康的自豪。他的胸脯像有一块重重的铁板,压得他喘不出气来。心跳也比平时急促得多。然而,这种苦闷和欢喜的充满期待的苦闷没有什么区别,不安之中有着一种明朗的希望。他很可惜一根烟抽完了。他想:
“至少,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感到无聊!”
悠一寻找妻子。康子在楼上。八音盒的音乐从楼上袅袅传来。
通风良好的楼上一间屋子里,溪子躺在蚊帐里,她高高兴兴睁大眼睛盯着八音盒。康子冲悠一微笑了,然而这种不自然的微笑并不中丈夫的意。悠一上楼时敞开的胸怀,见到这种情景后又重新关闭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康子发话了。
“……我呀,并不在意那封信。”——她笨拙地敷衍着,“我不放心的只是你呀!”
这充满同情的话语在全世界听起来都是同样的温柔,正因为如此,才深深刺伤了这个年轻人。他眼望着妻子,这话与其说是同情,毋宁说是爽直的轻蔑。同刚才一番情绪激烈的表白完全相反,他的被伤害的自尊心,甚至促使他企图对妻子进行一次无缘无故的报复。
悠一希求援助,首先想到的是俊辅。但是一想起如今到这种地步俊辅应付的一些责任,他一阵恼怒,抹消了这个名字。他盯着桌子上两三天前读过的京都来信,那是镝木夫人写来的。悠一想,如今能够帮他一把的只有这位夫人了。于是,立即脱掉浴衣,准备换衣服出去发电报。
他出了门,阳光在行人稀少的路面上形成强烈的反射。悠一走的是后门,门口正有一个人影犹犹豫豫要进来。他一度走进门,又立即走出去,看样子是等待家里有人外出。
那个小个子男人脸转向这边的时候,悠一认出是稔,吓了一跳。两人靠在一起握握手。
“来信了吧?那封奇怪的信。我知道了,那信是我家老爷子写的。我真对不起阿悠您哪。我是逃出来的,老爷子派人盯梢呢。我们的事全被他查清楚啦!”
悠一并不感到惊讶。
“我也估计到了。”
“我呀,有话跟阿悠说。”
“这里不是地方,附近有个小公园,到那里说吧。”
悠一装出一副大人般的冷静,挽起少年的胳膊催促着。两个人边走边急匆匆述说着降临到他们身上的危难。
附近的n公园本来是n公爵宅第花园的一部分,二十多年前,公爵家出让广大土地,遂将池塘周围坡地上的一角庭院留作公园,献给区政府。
池面上布满盛开的睡莲,景色很美。除了两三个捕蝉的孩子之外,夏天近午的公园看不到人影。他俩在面对池水的斜坡上的松荫里坐下来。一直无人收拾的斜坡上的草地,到处是纸屑、橘子皮,报纸挂在水边的灌木丛上。太阳落山之后,小公园就会挤满乘凉的人们。
“你想跟我说什么?”——悠一问。
“我说,既然出了这种事情,阿悠,跟我一起逃吧,啊?”
“一起逃……”——悠一泛起了犹豫。
“你怕没钱是吧?钱不必担心,看,我有这么多呢。”
少年微微张着嘴,一副认真的表情。他伸手将裤子后面的口袋解开,取出来一叠精心包装的钞票。
“掂掂看!”他放到悠一手心里说,“有些分量吧?足有十万日元哩!”
“这钱从哪儿弄的?”
“我撬开老爷子的金库,把钱全拿来了。”
悠一和这个少年相处一个月来,共同幻想着冒险,也看到了这冒险带来的悲惨和龌龊的结果。他们面向社会,幻想着所向无敌的行动、探险、英雄的恶行以及明日即将死去的战友之间悲壮的友情,幻想着明知最终要受挫的感伤的政变,以及各种各样悲剧性的青春。他们知道自己的美好,也因而知道他们自己只适合于悲剧。他们相信,充满危险的光荣在等着他们:秘密团体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的刑罚,被野猪咬死的阿多尼斯之死,中了恶人阴谋诡计而身陷囹圄,水位一刻刻上涨的地下水牢,洞窟王国生死未卜的演练仪式,地球的灭亡,还有寻求舍身拯救数百战友生命的传奇故事的机会,等等。只有这样的失败,才是符合青春的唯一的失败。放过这种失败的机会,代之而来的必然是青春的灭亡。较之难于忍受的青春之死,肉体之死又算得了什么?众多的青春都是如此(若问为什么,因为青春的生命就是难以忍受的壮烈的死)。他们的青春永远梦想着新的破灭。面临死,美青年应当莞尔待之。
……但是,这种梦想的归结,如今摆在了悠一眼前。这是一件市井小事,既没有光荣的馨香,也没有死亡的壮美。一只水老鼠般的污秽的小事,也许会登报,但只能是一块方糖那样大小的新闻……
“看来,这位少年梦寐以求的是女人似的安定生活。”悠一大失所望,“带着这笔钱私奔,随便找个地方,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啊,要是这小子有胆量把那个老头子杀了,我会跪在这位少年面前给他磕头!”
有着全家老小的悠一,这位年轻的丈夫,对另外一个自己产生了质疑。他立即决定下了应该采取的态度。看来,比起那种悲惨的归结,伪善显得更合乎时宜。
“这些钱,放在我这儿行吗?”悠一把一叠钞票装进内衣口袋说。少年用一副天真、信赖的目光看着他,回答道:“好啊。”
“我到邮局办点儿事,你也一起去吗?”
“不管到哪里,我这个身子都交给阿悠了。”
“真的吗?”
他说是真的。
悠一在邮局给镝木夫人发了一份孩子向母亲撒娇般的电报:“有要事,快来!”接着,就叫了一辆出租车,邀稔一同上车。“到哪儿去?”稔半含期待地问。车子一停下,悠一低声对司机说了要去的地点,稔没有听见,还以为两人要去住豪华宾馆呢。
少年发现车子开到了神田附近,就像逃离羊圈的羊羔又将被关进圈里一样,一阵慌乱起来。悠一说:“一切听我的,我不会害你。”少年从悠一坚决的语调里,忽然意料到要发生什么事,不由笑了。他想,这位英雄今天一定会为报仇而大显身手吧?
少年想象着老爷子丑陋的死相,高兴得浑身打颤。悠一在稔身上寄托幻想,稔也在悠一身上寄托幻想:悠一挥舞着刀子,毫无表情地割断老爷子脖子上的血管。想到刹那之间这位杀手的美丽,映在稔眼里的悠一的侧影,随之变得神仙一般完美无缺。
车子在咖啡馆前边停下了。悠一下了车,接着稔也下了车。盛夏正午时分,学生街行人稀少,一片寂静。两人穿过马路,头顶上的阳光照得人不留一点影子。稔得意地抬眼扫视了一下周围二三楼的窗户。从那里不经意望着马路的人们,不会想到这两个人就是两个青年杀手吧?伟大的行为,总是在这种不露声色的时刻发生。
店里人很少。眼睛习惯了外头的阳光,走进店里觉得很暗。一看到他俩走过来,坐在柜台椅子上的福次郎慌忙站了起来。
“到哪儿去了?”
他抓住稔问道。
稔泰然自若地向福次郎介绍悠一,福次郎听了脸色立即惨白起来。
“我有事要和您商量。”
“到里面去吧,这边请!”
福次郎把账务托付给其他店员。
“你在这里等着。”悠一吩咐稔站在门口。
悠一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钱包,老老实实递给福次郎,福次郎一下子傻了。
“听说是稔君从家中金库里拿的,我收下来,如数还给您。稔君一时想不开,才干下这种事儿,您不要再责备他了。”
福次郎一言未发,胡乱地向美青年瞧了一眼,此时,福次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用那种卑劣的手段伤害了的对方,却让福次郎在最初一眼就爱恋上了。他骤然想出一个傻里傻气的法子,趁早将全部心里话说出来,一任对方责罚,世上也许能够理解自己的“好心”。他想首先向对方道歉。至于台词,过去听过的江湖上的俗词俚语,要多少有多少。例如什么“哥们,我服了。老兄宰相肚里好撑船,千万别跟我这个小人一般见识,要杀要剐,一切随您的便”等等。
福次郎在演出这场大轴子戏之前,有件事必须赶在头里做好。他接过钱应该数一数。虽说金库里的钱他记得烂熟,但账尾巴必须相合。不过,十万日元钞票一时数不下来,他把椅子拉到桌边,对悠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解开钱包,认真数起来。
悠一盯着小商人数钱的熟练的手指,那种娴熟的动作里所包含的阴惨的真挚之情,超越了他们的色恋、告密和盗窃。钱数完了,福次郎双手搁在桌面上,又对悠一鞠了一躬。
“钱数全对吧?”
“全对,一分不少。”
福次郎放过了机会。这时悠一已经站起身,对福次郎瞧也不瞧一眼,向门口走去。稔从头到尾看着这位英雄不可饶恕的背叛行为。他背靠着墙壁,脸色惨白,目送着悠一。临出门,悠一对他点点头,稔背过脸去,不予理睬。
悠一沿盛夏的街道独自大踏步走着,没有人跟着他。他嘴边漾起了微笑。青年想极力忍住笑,皱着眉头走路。他充满了无可形容的傲慢的喜悦,他明白了慈善的喜悦为何能使人的行为变得傲慢起来。而且,他还懂得,要想自己有好心情,较之恶行,再没有比伪善更胜于一切的了。他感到十分高兴。
演罢这出戏,年轻人的肩膀如今更加轻松了,今天早晨沉闷的心情也一扫而光。为了使喜悦更加圆满,他想买点儿毫无意义的东西。悠一路过一家小文具店,选购了最便宜的赛璐珞铅笔刀和钢笔尖儿。
英语,宠儿。
指1894年的中日甲午战争。
adonis,希腊神话中的美丽王子,为女神阿佛洛狄忒所热恋。后被野猪咬死,鲜血育出银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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