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 转变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1页,共2页

俊辅当时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悠一心头,越想忘掉越是忘不掉,实实在在遮挡在他的眼前。

梅雨天一直晴不起来,康子的生产也推迟了,比预产期晚了四天。不仅如此,康子怀孕期间一直很好,临近产期,反而出现了一些令人担心的征兆。

血压超过一百五十,脚也出现轻度的浮肿。高血压和浮肿往往是妊娠中毒症的前期症状。六月三十日下午,出现第一次阵痛。七月一日深夜,每隔一刻钟袭来一阵疼痛,血压高达一百九十,她还主诉有剧烈的头疼,医生担心会是子痫的征兆。

常去就医的那位妇科主任,几天前让康子住进自己的大学医院,阵痛发生两天了,不见分娩的迹象。究其原因,发现康子的耻骨角度比一般人小,于是经过妇科主任会诊,决定使用产钳分娩法。

七月二日,这是梅雨时节偶然一见的盛夏天气。一大早,康子娘家的母亲开车来接悠一,因为悠一早就说过,康子分娩那天他要守在医院里。亲家母互相客气地问候着,悠一的母亲说,自己也想跟他去,可拖着个病身子怕添麻烦,就不打算去了。康子的母亲是个健康、富态的中年妇女,上车之后,凭着日常那个脾气,她狠狠数落了悠一一番。

“听康子说,你是个理想的丈夫,可是我呀,倒也是个眼光很高的人哩。我要是还年轻,不管你成家没成家,我都不会放着你不管。我主动找上门来一定使你怪难为情吧?我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好好瞒住康子。不会搞欺骗的人,不可能有真正的爱情。我绝对守口如瓶,你有什么真心话,只管对我讲好了。近来有些什么开心的事吗?”

“不行,绝不上她的当!”

对于这个躺着晒太阳的牛一般的女人,要是说出“真心话”来,她会产生何种反应呢?悠一心里浮现出一种危险的想象。这时,夫人的手指伸到他眼前,急急触摸他垂到前额上的头发,使得青年大吃一惊。

“哎呀,我还以为是白发呢,原来是头发闪光呀。”

“真的?”

“所以我也吓一跳。”

悠一看了一眼外面灼热闪耀的光景。上午,在这条街道的一个角落,康子正在受着阵痛的煎熬。悠一感到这种剧烈的疼痛历历如在眼前,他的手能够掂量出这种痛苦的分量。

“不要紧吧?”女婿问。看到他如此不安,康子的母亲轻蔑地回答:“不要紧。”这些全然关系到女人的事情,她抱着乐观的自负,因为她心里明白,只有这样才能使这位年轻的没有经验的丈夫放下心来。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来,这时听到了警笛声。一看,煤烟熏黑的灰色的街道上,径直驶来了童话般色彩鲜亮的火红的消防车,车体几乎跳跃着前进,车轮轻轻擦着地面,眼看着要飘起来,周围响起阵阵轰鸣。

消防车越过悠一和康子母亲的车子,有两个人从飞驰的车尾后窗探出身子,寻找失火的地点。看不见哪里着火。

“混账,偏偏这个时候失火。”

康子母亲说。这种大白天,即使身边着火,也肯定见不到火焰。不过话虽如此,看样子确实是哪里失火了。

……悠一进了病房,为痛苦中的康子擦去额上的汗水,眼看就要分娩了,他赶在这之前来到医院,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一定有一种近似冒险的快乐在诱惑他吧?他不管在哪里,都无法逃脱对痛苦中的康子的思念,所以,对她的痛苦的一种切身感受促使这个青年奔向妻子身边。平素不愿回家的悠一,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似的来到妻子的枕畔。

病房里很热,通向阳台的门敞开着,白色的窗帘遮挡着阳光,有时候窗帘只是微微被风鼓起来一下。直到昨天还在下雨,刮冷风呢,所以没有提前准备电扇。母亲一走进病房就感到了,立即出去打电话叫家里送电扇来。护士有事不在,只有悠一和康子两人。年轻的丈夫为她擦拭汗水,康子深深吐了口气,睁开眼来,她的汗手本来紧握着悠一的手,这时稍稍松开了。

“又稍微轻松些了,现在不疼啦,要尽量保持下去。”

她这才想起来,打量了一下周围。——“怎么这么热啊!”

悠一看到康子轻松了,他很害怕。她不疼的时候,表情里总是闪现着悠一甚感可怖的日常生活的鳞片。年轻的妻子叫丈夫拿来手镜,给她梳理一下痛苦时纷乱的头发。没有化妆的苍白的脸庞稍微有些浮肿,其中有几分她自己不能理解痛苦的崇高性的丑陋。

“很脏呀,真是对不起。”她用只有病人才有的自然而可爱的神情说,“我会很快又变得漂亮的呀。”

悠一抬头望着那张经受痛苦折磨的孩子似的面孔,他不知怎么对她说明才好。正因为这种丑陋和痛苦,使他如此亲近妻子,沉浸于人的感情之中。他爱她这种表情,处在自然与和平之中的妻子,反而使他疏离人的感情,一味留恋着他自己没有爱的灵魂。这些又如何能对她讲明白呢?然而,悠一的谬误在于他顽固地不相信,眼下自己的温柔之中,也包含世上寻常丈夫的体贴之情。

母亲和护士一起进来了。悠一把妻子交给两个女人,自己到阳台上去了。三楼的阳台可以俯瞰院子,隔着院子可以看到许多病房的窗户,以及楼梯口的大玻璃窗。他看到白衣护士从楼梯下来。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楼梯大胆倾斜着的平行线。上午的阳光从相反的角度照进去,斜斜切断了那些平行线。

悠一在剧烈的光线里闻到了消毒药水的气味,他想起俊辅的话:“你不想亲眼证实一下你是无罪的吗?”“……那个老人的话里总是含有迷惑人的毒素……他叫我看着自己确实厌恶的对象生下自己的孩子来。他看穿了我会这样做的。他那残酷而甘美的劝诱里,充满了洋洋得意的自信。”

他的手扶在铁栏杆上,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生铁给他一种感触,悠一忽然想起蜜月旅行时,他拽下领带,抽打旅馆阳台铁栏杆的情景。

悠一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无可名状的冲动。俊辅在他心目中构筑的鲜明的痛苦以及由此唤起的厌恶的回忆,缠绕在青年心头。对此加以反抗,或者进行复仇,或者委身于它,几乎都是同义语。在认定厌恶的根源这种热情里存在一种欲望,很难分清是寻求快乐源泉的肉欲,还是受官能支配的探究欲。想到这里,悠一心里一阵战栗。

康子病房的门打开了。

身穿白衣的妇科主任带着两个护士推着移动床进入病房。这时,康子又受到了阵痛的袭击。年轻的丈夫跑过来握住她的手,她大声呼唤着他,仿佛呼叫远方的人。

妇科主任莞尔微笑着说:

“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

她那一头优美的白发,一看就知道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对于这位满头白发、德高望重、光明正大的国手的一番好心,悠一也是抱有敌意。对于妊娠、对于多少有些不寻常的困难的分娩,还有对于即将出生的孩子等的一切担心、一切关怀,都从他身上消失了。他所想的只是看一看那个罢了。

痛苦的康子被搬上移动床,紧闭着眼睛。额头渗出好多汗水。她那纤弱的手,再度无目的地摸索着悠一的手,青年握住了,俯下身子,她那失血的嘴唇凑向悠一的耳畔。

“跟着我,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没有勇气生孩子。”

还有比这更赤裸裸、更使人动心的自白吗?悠一受到一种奇特的想象的冲击,妻子果真看穿他内心的冲动,打算拉他一把吗?这瞬间的激动无可比拟。他很珍爱妻子这种无私的信赖,别人也明显看到这个丈夫的脸上,浮现出过于激动的表情。他抬眼望了望妇科主任。

“什么事?”

博士问道。

“妻子叫我一直跟着她。”

博士捅了捅这个纯情的没有经验的丈夫的胳膊肘,在他耳边郑重地低声说道:

“偶尔也有一些年轻妻子这样要求,不必当真。要是这样,你和你夫人都会后悔的。”

“不过,妻子说,要是我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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