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生活!多么刺激和快意,多么极端的冒险!这是一场想象的满足!今晚在丈夫的热吻里去回味这位青年的嘴唇,又是多么安全,那是无可比拟的不贞的快乐啊!我可以到此为止。这就够了,其余随它去吧,激流勇退……”
恭子喊住穿着带有一排金纽扣绯红制服的侍者,问他几点有演出,侍者回答半夜零点开始。
“到这里也看不到节目,十一点半必须赶回去,还剩四十分钟。”
她又催促悠一跳舞。音乐声止,两人回到座位上。美国司仪用长满金毛和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手,紧紧握住话筒杆子,用英语说了一通,外国客人笑着鼓掌。
乐队奏起快节拍的伦巴舞曲。灯熄了,弧光灯照亮了舞台的通路,于是,跳伦巴的男女舞伴,猫一般从门缝里一个个滑出了身子。
他们身着宽松的绸缎衣服,四周翻动着巨大的襞褶,缀满了无数闪亮的小圆珠,绿的,金色的,橙黄的,光耀夺目。男女包裹在绸缎里的闪光的腰肢,像草里奔跑的蜥蜴,打眼前一晃而过。互相靠近,又忽然离开。
恭子两肘支撑在桌布上,涂着指甲油的指头儿,尖尖地抵在跳动的脑门上,看人跳舞。指甲的刺疼,像薄荷一样令人快意。
她不经意地看看手表。
“该回去啦。”——她回过神来,把表贴在耳朵上,“怎么回事呀?提前一小时开演啦。”
她一阵不安,低头看了看搭在桌面上的悠一左腕上的表。
“好奇怪,一样的时间。”
恭子又在观看舞蹈。她盯着男演员嘲笑的嘴角,她发觉自己正在拼命想着什么。然而,音乐和脚步搅扰着她。她什么也不想,站起身子。她踉跄地抓住桌子走着,悠一也跟了上去。恭子叫住一个侍者,问道:
“现在几点?”
“零点过十分了。”
恭子立即转向悠一。
“你把表调慢了?”
悠一嘴边浮现出调皮的微笑。
“嗯。”
恭子没有生气。
“现在还不晚,回去吧。”
青年的表情有些认真起来。
“非回去不行?”
“哎,该回去了。”
来到衣帽间,恭子说:
“啊,我今天实在太累啦,打网球,散步,跳舞。”
她将头发向上一掀,叫悠一给她穿好外套,然后又轻轻将头发甩开,和衣服相同颜色的玛瑙耳坠剧烈地摆动着。
恭子一本正经起来,她和悠一一起登上车,自己随口报出了赤坂的自家街道名称。车子行进之中,她联想起站在俱乐部门前,面对外国人撒网拉客的街头野鸡的姿影,她一直想个没完。
“像什么呀,那讨人厌的绿色西装,那染成金黄色的头发,那矮矮的鼻子。不过,正经的女人不会那样美滋滋地抽香烟的。那香烟看来很香吧!”
车子接近赤坂。“从这儿向左拐,对,一直朝前走。”她指示着。
此时,一直沉默的悠一突然抱住她,把头伸到她的脖颈上亲了一下。恭子闻到了以前梦寐以求的那种发油的香味。
“这时候,能抽上一支烟有多好。”她想,“那姿态肯定很潇洒。”
恭子睁开眼,她看看窗外的灯光,看看阴沉的夜空。突然,她心中一阵空虚,感到异常地苍白无力。今天平平淡淡地过去了。看来,那也许是一种马马虎虎、断断续续的纤弱的想象力,留下了慵懒和浮躁的记忆;日常生活也残留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奇妙影像……她的指尖儿,触到了青年新剃的颈项,那粗喇喇的感应和温热的肌肤,犹如深夜道路上燃烧的篝火,光耀夺目。
恭子闭上眼睛。车子的颠簸使她想到,这是一条老是走不到头的坑坑洼洼的道路。
于是又睁开眼来,在悠一的耳朵边无比温柔地低声说:
“哎,算了吧,家早晃过去啦。”
青年的眼里闪现出欢喜的光芒,他随即吩咐司机“开到柳桥”。恭子听到车轮急转弯时刺耳的声响,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悔恨和快活的声响。
恭子决心摆脱拘谨之后,浑身感到疲劳不堪。倦怠和醉意共同来袭,要想坚持不睡,需要付出很大努力。她枕在青年的肩膀上,她需要使自己更加可爱起来,想象着自己就是一只合上眼睛的依人小鸟,她也学着合上了眼睛。
来到吉祥院的大门口,她问: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说罢,她两腿发软,女侍领着他们进去,在走廊上,她把脸埋在悠一的背后。这是一条曲曲折折的长廊,意想不到的角落里突然耸立着一段楼梯。他们登上楼梯,脚底下彻骨的寒冷一直袭上脑门。她几乎站不住了,巴望早点儿走进屋子立即瘫倒下去。
到了房间,悠一说道:
“这里可以望见隅田川哩,对过那座建筑是啤酒公司的仓库。”
恭子没有看河上的风景,她只想着一切都能早一点结束。
……穗高恭子从黑暗中醒来。
什么也看不见。窗户搪上了挡雨板,不漏一丝光亮。一股冷气流进来,裸露的胸膛感到阵阵寒凉。她摸索着合上了浆得很挺的浴衣的领子,她伸手一摸,浴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她记不清什么时候把衣服全脱光的,也记不清什么时候穿上这硬邦邦的浴衣的。对了,这间屋子是在那间可以望见河面风景的屋子的隔壁。悠一先到了这里,一定是自己脱光衣服的,当时悠一坐在隔扇的外头。不久,隔壁屋子里的灯全熄灭了,悠一又从黑暗的屋子走进更黑暗的屋子。恭子一味固执地闭着眼睛,于是,一切都出色地开始了,又在梦幻里结束了。简直可以说是珠联璧合,曲尽其妙。
屋子里没有灯,再说,悠一的面影依然留在恭子的思念之中,所以,眼下的她还没有勇气触摸一下现实里的悠一。他的影像是快乐的化身,那里面融合着青春和巧智、年轻和练达、欢爱和侮蔑以及对神明的虔敬和亵渎,奇妙无比。现在,恭子没有一丝悔恨和内疚,即便酒醒了也不会妨碍这种明净的喜悦……终于,她用手去摸索悠一的手。
她触到了那只手。那手冰冷,骨节外露,像树皮一般干燥。静脉曲张隆起,微微战栗着。恭子惊悚地离开了那只手。
这时,他猝然在黑暗里咳嗽起来,久久的沉滞的干嗽。拖着浑浊的尾音痛苦地延续着。死一般的咳嗽。
恭子触到那只冰冷而干枯的手臂,差点儿惊叫起来,仿佛感到和骷髅睡在一起。
她坐起身,摸索着枕头旁的台灯,手指空空划过冰凉的铺席。那只方形灯在距离枕头好远的一个角落里。她扭亮了灯,发现自己空下的枕头旁边躺着一个老人!
俊辅的咳嗽拖着长长的尾音已经停止了。他抬起昏花的眼睛,说:
“熄掉吧,太晃眼啦。”
——说罢,又闭上眼睛,把头转向暗处。
恭子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站起身跨过老人的枕头,在乱糟糟的箱子里找衣服。老人一直装作睡着了,狡猾地沉默着,直到女人换上了礼服。
看到她要走了,这才开口:
“回家吗?”
女人默默想走出去。
“等一等。”
俊辅坐起来,披上棉袍,挡住了女人。恭子还是默默不语,她执意要走。
“等一等。现在回去又能怎样呢?”
“我要回去。你再拦,我要喊人了。”
“那就喊吧,谅你没这个胆子。”
恭子颤抖着声音问道:
“阿悠在哪儿?”
“他早回家了,现在正呼呼睡在老婆身边呢。”
“你干吗要这样?我干了什么事得罪你了?你安的什么心?我哪点儿招你恨了?”
俊辅没有理睬,他打开面向河流的房间里的电灯。恭子坐在明晃晃的灯光里。
“你一点儿都不能怪悠一。”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恭子俯伏着身子哭出声来,俊辅任她哭着。一切都不言自明,俊辅心里很清楚,恭子事实上不值得受这般侮辱。
等女人稍微平静下来,老作家说道:
“我很早就喜欢上了你,可那时候,你老是拒绝我,耻笑我。你也知道,要是用寻常办法,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如愿以偿。”
“阿悠他怎么啦?”
“他还是用他独有的方式想着你。”
“你们串通一气。”
“哪里,主意是我出的,悠一君只是帮衬。”
“啊,丑恶……”
“什么丑恶?你希望美,也得到了美;我希望美,也得到了美。仅此而已,不是吗?我们完全是同一种资格。你说丑恶,那是自相矛盾。”
“等着吧,我不是死就是去控告你!”
“很好啊,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说明这一夜大有进步。不过,还应该更坦率些。你所说的耻辱也好,丑恶也好,都是假象,总之我们俩都看到了美好的东西,像彩虹一般。我们互相看到的是一种真实。”
“为什么阿悠不在这儿?”
“悠一君不在这儿。他刚才还在,眼下不在。一切都不奇怪,我们只是被留在这里的。”
恭子战栗着,这样的处境超出她的理解之外。俊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事情完了,我们被留在这里了。就算悠一和你睡在一起,结果还不是大同小异吗?”
“你们这些卑劣的人,我生来第一次遇到你们这号人!”
“看你都说些什么呀?悠一君是无辜的。今天咱们三个都是按照自己的愿望行动,悠一君他用他的那套办法爱你,你用你的办法爱他,我用我的办法爱你。每个人都是按自己的方式爱其所爱,仅此而已。不是吗?”
“阿悠他心里想些什么呢?他是个怪物呀!”
“你也是怪物,因为你爱怪物。可是,悠一君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没有恶意的人,怎么能干出这种可怕的事情来呢?”
“因为他很清楚,你遭遇这样的事情是无罪的。一个没有恶意的男人和一个无罪的女人之间——他俩互相谁也不欠谁的——假如说有什么联系的话,那只能决定于外来的恶意和外来的罪愆。自古以来的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你知道的,我是小说家。”——他觉得实在好笑,他独自笑着,立即又忍住了,“悠一君和我没有串通一气,那只是你的幻觉。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悠一君和我……对了。”——他终于微笑了,“我们只是朋友,要恨就恨我好啦。”
“不过……”——恭子哭了,谦恭地扭转过身子,“我,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恨,只是感到可怕。”
……附近的铁桥上正在通过一列火车,汽笛声震荡着夜空。单调的响声持续了好半天,不久,过了铁桥,那声音向远方扩散,消失了。
实际上,如实看到“丑恶”的不是恭子,而是俊辅。即使在那一瞬间里,女人快活的呻吟也没有使他忘记自己的丑恶。
桧俊辅反复体验了这种可怕的瞬间,一个没有爱的人强暴了一个有爱的人。女人是可以征服的,这只是小说制造的迷信。女人绝不会被征服,绝不会!就像男人对女人由崇敬而敢于凌辱一样,作为侮辱的最有力证据,有时女人也会委身于男人。镝木夫人不用说,在三个妻子中,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被他征服过。至于麻木地陶醉于悠一这个幻影中的恭子,更是如此。要说原因,只有一个,俊辅自己十分明白,他决不会被爱。
这类私通颇为奇怪。俊辅让恭子痛苦,而且眼下又给她以巨大的压力。然而,这毕竟不过是一个没有爱的人故作姿态罢了。他的行为从一开始就充满绝望,没有一点儿温柔,没有世上所说的那种“人情味儿”。
恭子闷声不语。她端坐着,不再说话。这个轻浮的女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长久地沉默过。她一旦学会沉默,接着而来的就是她自然的表情。俊辅也闭上了嘴。看来,他们都下了决心,天亮之前绝不说一句话。等天一亮,她就可以用手袋里的小玩意儿化化妆,回到丈夫家里了……可是,河面上老是看不到那白白的雾气,两人都在疑惑,这个夜晚究竟绵延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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