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 年老的中太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2页,共2页

“眼镜反光,很遗憾,看不见关键的眼睛。”

他终于摘掉眼镜,向上翻着眼珠给他们看,俊辅和悠一大笑起来。

至于克鲁奈丽娅,他有着双重的记忆。河田为了扮演回忆中的角色而欺骗了克鲁奈丽娅,然后又亲自变成回忆者欺骗别人。他为了制造一个关于自身的传说,必须要有克鲁奈丽娅这个人物。一个没有爱的女人,这个观念在他心里投下了一种幻影,为了终生与此相伴,总得找个理由才行。她成了他可能出现的多样化人生的总代表,成了促使他逐渐超越现实生活的叛逆力量的化身。如今,河田本人也不认为她是个丑陋、卑贱的女人,他只得把她想象成一个倾国美女。父亲一死,他想起克鲁奈丽娅那张低级下流的照片,立即找出来烧掉了。

……这个故事很使悠一感动。如果说“感动”这个词儿不好,那就改成陶醉。克鲁奈丽娅确实存在!若要再加些注解,这青年想起了镝木夫人,她因缺席而成为一个绝世美人。

……九点了。

河田弥一郎扯掉围裙,动作麻利地看了下手表。俊辅微微战栗着。

不要认为这位老作家是面对俗物而感到卑屈,正如前面所述,他觉得自己那种深沉的无力感源自悠一。

“好啦,”河田说,“今晚我去镰仓住一夜,已在鸿风园订了房间。”

“是吗?”俊辅应了一声,沉默了。

悠一感到,对方已经出牌了。追求女人时那种曲折迂回、大献殷勤的做法,改成了男人就得采取不同的手段了。男士之间不存在异性爱中曲折和伪善的快乐,假若河田需要,今晚就能追求悠一的肉体,可以说这是最符合礼仪的做法。对于他这个那喀索斯来说,面前站着的毫无诱惑力的中年人和老人,全然忘记了社会职守,一味拘泥于他自身,一点儿也不看重他的精神,而只把他的肉体看做至高无上。这种场合,同女人感到的官能的震颤迥然相异,这是从自身独立出去的肉体,受到第二肉体的赞叹;精神一边蹂躏第一肉体,并使之崩溃,一边抓住赞叹的肉体,渐次保持着平衡,由此寻求一种世间罕见的快乐。

“真的?当然不是真的外甥了。但是,有真正的朋友就不能有真正的外甥吗?”——这才是作家俊辅诚实的回答。

“还有个问题,先生和悠一君是一般朋友,还是……”

“你想问是不是情人,对吧?你看,我早已不是恋爱的年龄喽!”

他俩几乎同时伸手抓住叠好的围裙,茫然地抽着烟,一眼瞥见盘腿而坐的青年秀美的睫毛。悠一那副姿态无意中具有儇薄少年的英俊之气。

“听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河田说道,他故意不看悠一。就像用铅笔给自己的话下面狠狠地画下一条黑黑的粗线,他的面颊闪过一道痉挛。

“好吧,那就开诚布公地直说了吧,今天承蒙两位多方教诲,心情实在愉快。今后至少每月聚会一次,还是我们三个一起说说知心话儿。我再找找,看其他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在罗登碰见的尽是些话不投机的人,一直得不到亲密交谈的机会。柏林这类酒吧都是一流贵族、实业家、诗人、小说家和演员聚会的场所。”——这种排序只有他才会这样。这种无意识的排列之中,充分表露了他本人笃信的那种单独表演的德国式的市民教养。

饭馆门前是不很宽阔的斜坡,黑暗里停着两辆汽车,一辆是河田的凯迪拉克62,一辆是包租的高级轿车。

夜风寒凉,天空阴沉。这一带多是战争废墟上建起的住宅,坍塌的石墙的一角塞上一块洋铁皮,紧连着十分崭新的板壁,街灯朦胧地照射在白木板上,显得鲜明而又妖艳。

俊辅一个人戴手套费了好长时间,这位老人表情严肃地把手嵌进那双皮革手套,当着他的面,河田光着手悄悄抚弄着悠一的手指。他们三个,总得有一人孤独地留在一辆车上。河田打着招呼,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悠一的肩膀上,引他到自己的车上去。俊辅不想追他,只是等在那里。但是,悠一被河田催促着,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凯迪拉克的踏板。他回过头来快活地喊道:

“先生,我跟河田先生去啦,对不起,请给我妻子打个电话说一声。”

“就说今晚住在先生家里啦。”河田说。

送行的老板娘喊着:“诸位辛苦啦!”

于是,俊辅独自一人成了那辆包租轿车的乘客。

这几乎是数秒中发生的事,谁都清楚发展到这一步是必然的结果,可是一旦发生,又给人一个突发事件的印象。悠一想些什么呢?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听从河田的呢?俊辅对这些一无所知。说不定悠一只是像个孩子,只巴望到镰仓兜个风罢了。可有一件事很明确,他又被人夺走了。

车子穿过旧城区凋敝的商业街,眼角里感受着一排排铃兰电灯的光亮。老作家炽烈地想着美青年,头脑在美的世界里低迷徘徊。他一往情深,因而丧失行为,一切都回归于精神,一切都还原为单纯的影像、单纯的比喻了。他本身就是精神性的,亦即肉体的比喻。什么时候才能从这种比喻中站起来呢?要不然就甘于这种宿命,在这个世界上始终贯彻一种信念:以死为活。

……尽管如此,这位年老的“中太”,心里还是充满了苦恼。

军记物语(征战故事),作者不确,以小岛法师一说最为有力。反映北条高时失政、建武中兴等南北朝时代互相征讨的纷乱历史。

古代少年的一种发型,后指代少年。

empedocles(约前493—前433),古希腊哲学家,提出“四根说”,他认为物质的根源来自水、火、土、气。

伊波利特是拉辛《费德尔》剧中为继母费德尔所深深爱恋的美青年。

hippolytus,希腊神话中的人物。

novalis(1772—1801),德国早期浪漫派诗人,诗作有《夜颂》、《宗教歌》等。

cadillac,美国gm(通用汽车公司)制造的高级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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