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 妻祸即夫祸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2页,共2页

“是吗?”

“阿悠,你还是人吗?你对我这么冷酷,你连我的无辜的妻子都……”

“这可不是我的错啊!”

伯爵把平目鱼的鱼刺仔细堆在盘子一边,沉默了。不一会儿,他哭诉起来:

“……这倒也是,我一切都完啦!”

这时,悠一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位老练的中年男色家缺乏率直,显得十分愚蠢。他现在所表演的丑态比起率直的丑态还要丑十多倍。他努力想把丑态打扮得看起来很崇高。

悠一看看周围桌子上热闹的情景。一对装模作样的美国青年男女,面对面在吃饭。他们不太说话,也不笑。女的低声打着喷嚏,赶快拿起餐巾捂住嘴,道了声“excuseme”(对不起)。还有一群看来是刚刚做完法事回来的日本人亲友,围着一张大圆桌,他们互相谈论着故人的坏话,放声大笑。那位身材肥胖的寡妇,穿灰蓝色丧服,满手戴着戒指,年龄约在五十上下,她的声音最刺耳。

“丈夫给我买了钻戒,一共七枚。我偷偷卖了四枚,换成玻璃的。战争期间开展募捐运动时,我撒谎说那四枚叫我捐掉啦!所以呀,就剩下这三枚真货啦!(她张开两手,让大家看手背)我丈夫还夸我,说我很有心眼儿,没有全部登记上报,真了不得!”

“哈哈,你丈夫全被你给蒙在鼓里啦!”

……只有悠一和信孝这张桌子显得十分冷清,仿佛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孤立的小岛。花瓶、刀叉和汤匙等金属制品,发出惨淡的寒光。悠一怀疑自己对于信孝的憎恶,不单单因为都是同类。

“帮我跑一趟京都吧?”

信孝突然说道。

“干什么?”

“还问这个,只有你才能把她领回来嘛!”

“您想利用我?”

“什么利用?”——蒲柏故作姿态的嘴唇露出了苦笑,“干吗给我来这一套呀,阿悠。”

“这不行。我就是去,夫人也绝不会再回到东京来。”

“你怎么能说得这样肯定?”

“因为我最了解夫人这个人。”

“这倒叫我吃惊,我们可是二十年的夫妻啦。”

“我和夫人交往虽然只有半年,可我自信我比会长更熟悉夫人的为人。”

“你想对我扮演情敌的角色吗?”

“嗯,也许是。”

“没想到,你……”

“放心,我讨厌女人。不过会长,到这会儿,你还想摆出是她丈夫的架势吗?”

“阿悠!”——他发出令人可厌的撒娇一般的叫声,“别争了,我求你啦!”

接着,两人默默吃完了饭。悠一多少打错了主意,就像一个用呵叱鼓励病人的外科医生,他抱着一副好心肠,在决定分手之前,想使对方断念,以便减轻他一些苦恼,用这种冷淡的态度一定能赢得相反的效果。谁知不然,要想这样,就必须对信孝撒娇妥协,百般逢迎。蒲柏所爱的是悠一精神的残酷,越是让他看到这一点,越是能刺激他愉快的想象力,使得他一往情深,不可自拔。

走出饭馆,信孝悄悄挽起悠一的胳膊,这虽然显得有些轻佻,但悠一也只得随他了。这时,一对青年情侣手拉手交肩而过,学生打扮的男子,对着女伴的耳朵低声说:

“看,一定是同性恋。”

“呀,好恶心!”

悠一的面颊泛起羞愧和愤怒的红潮,他甩开信孝的膀子,将两手插入大衣口袋。信孝也不感到意外,他已经习惯这类动作了。

“这帮家伙!这帮混蛋!”——美青年咬牙切齿,“住进三百五十日元的旅馆,公开地鬼混私通吧,混蛋!弄得好去营造个老鼠窝一样的爱巢吧,混蛋!睡眼蒙眬多多生些孩子吧,混蛋!星期天带孩子去逛大甩卖的百货店吧,混蛋!一辈子去搞一两次廉价的偷情求欢吧,混蛋!直到死都去贩卖健全的家庭、健全的道德、良知和自我满足吧,混蛋!”

然而,胜利总在凡庸一边。悠一知道,他自己满腔的轻蔑,敌不过他们自然的轻蔑。

镝木信孝为了祝贺妻子还活着,他邀请悠一去夜总会喝一杯。看看还早,两人就到电影院里消磨时间。

电影是美国的西部片。黄褐色的秃山之间,一个骑马的汉子被一群骑马的恶人追赶,主人公通过近道到达山顶。他从岩石缝里狙击敌人。被击中的恶人从山坡上滚落下去。对面,仙人掌林立的天空,闪耀着悲剧的云……两个人沉默着,微微张着嘴,全神贯注盯着眼前毫无疑惑的行为世界。

出了影院,春天晚间十点以后的大街寒意袭人。信孝叫住一辆出租车,要司机开到日本桥。今晚,日本桥著名文具店地下室里,举行夜总会挂牌开业祝贺酒会,这家夜总会将营业到早晨四点。

经理穿着晚礼服,站在接待室迎接客人,和他们交谈。到那里之后,悠一才发现,信孝原来同经理很熟,今夜是应邀来畅饮一番的。今晚的酒会不必花钱。

这是所谓名士的大集合。信孝散发的东洋海产的名片使悠一有些提心吊胆。有画家,有文人。他想,俊辅的那个会莫非就在这里吗?当然,这里是看不到他的。音乐一直喧闹着,许多人跳起舞来。为开店招徕的女子,身穿崭新的服装,跃跃欲试。山乡旅店风格的室内装饰,和她们身上的晚礼服显得很不协调。

“干脆喝个通宵吧。”和悠一一起跳舞的美女说,“听说你是那个人的秘书?管他呢,什么会长呀,一副傲慢的样子。住到我那儿,一觉睡到中午,给你煎个荷包蛋。你是阔少,来个炒鸡蛋,好吗?”

“我喜欢吃肉蛋卷呢。”

“肉蛋卷?哦,你好可爱啊。”

醉意蒙眬的女子,向悠一接了个吻。

回到坐席,信孝准备了两杯杜松子酒,他说道:

“来,干杯!”

“为什么?”

“为镝木夫人的健康,怎么样?”

这种意味深长的干杯引起女人们的好奇与猜测。悠一盯着杯子里随碎冰一起漂浮的柠檬,切成的圆圆的薄片儿上,似乎缠络着一根女人的头发。他闭上眼一口喝干了,他把那当做镝木夫人的头发。

镝木信孝和悠一从那里出来是深夜一点。信孝想叫出租车,悠一没有理睬,大踏步走了。“在使小性儿嘛。”爱他的人想。他知道,这个人到头来总要和他一起上床的,否则也不会跟他一起到这儿来。妻子不在,带那小子到家里睡,不是万无一失吗?

悠一头也不回,快步直奔日本桥岔路口,信孝紧追不舍,痛苦地喘息着。

“到哪儿去?”

“回家。”

“不要太任性嘛。”

“我有家庭。”

身边开来一辆车子,信孝拦住,打开车门,拉悠一的胳膊。论力气,青年比他强,悠一甩开他,远远地说:“你一个人回去好了。”两个人互相对峙着,信孝死心了,冲着嘀嘀咕咕的司机的鼻尖儿,关上了车门。

“那么就边走边聊吧,走段路可以醒醒酒。”

“我也有话要说。”

爱他的人心中忐忑不安起来。两个人沿着夜间无人的马路,脚步响亮地走了一阵子。

电车道上夹杂着来往飞驰而过的汽车。进入一条后街,充满这里的是夜阑都市中心令人窒息的寂静。两人无意中走到n银行的背后,这一带,一排排圆球形的街灯光明耀眼,高高耸立的银行大楼,投射着颀长硕大的暗影,轮廓清晰。除了值夜班的之外,住在城里的人都走了,剩下的只有井然有序堆积起来的石头。所有的窗户都锁着铁栅栏,黯淡无光。阴霾的夜空,远雷殷殷,电光闪闪,微微照亮了毗邻银行大楼的一列圆柱。

“你要说什么?”

“想同你分手。”

信孝没有回答,好大一会儿,只有脚步声震动着宽阔的路面。

“干吗要这样急?”

“到时候啦。”

“是你一时想起来的?”

“是从客观考虑的。”

“客观”这个词儿有些孩子气,把信孝逗笑了。

“我可不想分手。”

“随你的便,我不会再见你。”

“……我说,阿悠,自从和你认识,我这个情场老手一次也没有再敢去偷腥。我只为你而活着,寒夜里你胸前出现的荨麻疹,你的声音,你在gayparty黎明时分的睡姿,你的发香,所有这些一旦化为乌有……”

“你干脆去买一瓶相同牌子的发油,天天闻一下不就得啦!”

他在心里嘀咕着,信孝用肩膀抵住他的肩膀,悠一感到很厌烦。

抬眼一看,他们面前有一条河。几只系在一起的小船,不断传来沉闷的声响。对面桥上,汽车的头灯交相辉映,投下巨大的暗影。

两个人又转回头走着,信孝十分兴奋,喋喋不休。他的脚绊着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响声,原来是百货店春季大甩卖时装饰的一枝假樱花,纸制的花瓣沙沙作响。

“你真想分手?是真心?阿悠,我们的友情难道真的了结了吗?”

“什么友情?奇怪。友情有必要一起上床吗?今后要是只做朋友,还可以相处下去。”

“…………”

“看,这样你不行吧?”

“……阿悠,求你啦,可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啊……”——他们走进黑暗的后街,“……不管怎样,都依着你好啦。要我干什么都成。在这里你叫我亲吻你的皮鞋,我也干。”

“不要做戏啦!”

“不是做戏,是真的,不是玩笑。”

看来,只有在这种大型戏剧里,信孝这个人才会吐露真心。他来到拉上铁栅栏的点心铺前面,跪在马路上,抱起悠一的脚,在他鞋子上亲吻起来,鞋油的气味使他恍惚欲醉了。他又吻了他沾满一层薄薄灰土的脚趾,然后解开外套纽扣,想吻一吻青年的裤子。蒲柏将手箍住悠一的小腿,悠一弯下腰用力掰开那双手。

一种恐怖攫住了青年,他跑了起来。信孝再也不追他了。

他站起来,掸掸灰土,掏出白手绢擦拭嘴唇。手绢上蹭满了鞋油的墨迹。信孝又成为平时的信孝。他照例像上了发条似的,一步一停地迈开了四方步。

悠一在大街的一角叫住一辆出租车,他的身影显得很小。车子开走了,镝木伯爵想一个人走到天亮。他在心里没有呼唤悠一的名字,而是呼唤着夫人的名字,只有她才是他的伙伴。她既然是他恶行的伙伴,也是他灾祸、绝望和悲叹的伙伴。他决定一个人去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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