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响越近了,这种在风里紧急敲打着的声响,又被风席卷而去似的倏忽远逝,只剩下玻璃窗格格震动的声音。
夫人起身去换衣服。悠一百无聊赖地用火钳拨弄着只有一点儿火气的煤炉,那声音就像拨弄死人的骨头。煤块燃尽了,只留下一些坚硬的炭渣。
悠一打开玻璃窗,将脸伸进风里。
“这风真舒服呀!”他想。
“这样的风使人无暇思考。”
夫人出来了,她换下西裤,穿上裙子,站在光线黯淡的走廊上,只能看见鲜艳的口红。她看看让风吹拂着的悠一,没有说一句话。她把那里整理了一下,一手拿着薄大衣,对悠一简单地打了招呼,出门了。那样子就像和这位青年同居一年的女子,那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妻子做派,似乎硬是强加到悠一头上来了。他把夫人送到房门口,从外面大门到房门口有一条小路,中间还有一座栅栏小门,左右是一人多高的花墙。花墙上落满了尘土,那绿色显得毫无生气。
镝木夫人踩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那高跟鞋的脚步声在栅栏门旁停住了。悠一穿上拖鞋跟在后头,紧闭的栅栏门挡住他的去路。他以为夫人故意逗他,便用力推门,谁知夫人却不惜身上的那件柠檬色毛衣,直接将胸脯抵在栅栏门的竹格子上,全身支撑着。青年见她那副认真的表情里不怀好意,他放手了,问道:
“怎么啦?”
“好啦,就到这里吧。你再送我,我就不能出去了。”
她绕到一旁,站在花墙对面,眼睛一下全给花墙遮蔽了。她没有戴帽子,头发在风里飘扬,缠绕到花墙里修剪过的树叶上了。她举起那只戴着金色小蛇一般高级手表的细白的手臂,将头发从花墙里扯出来。
悠一隔着花墙站在夫人对面,他身材比夫人高,他把两只手臂轻轻搭在花墙上,埋下头看着夫人。因此,除了眉毛,他的脸孔也看不见了。风又扬起尘土越过小路。夫人的头发乱了,遮住她的面颊,悠一低着眉,避开了风。
“即使这样面对面短暂对视,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夫人想。风停了。两个人四目对视,镝木夫人不知道想从悠一的眼神里获得什么样的感动。她对自己的爱一无所知,她爱的是黑暗,清澄的黑暗……悠一还是悠一,他在那一瞬间微小的感动里,表露了自己一切的不可知,别人不断从他身上发现的要比他本人意识到的多得多,这一事实反过来又丰富了他自身的意识。他像一般人一样感到不安起来。
……镝木夫人终于笑了。这是为了分开两个人的笑声,是付出一番努力的笑声。
悠一感到,两小时后就会归来的离别,简直就像诀别一样排演了一遍。他想起中学时代的军训检阅和毕业典礼前的严格预演,学生代表手捧没有毕业证书的空空的漆盒,恭恭敬敬地从校长席上一步步退下去的情景。
送走夫人,他又回到煤炉旁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美国流行杂志。
夫人走后不久,信孝打来电话,悠一告诉他夫人外出了。信孝打电话时身边看来没有其他人,所以说话十分放肆,他娇声娇气地问:“上回在银座和你一块儿逛街的年轻人,他是谁呀?”这个问题,要是当面向他提出,又怕悠一不加理睬,所以大凡这类男女情事,信孝总是通过电话询问。
悠一回答说:
“一般的朋友,他说要去买西服料子,我就跟他一道去了。”
“一般朋友能勾着小手指走路吗?”
“……没什么要紧事吧,电话,我挂了?”
“等等,阿悠,向你赔礼了。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忍不住了。我马上乘车回去见你,好吗?你哪儿别去,就在家等着。”
“…………”
“喂,你怎么不回答呀?”
“嗳,我等着,经理。”
半个小时后,信孝回来了。
他坐在车里,回想起这几个月悠一的表现,没有一点儿可挑剔的地方。他对一切豪奢和浮华都无动于衷,也绝不故作姿态,显得俗不可耐。他既一无所求,也一无所赐,因而看不出他对谁有感谢的意思。即使出入于公卿上流社会,凭着这位美青年良好的教养和毫不矜夸的品德,也会令人对他作出超过实际的评价。而且,悠一精神上是残酷的,这更进一步促使信孝对他抱有不切合实际的幻想。
他善于韬晦的本领,使得每日见面的夫人都抓不到一点儿把柄,信孝从自己的成功里品味着玩弄他人的喜悦,以至于失之慎重了。
……镝木信孝披着外套,快步来到悠一所在的夫人的绣闼。看见主人没有脱外套,女佣不知所措,茫然地站在他的背后。“你在这里,等着看什么呢?”主人意味深长地问。“这外套……”女佣犯起了犹豫。信孝胡乱脱掉外套,扔给女佣,大声地下命令:
“到那边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他捅了捅青年的胳臂肘,领他到帷幕后头接了吻。每当接触悠一圆活活的下嘴唇,他就陶醉得发狂起来。悠一制服的金属扣子,碰在信孝的领带别针上,发出锉牙一样的声响。
“上楼吧。”
信孝说着,挽着悠一的手臂,盯着他的面孔,笑了。
“好喜欢呀!”
五分钟之后,他俩走进楼上信孝的书斋,锁上房门。
镝木夫人提前回家了,可以说一点儿也不奇怪。她为了早些回到悠一身边,打算乘出租车去,不想很快叫到了一辆。到了对方办公室,事情办得也很顺利。碰巧,那位“有交情”的外国人有车,提出要送她回家。那车子真快,来到自家门前,她请那位外国人到家里坐坐,外国人推说有事,下次再见,就开车走了。
夫人忽然计上心来(本来这也并不稀罕),她走进院子,从走廊进入起居室。她想吓唬吓唬待在那里的悠一。
女佣出迎,告诉她伯爵和悠一正在楼上书斋里商谈要事。夫人很想看看一本正经热衷于公务的悠一到底是什么样子,她想尽量看看,他趁着自己不在场的时候,还会对哪些事情感兴趣。
这个女人的爱,总想抹去自己的参与,在没有自己场合,描绘相爱的幻影。她希望能够透过墙缝看到:当她出现时的一瞬间那崩塌的幸福的幻影,能于她不在时依然保持正确而永恒的形象。
夫人悄悄登上楼梯,站在丈夫的书斋前边。一看,那本该插入锁孔里的锁舌,滑到外头来了。因而,门扉闪开一两寸间隙来。她紧靠着门,窥探室内的情景。
就这样,夫人自然看到了她所能看到的一切。
信孝和悠一下楼的时候,镝木夫人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一封信,用烟灰缸压着,以免被风刮走。烟灰缸里香烟沾着口红,几乎没有吸上几口就揉灭了。女佣告诉他们,夫人回来一会儿就出门去了。
两人等她回来,她一直未归,于是就到街上游玩去了。悠一下午十点左右才回家。
三天过去了,镝木夫人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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