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依我看,她的那些表现,只是因为忘不掉你而感到焦灼不安罢了。我有几个充分可信的理由。你回到东京给恭子打个电话,我敢保证绝不会发生使你扫兴的事。”
悠一没有回答,但在俊辅看来,他回京后一定会给恭子挂电话的。
二人默然不语。悠一想睡觉,俊辅不知如何表达满心的快意,他又翻了个身。老骨头卡巴卡巴响,弹簧床也跟着咯吱咯吱摇动。暖气冷热适宜,这个世界再也不缺什么了。俊辅想到,自己有时心情险恶时打算“向悠一表明爱恋”的企图显得多么荒唐!他们两个之间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不是吗?
有人敲门。等到敲了两三下,俊辅大声问:
“谁呀?”
“镝木。”
“请进。”
俊辅和悠一扭亮枕畔的电灯。信孝穿着白衬衣和灰褐色裤子进来了。他多少故作快活地说道:
“打扰你们休息了,烟盒忘在这儿了。”
俊辅坐起来指示着房间里电灯的开关,信孝一手按亮了。没有什么装饰的饭店的客房,摆着两张床和床头柜、一张镜台、两三把椅子和桌子、台子、衣橱等,这些可谓抽象的结构被照得一片通明。信孝像魔术师一般脚步生风地斜斜穿过屋子,拿起桌上的玳瑁烟盒,打开盖子查看一下里头,又走到镜子前面,扒开下眼皮,看看有没有充血。
“对不起,告辞了,晚安。”
他说罢关上电灯,出去了。
“那个烟盒刚才是放在桌子上的吗?”
俊辅问。
“这个嘛,我倒没注意啊。”
悠一回答。
悠一从京都回来,每想起恭子,心里总是怏怏不快。这位年轻人按照俊辅的思路,满怀自信地打了电话。恭子不是这不合适就是那不合适,磨蹭了半天,悠一正要挂电话时她才慌忙约定了地点和时间。
临近考试了,悠一死啃经济学,较之去年的考试,不知怎的,总是钻不进去。这使他很惊奇。以前热衷于微积分时,头脑明晰,有一种陶醉的快乐,现在全失掉了。这个年轻人学会了一半亲身接触现实一半蔑视现实的本领,在俊辅的影响下,专门爱好在一切思想中寻找借口,在所有生活中搜求侵蚀生命的习惯的魔力。自打认识俊辅以来,悠一见到的成人世界的悲惨,使他感到很意外。男人们手里掌握着作为男人世界招牌的地位、名誉和金钱,三位一体,他们当然不愿丧失这些,但出乎意料的是,有时候又那么极端鄙视这些东西。俊辅就像一个异教徒脚踏基督一样,脚步轻盈、欢天喜地,甚至带着残忍,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践踏自己的名声。悠一一开始对这番情景甚心疼。大人们为获得而苦恼,事实上,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成功是以青春为代价获得的。青春和成功古典的调和只保留于奥林匹克竞赛的世界,那实在是保留于巧妙的禁欲原理,亦即生理的禁欲和社会的禁欲这种原理之上。
约会那天,悠一晚了五分钟来到恭子等待的一家商店。恭子已经急不可耐地站在店前的马路上了。她一把拽住悠一的腕子,说了声“你真坏”。对于她这种世俗气的媚态,悠一不能不感到万般扫兴。
那天是个好天气,春寒料峭。大街上热闹而明净,水晶一样的空气砭人肌肤。悠一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一身学生制服,高耸的制服衣领和内衣衬领凸显在围巾之上。恭子和他肩并肩走着,她眼前的衣领附近,紧挨发际的洁白衬领的边缘,洋溢着早春的气息。她穿着浓绿的外套,纤纤细腰,竖领的内侧衬着深红的围巾,波浪起伏。接触脖颈的部分,沾上了一些和肤色一样的白粉,冷艳艳的樱桃小嘴楚楚动人。
这个轻佻的女子,对于悠一的杳无音讯没说一句埋怨的话,这使他很不满足,就像本该骂他一顿的母亲却闷不做声一样。长期不见,好像上次约会以来没有丝毫中断的感觉,这就证明从一开始,恭子的热情就是按一定的安全轨道进行的。悠一对这一点很是恼火。然而,恭子这种女人表面上的轻松愉快,更加突出了她的韬晦和克己,而被这种表面的轻松愉快所欺骗的,实际上总是她本人。
他们走到路口,那里停着一辆雷诺,驾驶座上正在抽烟的男子,懒洋洋地从里面打开车门。悠一踌躇了一下,恭子催促他上车,自己坐在悠一身旁。她三言两语作了介绍:
“这是我表弟阿启,这是并木君。”
名叫并木的男子三十岁光景,他从驾驶座上扭过头来打招呼。悠一忽然被指派了扮演“表弟”的角色,此外有好几次还被随便改了名字,恭子这种随机应变并非第一次了。悠一凭直觉,知道这个“并木”就是恭子传说中的那位,但是处于这种立场,他心情十分愉快,差一点儿忘记了嫉妒。
悠一也不问到哪里去,恭子将腕子错开,用拎着手袋的一只手悄悄攥住悠一皮手套里的手指,凑近他的耳朵说道:
“还生气哪?今天我要到横滨买西服料子,回来时一块儿吃完饭再回家。你不要再生气了。我没有坐副驾座,你应该明白并木君心里很不痛快。我打算和并木君分手,我和你一块儿走,就是向他示威啊!”
“也是对我的示威吧?”
“讨厌鬼,该操心的倒是我呀。怎么样,秘书这个差事很忙吧?”
这种你一言我一语的卖弄风情没有详细记述的必要。到横滨顺京滨国道要跑三十分钟,一路上,恭子和悠一切切私语,并木没有和后面的两个人说上一句话。就是说,悠一扮演了一个洋洋自得的情敌的角色。
恭子今天的轻薄又一次妨碍了她,看起来像个不懂恋爱的女人。她净说一些不相干的话,关键的事情一句不提。她的这副轻薄的表现,其收获之一就是未能使悠一感到她今天到底有多大的幸福。世上往往把一个纯真女子没有意识到的隐秘,错误地当做圈套。对于恭子来说,她的轻浮就像得了伤寒病,只有在说胡话中才能听到一些真实。市井中的风骚女子里,多数人是因为不知羞耻才成为情场上的老手的,恭子说到底也不例外。在未见到悠一的一段时间里,恭子又退回到原来浮华轻佻的生活中去了。这种轻薄没有底,生活里毫无规律。朋友们对于日常的恭子总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这已经成了习惯。但谁都不认为,恭子的轻浮和那种脚踩烙铁、辗转跳跃的轻浮相似。恭子什么也不想,她看小说也不一气读到底,看到三分之一,就跳过去读最后一页。她说起话来,总有些地方不忍卒听。她一坐下就翘起二郎腿,小腿肚不停地抖动着。她难得写一次信,墨水不是沾在手指上就是沾在衣服上。
恭子不懂得爱是一种什么滋味,所以她总是错把这种感觉当做无聊。见不到悠一那段日子,她惊讶得发现,自己怎么变得这般百无聊赖呢?就像墨水沾在衣服和手指上,无聊不择场合,始终黏缠着她。
过了鹤见,透过冷冻公司黄色仓库的间隙,望见大海。恭子像小孩子一般欢叫起来:“看,大海!”邻海铁路古旧的蒸汽机车,拖着货车厢打仓库中间穿过,遮挡了她观望大海的视线。就在她正要欢呼之际,两个男人谁也没有理睬她,只是用这种“黑色的沉默”扬起一道黑烟,悠然通过。早春的海港桅杆林立,天空的煤烟一派迷蒙。
眼下,自己被坐在同一辆雷诺车上的两个男人所爱恋,这种确信对于恭子来说是不可动摇的。其实,这难道不是她的幻想吗?
悠一只是像石头似的看女人的热情,他的这一立场本身不具任何能量,既然不能给热爱自己的女人以幸福,那就把给予她们的不幸当做是一种关怀或精神的慰藉吧。他总是热衷于这种逆反的道理,结果不管对谁都抱着莫名的复仇的热情,即便对眼前的恭子,也感受不到一丁点儿道德的苛责。道德是什么东西?比如看到人家有钱,就向他家的窗户上扔石头,这种穷人的恶作剧就是不道德吗?所谓道德,就是借此为理由而加以普遍化,然后消灭理由进行某种创造的作用,难道不是如此吗?例如,如今孝顺父母是有道德的,但为消灭这个理由而努力就更是符合道德的了。
三人来到横滨南京街一角,在一家贩卖女服布料的小店前面停了车。这里可以买到便宜的进口货,恭子前来想买一件做春装的料子。她把挑中的面料一块块搭在肩头,对着镜子瞧看,然后走到并木和悠一面前,问他们合适不合适。两个青年好歹应付几句,当看到她搭着一块红色的面料走过来,他们逗她说:“想必能招来牛啊!”
恭子试了二十块料子,没有一件是她中意的,终于没有买成。他们又到附近的万华楼,登上二楼的北京餐馆,三人提早吃了晚饭。三人闲聊之中,恭子叫悠一将面前的盘子递过去。
“阿悠,对不起,把那个拿过来。”
恭子脱口而出,悠一反射般地瞥一瞥并木的表情。
这位穿戴考究的青年扭动一下嘴角,浅黑的脸上浮现着大人气的冷笑。他看看恭子,又看看悠一,于是巧妙地转移话题,谈起大学时代,他曾经参加和悠一这所学校的足球对抗赛。对于恭子编造的谎言,他一开始就心知肚明,而且,他简单地饶恕了他们两个。恭子的紧张表情因而显得更加可笑。不仅如此,当她说“阿悠,对不起”这句话时,已经因失言而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这就说明她是故意装作失言,而后又听之任之,她的这种认真的表演,几乎令人觉得好可怜。
“恭子一点儿也不可爱。”悠一想。于是,这青年一颗不爱女人的冷酷的心,正好受到了“她不可爱”这一事实的庇护,自己非但不会爱她,还要陷她于不幸的这种心情也就顺理成章了。如今,在自己没有下手之前,这女人就已经尝到不幸,不能不使他感到几分遗憾。
他们到一家可以俯瞰大海全景的舞厅跳舞,然后三人坐上原来的坐席,沿着京滨国道驶往东京。恭子又冒出那句令人发腻的台词:
“今天不要再生气啦,我和并木只是一般的朋友。”
悠一一言不发,恭子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心里一阵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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