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通好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2页,共2页

少年有些犯愁。

“可是……这个……”

“比上回多给一倍好了。”

“哦,眼下不行,到明天早晨还有时间嘛。”

“说现在就得现在,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

“可是已经有了主儿啦。”

“那可是一文不拿呀!”

“逮到个使我着迷的对手,哪怕押上全部家当也心甘情愿!”

“好大的口气!好吧,三倍再加一千,给你一万!然后把这贡献给他不好吗?”

“一万日元?”——少年的眸子发亮了。

“你对我的印象真的那样好吗?”

“当然喽!”

少年虚张声势地喊道:

“您喝醉了吧?蒲柏先生。您真会吹牛啊!”

“你呀,把自己看得太轻贱了,真可怜啊!还是拿出点儿勇气来。好吧,先给你四千,剩下的六千完事儿再说。”

少年正为着西班牙斗牛舞曲的快步动作所烦恼,一边暗自盘算。先把四千拿到手,其余六千即便发生意外吹了,这笔生意也不坏。那就把悠一往后挪,可我应该怎么给他说呢?

悠一靠在墙边抽着烟,等待少年跳完这支曲子,他用小手指轻轻敲打着墙壁。信孝横扫了他一眼,发现这位神采焕发的青年,如今浑身充溢着一种甘美的迫不及待的冲动。

这一场跳完了。亮介向悠一身边走去,打算给他说清楚,悠一没有在意,他早已扔掉烟头,转身离开了。亮介跟着他,信孝又跟在亮介后头。悠一登上楼梯,亲切地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这下子少年更难开口了。他们来到楼上小房间门前,悠一打开门,信孝一把拉住少年的腕子,悠一惊讶地转过头来。他看到信孝和少年默然不语,青春的眉眼隐藏着嗔怒的情绪。

“您要干什么?”

“我和这孩子约好了。”

“可我在先头呀。”

“这孩子到我这里尽孝心来了。”

悠一歪着脑袋,勉强地笑一笑。

“不要开玩笑啦!”

“开玩笑?不信你问问他,他想先要谁?”

悠一拍拍少年的肩头,那肩膀在战栗。他怪难为情,又不想暴露内心,气急败坏地一边瞪着悠一,一边甜言蜜语地哄着他:

“好啦,回头再找你。”

悠一要揍这少年,信孝一把拦住。

“哎,不要动手嘛,我这就给你好好说清楚。”

信孝抱住悠一的肩膀,进了小屋,亮介正要跟进去,信孝抢先“哐当”一声关上门,外面传来那少年的怒骂。信孝反手迅速拧紧门栓,他让悠一坐在窗边的木凳上,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那少年还在一个劲儿敲门,不久就用脚踢门。过一会儿安静下来,他恐怕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房间里忠实于某种气氛。墙上挂着一张水彩画,恩底弥翁沐浴着月光躺在牧草和鲜花丛中睡着了。开得很足的电气暖炉,桌子上摆着的干邑白兰地、雕花玻璃水瓶、电唱机。平时住在这里的外国人,只在有宴会的夜晚才将这些对来宾开放。

信孝将十张唱片顺次放在电唱机里,摁下开关,又心平气和地倒了两杯白兰地。悠一霍然站起身想出去,蒲柏用深沉而温和的目光盯着这位青年,拦住了他。这目光里有着不寻常的力量。悠一被一种不可理解的好奇心束缚住了,他坐着没有动。

“放心吧,我并不想要那个孩子。我给他钱笼络他,这才给你造成了麻烦。不这样我就找不到机会和你慢慢聊呀。一个见钱眼开的孩子,你用不着性急。”

老实说,悠一的欲望从他要打那个少年时起,就猝然消退了。然而,在信孝面前,他不想表露这种心情,他像被捕的年轻间谍一样一言不发。

“我要跟你说的,”蒲柏继续开腔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能听一听吗?我呀,想起在你结婚那天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了。”

镝木信孝那冗长的独白,要是原原本本都写出来,一定会使读者感到腻烦吧。加之,里外一共十二面唱片舞曲的伴奏。信孝对自己一张嘴很有自信,语言的抚慰要先于手臂的抚慰。他掏出心要使自己变成一面映照悠一的镜子,镜子背面潜隐着信孝自身的老迈、欲求、巧致和计谋。

信孝不管悠一赞同与否,只是一个劲儿说下去,其间时常夹杂着“已经厌了?”“听烦了就说吧,我就闭嘴。”“这个你不爱听吗?”等等之类的话语。开始是一副软弱可怜和恳求的口吻,接着就露出绝望的神色,最后满怀自信,未等悠一开口就认为他面带微笑就是一种否定的表情。

悠一不感到无聊,他绝不会无聊。为什么呢?因为信孝的独白,说的全是悠一的事。

“你的眉毛显得多么清凛、健爽!照我的话说,你的眉毛就是那、那什么……怎么说呢?可以说表现了一副朝气蓬勃的纯洁的决心(他被比喻难住了,呆然凝望着悠一的双眉,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这是一种催眠术师常用的技巧。)……尽管如此,这眉毛和深深忧郁的眼睛达到了绝妙的调和。眼睛表现你的命运,眉毛表现你的决心。两者之间时有战斗。每一个青年,人人都需要战斗。就是说,你的眉眼是青春战场上最英俊的青年军官的眉眼。同这眉眼相称的帽子,恐怕只有希腊的头盔了。我有多少次梦见你的美啊!多少次想和你说说话呀!可每次见到你,我就像一个少年,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口儿了。我可以确信,你是我过去三十年间所见到的美青年中最拔尖的一个,没有任何一个青年比得过你。你怎么会爱上阿亮这样的人呢?照着镜子好好瞧瞧,你在别人身上看到的美,一概来自你的误解和无知啊!你从他人身上发现的美,尽皆储藏于你的身影之中,已经没有再发现的余地了。你‘爱’上他人,说明你太缺乏自知之明了。你一生下来就是完美无缺的!”

信孝的脸孔渐渐挨近悠一的脸孔,他巧舌如簧,滔滔不绝对着悠一的耳朵谄媚。这种将阿谀奉承的话语一味向对方耳朵里硬灌的谄媚方式,真是无与伦比!

“你根本不需要名字。”原伯爵断然地说道,“带有名称的美算不得什么。什么悠一呀、太郎呀、次郎呀等,我可不是靠这些名字唤起一种幻影来欺骗自己啊!你的人生所具有的作用根本不需要名字。为什么?因为你是一种典型。你登上了舞台,你的角色就是‘青年’。没有任何人能够担当起这个角色。完全靠个性、性格和名字,充其量只能扮演青年一郎、青年约翰、青年约翰内斯。但是,你的存在就是青春焕发的青年们的总称。你是一切国家的神话、历史、社会和时代精神中出现的可视‘青年’的代表。你是体现者。没有你,所有青年的青春只能被埋没而不得显现。你的眉毛汇聚着千千万万青年人的眉毛,你的嘴唇是千千万万青年人的嘴唇设计的结晶。你的胸脯,你的手臂……”——信孝隔着冬装袖子,轻轻揉搓着青年的两只胳膊,“……你的腿,你的手掌也是,”——他进而用肩膀抵着悠一的肩膀,凝神注视着青年的侧影,伸出一只手拧灭桌子上的电灯。

“别动,我求求你,就这么待着,多么漂亮啊!天就要亮啦!空中发白啦!你感到那半个脸上出现的微茫的曙光了吗?可是,你的这半个脸依然是黑夜。在黎明和黑夜的交汇之处,浮现出你的完整的面颜。求你了,不要动。”

信孝感到,黑夜和白昼交接的纯洁的时间里,浮现着美青年雕像般的容颜,这瞬间的雕刻遂之化为永恒。这容颜为时间带来永远的形态,将某段时间的完整的美固定下来,从而使自身变为不朽。

窗帷忽然打开了,窗玻璃映出了白茫茫的风景。这座房间的位置一点也不妨碍看到大海。灯塔困倦地眨着眼睛,海面上泛起浑浊的白光,支撑着黎明前黑暗天空上的凌厉的云层。院子里冬天的树木,犹如经晚潮冲刷过的漂流物,无精打采地交叉着枝叶。

悠一被深深的睡意所侵扰,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困倦,情绪不振。信孝的话语所描摹的画像走出镜面,徐徐压在悠一的身上,那头发也压在靠着长椅的悠一的头发上。肉感重叠肉感,肉感刺激肉感。这种梦幻般的肉体重合的感觉,无法简单地说明白。精神小睡于精神之上,不借助任何官能的力量,悠一的精神和已经重叠一半的另一个悠一的精神合为一体了。悠一的额头触摸着悠一的额头,优美的眼眉触摸着优美的眼眉。那睡意蒙眬的半张半合的嘴唇,紧贴着他所描摹的自己俊美的嘴唇……

拂晓第一道闪光从云隙漏泄下来。信孝放开捧着悠一面颊的双手。他已经脱掉上衣放在身旁椅子上了,空出来的手迅速退去肩头的背带,又捧起悠一的面颊,再次将他那假装正经的嘴唇压上了悠一的嘴唇。

——上午十点,加吉极不情愿地把他收藏的猫眼石戒指交给了信孝。

alexanderpope(1688—1744),英国诗人、评论家,新古典主义代表人物。作品有《人论》、《群愚史诗》、《夺发记》等。

bacchus,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井原西鹤(1642—1693),江户前期浮世草子(通俗小说)作家、俳句诗人,代表作有《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好色五人女》等多种。

北欧神话叙事诗《尼伯龙根之歌》中的勇士西格弗里德,杀死巨龙,浑身涂满龙血,刀枪不入。唯有背后被一片树叶覆盖之处,未能沾染龙血,因而成为致命弱点。

endymion,希腊神话中为月亮女神所爱恋的牧羊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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