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回到原来的座位,她看到悠一身边的椅子上有个中年女子正和他谈话。恭子将椅子稍稍拉开些距离坐下了。悠一把那个中年女子介绍给她。
“这位是镝木女士。”
女人们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敌意。这次偶然相遇完全出于俊辅的计划之外,镝木夫人打刚才就坐在稍远的角落里,一直盯着他们两个。
“我比约定的时刻略微来得早了些,看你们在说话没敢打扰,真对不起。”
镝木夫人说。一瞬间,正像那过于年轻的化妆凸显了她的老态一样,夫人学小姑娘撒了一个谎,反而更加使人看出了她的年龄。恭子看到这种年龄的丑陋,放心了。一副悠然自得的心境使她看穿了夫人的谎言,她向悠一挤挤一只眼,笑了。
镝木夫人未能觉察这位比她小十岁的女子轻蔑的眼神,这是因为她的满心醋意,使她失去了平日的骄矜。于是,恭子说道:
“我一说起话来就没完,实在对不住。我该走啦,阿悠替我叫辆车吧,下雨了呢。”
“下雨了?”
悠一第一次听恭子喊他“阿悠”,立即慌了神儿。他似乎把下雨当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借此掩饰自己的惊慌。
走出店门,一辆出租车立刻讨好地开过来了,他向店里招呼了一下。恭子告别夫人离开了,悠一目送着她,站在雨里挥着手。她没有留下什么话,径直走了。
悠一默默坐在镝木夫人面前,湿漉漉的头发海草一般紧贴在前额上。这时,青年忽然发现旁边的椅子上恭子忘掉的东西,他那反射似的热情使得镝木夫人甚感绝望。
“是她忘掉的吗?”
她勉强地笑了笑,问道。
“嗯,是鞋子。”
两个人都认为恭子丢下的只是一双鞋子。其实,恭子遗忘的是她和悠一见面前,这一天生活里唯一最记挂的东西。
“去追她吧!还来得及。”
镝木夫人苦笑着说,她的这句话明显是在挖苦他。
悠一沉默不语,夫人也不说话,她的沉默里一种失败的阴云渐渐扩大,说话的语调很激烈,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你生气了?对不起。我这样说话是因为我脾气不好啊!”
夫人虽然这么说,其实她正为一种不祥的预感所缠绕,这种预感是她表达自己恋情时无数不祥预感中的一个,即悠一明天肯定要把恭子忘掉的东西带给她,并且会把镝木夫人的谎言对她说明白。
“不,哪会生气呢。”
悠一犹如雨后初晴,心情爽朗地笑着。悠一实在想象不到,镝木夫人从他这张笑脸上获得了多么大的力量啊!年轻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诱惑了她,夫人立即向着幸福的山顶攀登。
“我打算给你买点儿什么,权当赔个不是,那就走吧。”
“算啦,赔什么不是呀。再说,外头还在下雨哩……”
这是秋冬季节的阵雨。雨住了,夜色凄迷。不时有一些喝得微醉的男人,站在店门口喊着:“啊,雨停啦!雨停啦!”临时躲雨的顾客,为了抢先将身体投入雨后的夜气,又急急忙忙迈开脚步。在夫人的催促之下,悠一提着那双包好的鞋子,跟着她出来了。雨后的风很冷,他把深蓝色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夫人今天和悠一的偶然邂逅,给她带来了幸福,她过分看重了这个幸福。自打那天以来,她一直和嫉妒斗争,本来,她有着一副男子汉般的硬心肠,直到今天她下决心没有再约请悠一见面。她像一个人单独出门一样,单独看电影,单独吃饭,单独喝茶。只有自己一个人时,反而感到自己的感情变得自由多了。
话虽如此,镝木夫人随处都能感到悠一追过来的傲岸而轻蔑的目光。这目光仿佛说:“跪下!快跪倒在我的面前!”……一天,她去看戏。休息时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呈现着一片惨状。镜子前挤满女人的脸,她们争先恐后鼓起腮帮、伸出额头、蹙着双眉,补妆、搽口红、描眉线、理鬓角,检查一下早晨苦心卷起的头发,是否又变平整了。一个女人毫无顾忌地龇牙裂嘴,一个女人被脂粉呛得斜着脸……假若把镜面的景象画下来,从这幅画里一定能听见遭虐杀的众女子濒死的呼喊……镝木夫人在这些同性们惨痛的竞争中,窥见了自己惨白、严冷、僵硬的容颜。“跪下!跪下!”……她的骄矜流下了滴滴鲜血。
然而今天,夫人陶醉于屈服的甜美之中——虽然她感到,可笑的是这种甜美其实是对自己狡狯手法的奖赏——她从湿漉漉的汽车头尾间横穿过马路,雨后的街树那宽阔而枯黄的落叶,紧紧贴在树干上,如飞蛾一般扑打着。起风了,夫人就像第一次在桧家见到悠一一样,默默走进一家裁缝店,店员们对夫人非常恭敬。她叫他们拿出冬日的料子,向悠一的肩头一披,这时,倒可以好好打量他一番了。
“好奇怪呀,你什么颜色都合体。”
悠一想起俊辅,心情有些不安,老人一定还在那家店里耐着性子傻等吧?不过,今晚不便让俊辅见到镝木夫人,况且夫人也没有明说要到哪儿去……渐渐地,悠一感到俊辅的帮助不太必要了,就像一个小学生被逼着做功课,却逐渐产生兴趣一样,悠一开始对以女人为对象的多彩的人世游戏着迷了。就是说,俊辅禁闭这个青年的木马、这部模仿“自然”暴力的可怖的机器,开始灵活地转动起来了。他看到两个女人的内心燃起了烈火,是使这烈火越烧越旺,还是使火势逐渐减弱,这是关系着他的自尊的问题。悠一开始冷静地热心起来,他有着断乎不负于感情的自信。女人为他做西服,他望着她那张脸,就想起猴子,稍微给点儿“寻常的喜悦”就乐乎其中。老实说,不管什么样的美人,只要是女人,在这位青年眼里只能是猴子。
镝木夫人对他笑也不成,沉默也不成,说话也不成,送东西也不成,时时偷看他的侧影也不成,故作爽朗也不成,表露忧郁也不成,近来这个决不哭泣的女人,即便洒泪君前也还是肯定不成……悠一胡乱穿上西服,从里面的口袋掉出一把梳子,夫人眼疾手快,抢在悠一和裁缝师傅头里,迅速侧身将梳子拾起来。她拾起梳子之后,很为自己的这种卑屈行为而感到惊讶。
“谢谢。”
“好大的梳子,挺好用吧。”
镝木夫人将梳子送还主人之前,她用这把梳子连连梳了两三次自己的头发。头发被梳子挂掉了几根,牵动了女人的眼睛,眼角里闪耀着莹润的光泽。
来到酒馆后,悠一告别夫人,立即奔向俊辅等着的那家店铺,那里早已关门了。有乐町的罗登,一直到末班电车过后才闭店。他到罗登一看,俊辅正等在那儿,悠一一一向他作了说明,俊辅大笑起来。
“把鞋带回家,对方不来找,你就装作不知道。恭子明天可能会给你打电话的。同恭子的约会不是十月十九吗?还有一周呢。这之前再见她一次,还她鞋,再把今晚的事说清楚,道个歉。恭子是个聪明的女子,镝木夫人撒谎,她肯定一眼就看穿啦。然后嘛,那就……”
俊辅止住话头,打名片夹里掏出一张名片来,简单写上几个字,那笔迹显得微微有些颤抖。悠一看到那双老衰的手,随即想起母亲苍老而略显浮肿的手。正是这双手,在这位青年心中燃起一股热情,驱使他走向极不称心的婚姻、作恶、虚伪和诡诈。这双手与死毗邻,和死达成默契。悠一怀疑,附着于自己身上的力量,不正是来自地狱里的力量吗?
“京桥n大楼三层,”作家把名片递过来,“出售进口的高级女式小手帕。凭名片也卖给日本人。你可以在那里买半打相同花色的手帕,听到吗?将两块送给恭子作为道歉的礼物,剩下的四块,下次会见镝木夫人时就送给她。像这次偶然的巧遇毕竟很少,我来找机会,让恭子、夫人和你在什么地方见一次面。那时一定会谈起手帕来。我家还有死去妻子的一副玛瑙耳坠,下回也送给你吧。以后我会教你作何用场——喏,你看,这样一来,就会使得两个女人相信对方和你有来往,不仅是自己一人。再给你的夫人加一条,她也会逐渐明白你的相好人就是这两个女子。这样,你就占了上风。你的现实生活的自由度就会大大开阔起来。”
这个时刻的罗登眼下正显示着这个社会如痴如醉的黯淡的繁华景象。里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个青年,笑语声喧,滔滔不绝大讲风流艳闻,要是话题里出现女人,听众就会蹙起眉头,转过脸去。洛蒂每隔一天,约好下午十一点,等候他年轻的恋人前来会面。他强忍着哈欠,向门口望了好几次,惹得俊辅也打起哈欠来。这哈欠明显不同于洛蒂的哈欠,这哈欠可谓是俊辅的痼疾。一合上嘴,满口假牙格格有声。他很害怕自己肉体内部的物质发出的这种黯然的音响。他以为这是物质从内部侵犯自己肉体产生的不吉利的声音。肉体原本就是物质,假牙的碰撞之声就是肉体本质一时的启示。
“就连我的肉体同我也陌生了。”俊辅想,“何况我的精神。”
他偷眼看看悠一俊美的面庞。
“可是,我的精神的形态却是如此美丽。”
悠一很晚回家已经是常事了,康子对丈夫疑虑重重,反反复复的烦恼弄得她筋疲力尽了。她下决心干脆相信丈夫,但这样一来,反而感到更加痛苦。
康子发现悠一的性格里有一个难解的谜,这个谜常藏在他开朗的一面下面,不容易弄清楚。一天早晨,他看到报纸上一幅漫画随即大笑起来,康子走进一看,那漫画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可笑的地方,她想他为何要那样大笑呢?悠一解释说:“前天呀……”话刚出口就马上闭嘴了。他差一点儿把罗登的事搬到自家饭桌上来了。
她看到这位年轻的丈夫动不动就闷闷不乐,痛苦非常,康子本想分担他的烦恼,但他转眼之间就声明说点心吃多了,正闹胃痛呢。
丈夫的眼里似乎始终有一种憧憬,康子误以为是来自他的诗人气质。对于世上的谣言和丑闻,他表现得有严重洁癖。尽管乡下的父母对他有出于好意的评价,但他还是被认为有些奇妙的社会偏见。大凡一个有头脑的男人,在女人眼里本来就显得颇为神秘。女人死也不会说出“我喜欢吃大青蛇”之类的话,她们生来就是如此。
有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
悠一上学不在家,婆婆睡午觉,阿清买东西去了。下午两点钟,康子坐在走廊上编织,她在为悠一织一件过冬的夹克。
门铃响了,康子走到门边开了锁。来客是个学生,提着一只旅行包。她不认识,学生笑嘻嘻地热情跟她打招呼,反手将身后的门关好,说道:
“我和你丈夫在同一个学校,现在正打工呢。这家店的肥皂很好,你要不要?”
“肥皂呀,家里还够用。”
“别这么说嘛,先看看货吧,包你满意。”
学生转过身子,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地板上,一身旧黑哔叽制服的腰和背部都磨得发光了。他打开背包取出样品,是包装得很花哨的肥皂。
康子再次说不要,又说要等丈夫回来再说。学生显出一副诡秘的笑容,随手拿过来一条肥皂叫康子闻一闻,康子正要接过去,这时学生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康子没有马上叫喊,她站直身子,瞪着他的眼睛。对方奸笑着,没有退让。她刚要喊就被捂住了嘴巴。康子拼命抵抗。
这时,悠一回来了,原来学校里停课了。他刚想去按门铃,忽然感到有些异样,由于光线反射,一时看不清黯淡的前厅里扭作一团的身影,只有一线白光。康子极力想挣脱开来,看到悠一回家,眼里充满喜悦瞧着丈夫。她用力一挣,学生立即松开手,站了起来。他发现了悠一,想擦身逃跑,手被逮住了。悠一把那学生拖进院子,立即照着下巴就是一拳,学生仰面倒在杜鹃花丛里。接着又朝他的两颊一阵猛打……
这件事对于康子来说是值得纪念的。当晚,悠一在家没有出去,他的全部身心都在守护着康子。即便康子相信他的爱完美无缺,又有什么奇怪呢?悠一守护她是因为他爱妻子,悠一守护安宁的秩序是因为他爱家庭。
这位力大无比、坚强可靠的丈夫,在母亲面前并没有表功。其实谁会知道,他这样大打出手是因为心里有着难言之隐啊!原因有两个:其一,那个学生长得太帅气了;其二——这是悠一最难启齿的——那学生喜欢女人,还把这一事实强行展现在他面前,令他不忍直视。
……十月,康子没来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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