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嫉妒吗?”他自问自答,“这胸中的苦闷,这火炽的感情!”
他想起很早以前,当看到淫荡的妻子黎明时在厨房门口那种不轨的场景,自己深深为苦恼所折磨的心情,如今又在头脑里闪现。这是同样的郁闷,无法排解的感情。在这种感情之中,自己的丑陋成了唯一有价的老本钱,可以同全世界的所有思想相兑换,这是他唯一的心爱之物。
这是嫉妒。这个死人因为羞愧和愤怒而面颊潮红了。他高叫一声“算账”,站起身来。
“你看那个老爷子妒火烧心呢。”阿君对阿滋嘀咕道,“阿悠也挺好玩,和那个老头子来往多年了吧?”
“他追悠一追到店里来啦。”阿滋满含一种敌意附和说,“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子。下回再来拿扫帚把他扫出去!”
“也说不定这老头有点儿油水。”
“像个做生意的,看样子有点儿小钱。”
“大概是镇上的一名官员吧。”
俊辅走到门口,觉察到悠一也默默跟着他出来了。俊辅在路上伸了个懒腰,两手交换拍打着肩膀。
“肩头酸疼了吧?”
悠一无动于衷地爽朗地问,老人感到他似乎看透了自己的内心。
“如今你也是一样,羞耻心渐渐渗透到内里了。年轻人的羞耻使得肌肤红润,而我们却羞愧到肉,到骨头。我的骨头都感到羞愧难当啊,别人还以为我是这个道儿上的人哩!”
两人在杂沓的人群里并肩走了一会儿。
“先生讨厌年轻吗?”
悠一突然发问,这问题是俊辅不曾预料的。
“为什么?”俊辅惊讶地反问,“要是讨厌,我为何还豁出老命跑到这个地方来呢?”
“不过先生是讨厌年轻啊。”
悠一进一步断定说。
“你是说那种不美的年轻吧?年轻就是美丽,只是一句蹩脚的俏皮话。我年轻时就丑,是你无法想象的。我的整个青年时代都在不断思索如何改变人生。”
“我也是。”
悠一低着头,突然说道。
“你不可这么说。这么说就要犯禁忌的。绝不能这样说,这是你的命运的选择……不谈这些,你急着出来,对外国人不太好吧?”
“不,没什么。”
美青年淡然地回答。
快七点了。战后店铺关门较早的大街上,这时候最热闹。傍晚雾霭浓重,稍远些的商店看起来像铜版画。黄昏时分街上的气息沁入敏感的鼻孔,这是一年里最能深深体验这种气息的季节。果品、法兰绒、新版书籍、晚报、厨房、咖啡、鞋油、汽油、腌菜等气味,交混融合,使得大街浮现着半透明的朦胧的画面。高架电车的轰鸣掩盖了两人的谈话。
“那里不是有家鞋店吗?”老作家指着一处明亮的橱窗,“那是一家豪华的鞋店叫‘桐屋’。今晚上恭子要到那家店里取定做的舞鞋。她七点来取,你在那个时刻也到店里去挑选男鞋。恭子是个很守时的女人,她来时你可以故作惊讶,然后邀她喝茶。接下去就照对方意思办好了。”
“先生您呢?”
“我在对面小店里喝茶呀。”
老作家说。这位老人对青春持有奇妙而悭吝的偏见,这使悠一感到困惑。他想,俊辅的青春看来十分贫瘠吧。他想象着,俊辅跑来调查女人来店的时间时,那种卑微的年轻时的丑陋又在他的脸上复活了。然而,悠一已经无法将此看做与自己无缘了。这是他身不由己要做的事情的另一面。况且对于悠一来说,已经面对镜子亲临教诲,早已养成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不会忘记估量自己的美的一种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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