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事先不是这么宣传的吗?”
“那是撒谎。可以说是另外一层意思上的崇高的婚姻,这指的是孝子的婚事。”
俊辅朝休息室一角的安乐椅方向示意了一下,那里坐着悠一的母亲。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浮肿,涂着厚厚的白粉,近来看不出是在一个快活的刚入老境的年龄。她拼命想笑,但是那浮肿的面颊妨碍了她的笑容,使她那僵硬的笑意不断沉淀在腮边。尽管如此,在目前这一瞬间里,她置身于一生最后的幸福之中。俊辅认为,所谓幸福就是丑陋。这时,那位母亲戴着古式钻戒的手指在腰间蹭了一下,或许表示要小解了。陪伴她的一位身穿紫色和服的中年女子,低头同她说着什么。那母亲被女子拉着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面殷勤地向来宾打招呼,一面分开人群向走廊里的厕所走去。
俊辅从近处看那张浮肿的面孔,想起第三任妻子死后的容颜,不由战栗起来。
“现今这真成了难得的美谈啦。”
镝木夫人冷冷地说。
“找机会见一见悠一君吧?”
“他刚结婚,恐怕很难吧。”
“可以等他们蜜月旅行回来之后。”
“他肯赴约吗?很想和那新郎说说话呢。”
“您对结婚没有偏见了吗?”
“反正是别人结婚。不过,即便是我自己结婚,对于我来说也像是别人的婚姻。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事情。”
这位严冷的女人回答道。
店员告诉大家宴会一切就绪,于是百余名客人缓缓拥进另外一座大厅。俊辅排在主宾席,使得这位老作家甚感遗憾的是,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悠一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不安的神色。在客人们看来,这位新郎黯淡的眸子,该是今宵最为美丽的风景之一。
宴会准时开始了。按惯例,宴会进行一半时,新娘新郎在众人的掌声里退席。证婚人夫妇为照顾这对大小孩夫妻费尽心思。悠一换休闲装的时候,总是打不好领带,重新打了好几次。
证婚人和悠一来到停在门口的汽车前边,等着尚未换好衣服的康子出来。这位原大臣证婚人掏出香烟也给了悠一一支。年轻的新郎笨拙地点上火,环视着大街。
他们都有些醉意,不适合坐在汽车里等康子。两个人倚着崭新的汽车闲聊,身旁驶过的汽车的头灯照耀着车体散射着炫目的光芒。证婚人叫他不必担心母亲,他答应在悠一外出这段时间由他负责照顾。悠一听了这位父亲的老朋友亲切的话语,十分高兴。他心里感到很悲凉,又很伤感。
这时,对面大楼走出一位精瘦的外国人,一身淡黄的西装,打着漂亮的蝴蝶领结。他走到停在路边的自己那辆新型的福特轿车旁,打开车门。接着,他身后很快出现一位日本少年,站在石阶中央张望。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双排扣格子西装,打着色彩艳丽的领带,即便在夜晚也看得很清楚。在楼前的灯光照耀下,发油像水波一般闪亮。悠一见了大吃一惊,他就是前些天见过的那位侍者。
外国人催促少年快些走。少年十分轻快地跑过来熟练地坐在副驾座上。接着,外国人坐进左侧方向盘前边,咔嚓一声关上车门。车子立即以轻快的速度驶去了。
“怎么啦?脸色很不好啊。”
证婚人说道。
“哦,没抽过香烟,一抽就有点儿不舒服。”
“那可不行,还是还给我吧,我没收。”
证婚人接过点着火的香烟,往镀银的烟盒里一放,呱嗒关紧盖子。这声音再次威胁着悠一。这时候,换上西式休闲装的康子,戴着蕾丝白手套,在送行人的簇拥之下走出大门。
两人坐汽车到东京站,乘上七点开往沼津的火车去热海。康子那副轻松自在、充满幸福的神态,使得悠一甚感不安。他那温柔而宽厚的心胸本来是可以容得下爱的,可是眼下变得狭窄起来,似乎难以收容她那奔流的激情。他的心被死板的观念填得满满的,像地窖一样黑暗。康子把读厌了的娱乐杂志交给他,目录里印着的“嫉妒”两个黑体字,才使他感到自己名副其实地处在黑暗的动摇之中。他的不快似乎来自忌妒。
嫉妒谁?
于是想到刚才那位少年侍者。坐在蜜月旅行的火车里,放着新娘子不顾,嫉妒一位交肩而过的少年,他感到自己变得可怕起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一种不定型的不像人样的生物。
悠一头靠在座席背上,稍微拉开些距离,瞧着康子低俯的脸庞。能否看做男孩子的脸呢?那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像画坏了几幅素描的画家一样咂着舌头。他终于闭上眼睛,一心把康子想象成一个男人。然而,这种极不道德的想象力,使得眼前这位美丽的少女,变成比女人更难去爱,或者说越来越像一个不可爱的丑恶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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