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五章

受命 止庵 第2页,共2页

冰锋放任自己继续故意说下去: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没有现在就没有未来。芸芸正要给碗里的西葫芦丝加盐,突然来了气,把盐瓶子重重地撂在桌上,说,我不跟你瞎扯了。哼,还“一般来说”!好的,就算我白搭工夫了。她手都没洗,回到屋里拿起自己的挎包,腾腾腾地走了。

第二天来到科里,冰锋多了个心眼,提前打开高温柜看看,果然不见那两个他一直在用着的饭盒,知道芸芸不再给他带午饭了。中午,他到食堂去吃饭。回来已经该上班了,好像她也没有来过。

但冰锋还是有些担心,下午趁休息室没人的工夫,打电话问铁锋:你带着芸芸去祝家了,是吗?铁锋大概本来打算瞒着他的,略显尴尬地回答,是啊,确实一起去拜访过一次。就待了一会儿,人家也挺忙的。想起上回祝总特意说过欢迎我再去,才去的。

冰锋担心的是他们早晚会遇到叶生,那就麻烦了。他说,以后还是别再去他们家了。我是你哥,说话你也不听啊。铁锋说,我这不是想法找条门路吗?都是丁护士着急,一个劲儿地催我。蔡总也说,祝部长身体不好,最好尽量少打扰他。公司在北京饭店有办事处,她约我下次在那儿见面。

护士长出现在休息室门口,示意冰锋赶紧回去看病人。等她走开了,他继续说,我和芸芸最近……意见不大一致。我们的事一直没有定,现在更难说了。你见着祝大川、蔡尚芳或者公司别的人,千万别提我,也别提我跟芸芸的关系。假如人家对你感兴趣,那是因为你自己有本事,就像你那回说的,觉得你是人才,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关系。他们对芸芸,最好也这样。现在人人都吵吵着要下海,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得想清楚自己到底哪门本事过硬,人家到底有什么用得着你的地方,不然将来对自己,对公司,都是麻烦。铁锋客气地说,明白了。

冰锋下班路过外科诊室,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见到芸芸。走出医院大门,她也没在那里等他。从这天起,他们俩不再一起走了。

下个星期天,冰锋很早就出门了,回到曾经是母亲的,现在只剩下弟弟妹妹的家。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雨,窗户前面那片玉簪,叶子边缘有些枯干,白色的花瓣也已锈黄,不那么香了。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母亲房间的墙上,挂着她的一幅遗像。她正和蔼地笑着,仿佛是在人间之外的什么地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继续活下去的儿女们。

铁锋正在看电视,播放的是第十三届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的专题报道。他说,我去见了蔡总,在北京饭店,公司的办事处。冰锋不感兴趣,没接话茬儿。铁锋自顾自地说,嗐,差点出事。也赖我,拿了两条烟去,一条希尔顿,一条骆驼,是托人买的内部烟。没承想蔡总不乐意了。她说,咱们要做这么大的事业,怎么能来这一套呢?而且你整个给弄反了,你进公司,不是你求公司,是公司求你,明白了吗?她一绷脸可真威严。这算是我进公司上的第一堂课吧。

冰锋说,那么你去深圳,已经定下来了?铁锋说,可以这么说吧。那天他们看我一身的汗,还让我在卫生间洗了个澡呢。冰锋本来想问芸芸是不是跟他一起去的,工作的事是不是也定下来了,但却没有言声。

再下一个星期天,芸芸忽然来了,比平时到得晚些,冰锋已经起来了,也就没有上床的事了。她抱歉地说,上次没做成糊塌子,你没吃着,我又买了一个西葫芦,特嫩,连皮都不用去。就到厨房忙乎起来。但是一有空,就回到屋里,和冰锋聊起深圳来。告诉他,那里气候怎样,人们的生活习惯如何,还有关内、关外之类的。语气变得平和多了,仿佛他们俩根本不曾为此闹翻过。芸芸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句:我跟你说,铁锋——

冰锋正弯腰收拾一堆打算卖废品的旧杂志,她站在他背后说话,马上顿住了;他觉得自己什么反应都没有,幸亏背对着她,用不着做出什么反应,也不必看她当下的窘态。芸芸对于自己的口误似乎无从应对,来到他跟前,隔了好一会儿——对两个人来说真是太漫长了,其间好像听见顶棚上有一只耗子脚步轻轻地跑过——才困窘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听我说……冰锋表情淡漠地看着她说,明白。然而芸芸始终走不出自己造成的阴影,再也打不起精神来了。最后甚至说到,咱们姑且撇开你我之间的关系。冰锋还是不动声色地说,好的。

又隔了好一会儿,芸芸开口了,仿佛觉得一切都得从头说起:不管别人,我自己确实想走,离开北京,现在就是要去深圳,闯一下。我跟你说过了,我还年轻,还有机会,现在又难得有这个关系。时代变化很快,我们不能落伍。你也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应该再认真考虑一下。原谅我最近态度不太好,但我是很认真的。你再考虑一下,怎么样?冰锋敷衍地说,好的。我这里……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态度也认真起来:一切要等我办完一件大事再说。但随即想到,办完了事,我还能脱得了身么?

芸芸没再答腔,去厨房接着做饭。中午吃了她做的糊塌子,手艺的确很高,一滴水都没放,完全是用加盐杀出的汁跟鸡蛋和的面,出锅后闻着很香,也很好吃。吃饭时她随便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冰锋附和着,但两个人的话并不多。她收拾好碗筷,说还要去个地方,就走了。

第二天冰锋上夜班,中午芸芸没有给他带饭。下班回家,发现昨天早晨走时凌乱的书桌,被收拾得利利落落,上面放着一张字条:

钥匙我放回老地方了。

四下看看,芸芸的东西都不见了,一样也没有留下,包括那件一直没有织完的毛衣,那瓶带来用的珍珠霜,还有她的毛巾、牙刷。牙刷甚至没有留在门外放垃圾的土筐里。还记得芸芸那次来这里过夜,第二天早晨说,咱们俩共用一把牙刷吧。冰锋说,我可是口腔科大夫啊。她说,噢,我忘了这茬儿了。出去买了两把,一把粉把的,一把蓝把的,将他的也给换了。以后她只是星期天白天待在这里,但还是愿意在漱口杯里摆两把牙刷,偶尔用一下。现在只剩下冰锋那把蓝把的了。芸芸真像一个过客,走过他的生命,什么都没有留下。

冰锋来到屋外,把窗台上的两个花盆分开,果然看见了那把钥匙。他任由它仍旧放在那里。万一她改变主意回来了,发现钥匙不在,该说他太绝情了。冰锋想,大概是铁锋将他所说与芸芸的关系的话告诉了她,而芸芸也许理解为他特意传话过来,不免受到伤害,二人的关系因此更趋恶化。他多少感到过意不去。又想起前天芸芸那次口误,也不知道她与铁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自己的话也误导铁锋了?

冰锋又想,他对铁锋说的自己与芸芸的关系的话,竟然是因为叶生——一个早已成为虚幻的影子似的女人。无论如何,他与芸芸的关系要比与叶生的深得多。自己好像有点不知轻重,甚至本末倒置。但事已至此,似乎又无可挽回。想到几个月里与芸芸的交往,不禁一声叹息。

冰锋打算到街上随便转转。院里的葡萄架,沉甸甸地垂下一串串已经变紫、上面淡淡有层白霜的果实,今年收成不错。刘老太太坐在架下的阴凉地里,身边乱七八糟堆着好些条牛仔裤,还有一堆金属商标,正拿着一把钳子,用小铆钉将商标装在裤子的后兜上,装好的放在一旁。冰锋走过,她正好装完一条,自嘲地说,得,成了香港的啦。冰锋平常很少跟她搭话,今天却站住了脚,拿起一个镀铜的铁片看看,模样倒是红香蕉苹果,但制作特别粗糙,又翻翻那摞裤子,说,您这不成啊,布料,做工,扣子,拉链,没一样是真的。刘老太太说,架不住便宜啊,反正不是我买,也不是我卖。冰锋笑笑,走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