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你的梦
我见到你忘了你的梦
我忘了告诉你
我连我都忘了
冰锋还是第一次读到叶生的诗,觉得哀婉凄切,令人感伤。近来他偶尔也想起她。他曾在报上看到消息,中央美院陈列馆举办美国马里兰艺术学院版画展览,展出该学院版画系三十二名师生的五十幅作品,打算去看看,想起叶生也会感兴趣的,怕撞见了,就打消了念头。铁锋约他去工体观看首届柯达杯世界锦标赛,共有十六支十六岁以下的少年足球队参加,他想起叶生在看台上起身欢呼的模样,于是也回避了。有一次路过正义路,街头那座名为“求知”的石膏塑像,近来换成了汉白玉的了,他想起曾和她一起在这里开过玩笑。还有前两天,他在王府井书店买到一本小库尔特·冯尼格的《五号屠场囚犯》,算是“黑色幽默”的重要作品,想起叶生已经毕业了,不知道对此是否还感兴趣。
冰锋躺在床上看另外几本杂志,差不多每本都有apple的作品,末尾或附一篇鉴赏文章,或附两篇观点相反的争论文章,看来她在持续走红。杨明的文章题为“后朦胧诗时代(一)”,是半论辩半宣言的写法,一再举顾城的《一代人》为例,估计是根据叶生说过的那篇旧文章改写的吧。冰锋对文学已经失去了兴趣,想起过去拉帮结队地搞文学,更感到可笑。虽然他记得杨明讲过,搞文学就得抱团,共同打出旗帜,才有可能成事,就像海明威说的,一个人单枪匹马是什么也干不成的。他没有给杨明回信,也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否会接着写下去,一共要写多长。
到了星期天,芸芸又来了。她脱光衣服上了床,迷迷糊糊地说,昨天晚上没睡好,特别困。在冰锋身边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冰锋也睡了个回笼觉。做了一个梦:叶生躺在他的身边,将一只手伸进他的被子,打着了手上的一只小小的打火机。他并不害怕,反而担心那火苗熄灭了。火光照耀下,他的脸离她的脸很近,近到只看见她的一只又大又黑的眼睛。她忽然害羞起来,低声说,别看我了。他用一本书立在两个枕头之间,但在书之外还是可以看见她。这个梦随即结束了。半睡半醒之间,冰锋感觉刚才的梦境特别美好,仿佛伸手可及,但又流逝在即。他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希望流连于其中,不愿彻底醒来。
芸芸醒了,兴冲冲地对冰锋说,咱们来吧。就光着身子骑在他的身上,一上一下,劲头十足。冰锋觉得,她那样子很像骑在战马上的拿破仑——他在一本书上见过那个小个子戴着皮帽,穿着军装,挥舞着战刀的画像。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这个骑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为什么不是叶生呢?叶生的个头大,皮肤白,会是什么感觉呢?他也奇怪,怎么想得这么卑鄙下流,对两个女人来说都是如此。但他仍不乐意马上中止这种遐想。芸芸见他不太起劲儿,有点扫兴地从他身上爬下来,直接下了地,穿好衣服,去做早饭了。
冰锋继续躺在床上,看着芸芸在门口进进出出,头发都没梳,心想,她是不是自己情感空白的一个替代品呢?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记得,在与叶生断绝来往之后确实想过,找个女朋友,无论如何也要找个女朋友。他承认,那时真的感到了寂寞,感到了感情的空白,而这个空白需要补上。
冰锋觉得不大对得起芸芸。这时她已把早饭做好,摆在桌上。冰锋赶紧起床,和她东拉西扯起来。但在说话的间隙,还是不免在心里将她与叶生做着对比:这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一个活得那么简单,除了感情什么都无所用心;一个活得那么精细,将人生规划得如此周密,甚至感情都被置于这一规划之下。他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谓的比较,但心情并不随之轻松。
芸芸走后,冰锋再次站在自己之外的某个立场想到,其实当初与叶生来往,未必不是一个转机,如果和芸芸好了对他来说是个转机的话。假如能将叶生从她的背景,从她的家庭关系——具体说来,就是与祝部长的关系中剥离出来,那么对冰锋来说,未必不意味着一种崭新的,与过去毫不相干的生活,就像那天芸芸提出要去深圳,他一度想到的那样。但就像那天他随即做出的更正一样,不,比那天态度还要坚决,彻底——他只能固守自己的立场,别的都做不到,他要完成替父亲复仇的大业,必须留下来,哪儿也不去,包括深圳在内。他在心里彻底拒绝了芸芸的提议。至于复仇之后怎么办,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现在冰锋可以——两三个月来第一次——正视与叶生断绝来往这件事了:离开她不是为了不复仇,而是为了复仇。复仇之举因此变得纯粹了,简单了。这样他可以问心无愧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因为已经与她没有关系,不构成对她的伤害了。然而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未免空洞无力:自从不再与叶生联系,根本就接触不到祝部长了;迄今为止,他并不承认自己放弃了复仇计划,但实际上已经放弃了。
冰锋翻出自己关于伍子胥的笔记,重读一遍。不再从写作的角度去考虑,只是想藉此激励自己。他想起因为公子光从中作梗,吴王僚没有接受伍子胥讨伐楚国的建议。伍子胥明白公子光自有野心,要等他的事办完了,才有机会办自己的事,于是把刺客专诸推荐给他,自己和白公胜一起到乡下种地。直到专诸刺杀了吴王僚,公子光当了吴王,是为阖闾,伍子胥才被召回重用,其间竟有六七年之久。冰锋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与此多少有些相似,虽然并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么。
第二天下午,冰锋正在上班,忽然接到小妹的电话,语气急切而慌乱:出事了,妈妈摔倒了,后脑勺受了伤。我出去买东西,回来看见她躺在地上,昏过去了。怎么办啊?你快回来吧!冰锋说,我这就回去,你别着急。小妹在电话那边哭了。冰锋说,我尽快赶到,你别等我,赶紧想法送她去医院,最好是宣武医院。叫医院的急救车,或者给红十字急救站打电话。
冰锋打电话时,杜大夫和小孙都在休息室,很关切地看着他。冰锋对杜大夫说,替我跟主任请个假,我那病人,左下六上次做的失活,该塑化还是干尸,你接着弄吧。说着就脱下白大褂。小孙说,这病是得送宣武,那边有熟人吗?冰锋说,没有。小孙说,你等一下。拿起电话,拨了本院的一个号码:小丁,跟你说……冰锋顾不上等她打完电话,就出了门。临离开诊室前,看见杜大夫已经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了。
冰锋在一楼楼梯口遇见了正要上楼的芸芸。她说,小孙都跟我说了,我在宣武急诊室有个熟人,是去年一起参加竞赛的。我请个假,直接去那儿等你们。冰锋说,好的。谢谢你。丢下她,奔向门口。
出了医院大门,旁边的出租汽车站既没有车,也没有人,门上贴着一张写着“服务时间早8:30—下午3:30,有事请打电话××××××总调度室”的纸条。冰锋去传达室借用电话,打了过去,一个男人很不客气说,车都派出去了,什么时候有车回来不知道。传达室值班的老于和冰锋认识,说,我帮你找一辆吧。打了个电话,然后说,一会儿就到,稍候。
冰锋道了谢,在屋里坐不住,来到医院门口,焦急地望着胡同的远处。他从来没有叫过出租车,现在为此无端耽误在这里,也不知道该不该叫,但乘公交车回家肯定太迟了。只盼望着母亲能够挺住。其实这些日子他下班后,隔三岔五就去看她,比过去勤得多,好像已经有所预感。
母亲的阿尔茨海默病一度进展很快,近来却有稳定下来的迹象。大前天晚上冰锋最后一次见到她,问,还记得我是谁吗?母亲腼腆地笑了笑。冰锋追问,我是谁呀?母亲显得有些不高兴了,嗔怪地说,我怎么不记得呢,你们当我是傻子呀。冰锋说,那快说啊。当时弟弟妹妹都在身边,母亲用指头依次指着冰锋、铁锋和小妹说,你,你,你,对吧?
足足等了半小时,才看见一辆红色的波罗乃兹来了,停在医院门口。冰锋迎上去,老于也出来了,在他身后喊,就是这辆,放心,打表,六毛一公里。车子看着挺旧。冰锋上了车。没开多远就堵车了,他着急地催促司机。司机说,其实你还不如到大马路上招手拦车呢,那还快点。一路上冰锋只惦记着,快点!快点!母亲现况怎样,小妹独自一人如何应付,各种麻烦,还有后果,全都顾不上想。
终于到了家。房门锁着,上面贴了张纸条,是小妹的笔迹,写得歪歪斜斜,几乎难以辨认:
我们去宣武了。铁锋直接去。
冰锋突然感到特别失落,尽管小妹是按照他的吩咐做的。对面的门开了,一个须发皆白、有些驼背的老头出现在门口,好像正等着他来,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她们走了,往哪儿打电话也找不着救护车,等不了啦,人快不成了,还是麻烦院里的老胡蹬平板车送的,走了有一会儿了,你赶紧追过去吧。
冰锋只点点头,退出楼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棵槐树上的蝉在一齐鸣叫,简直声嘶力竭,令人心烦意乱。母亲窗前的大片玉簪还在开放。邻居们大概都在午睡,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可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即将死去,而她的儿子阴差阳错地被抛到这一进程之外,完全无计可施,仿佛是个局外人。冰锋感觉像是被这个家遗弃了。他清楚地预感到,自己将错过一切机会,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他跑到街上,见着车过来就挥手,也不管是不是出租车。不久来了一辆蓝色的拉达,也很旧。冰锋上了车,随手带上车门,司机并不急于发动,回过头来说,这车不打表啊。冰锋看见,中控台上方显然是新安装的计价器并无显示,旁边倒是贴了张写有收费标准和办法的说明书。他没说话。司机说,确实规定七月一号以后必须用这个,可它坏了。报了个钱数,正好是刚才冰锋乘车价钱的一倍,然后说,不成,您换一辆?冰锋说,成,走吧。
冰锋的心里,刚才那个预感越来越强烈,而且具体;就发生在这辆出租车载他去的地方,而他离那里越来越近。本来以为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一般都会活很长时间,母亲却突然发生了意外。她这唯一的知情者,尽管已经忘记了一切。对于冰锋来说,母亲犹如一片旧战场。她虽然丧失了记忆,但她身上系着别人的记忆。她以她的存在证实着父亲的曾经存在,证实着父亲的悲惨遭遇乃至死亡的存在。祝部长未必知道母亲的存在,但如果得知母亲即将不存在了,他会更坚决也更容易地推卸责任,甚至根本否定父亲的存在。
冰锋回想着自己与母亲的关系,忽然感到特别后悔,后悔到急于对什么人说出来,哪怕是前面这位刚敲了他竹杠的司机,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他望着那个司机的后脑勺,已经秃顶了,直到接近发际才有一圈可有可无的头发。冰锋想,他与母亲之间长期以来有些隔膜,并没有多关心她,照顾她的事情基本上交给了弟弟妹妹,除了最近一段时间,甚至不常去看望她。其实母亲才是父亲的遗物,照顾她,爱护她,才是对于父亲一生缺憾的补偿,其意义并不亚于为他复仇;尽管父亲生前与母亲的关系不算融洽,但她毕竟是他的人,毕竟没有离开他,抛弃他。可是现在想到这个已经晚了。
在离宣武医院大门不远的长椿街上堵车了,冰锋等不及,匆匆付了钱,跳下车,跑向医院。心里重又急切起来,一路上什么都顾不上细想,只是不断念叨着:不要啊。不要啊。他直奔急诊室,走廊里到处搭着病床,病人在呻吟,家属举着输液瓶,或者忙些别的什么。他看见小妹、铁锋,还有芸芸,都在门口站着,显然是在等待他的到来,要将噩耗报告给他。
远远看见他,小妹大哭起来。冰锋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意外惊喜,他来晚了。小妹和铁锋只顾哭,芸芸说,对不起,没帮上忙。这时铁锋说话了,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冰锋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非常感谢这位护士,她帮了大忙——母亲在送来医院的途中已经去世,这里不愿接收,是她托了关系才勉强同意的,现在遗体已经送进太平间了。医生在“死亡原因”一栏填的是“急性脑卒中”。
芸芸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冰锋摇摇头。他想的是,母亲死了,他也就无所牵挂,不会连累什么人了。母亲死了,可能仅仅是为了使他没有后顾之忧。母亲死了。现在只剩下自己和祝部长了,假如有一天祝部长也死了,那么就只有他一个人继续活在过去的年代里了。所以不能再迟疑,再拖延,再虚度时日了。不然母亲就白白告诉他这一切了。然而她生前真的已经将什么都遗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