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受命 止庵 第2页,共2页

事不宜迟,冰锋决定将行动安排在第二天夜里。再想想需要做什么准备,最后觉得除了已经想好的那些要说的话,还有一双强有力的手之外,什么也不需要。他不自觉地攥了攥自己的两个拳头。下班前特地又去了一趟病房,透过玻璃看见屋里只有叶生一人,正斜靠在沙发上读书,一头长发蓬散在扶手上;他没有声张就走了。

冰锋在考虑怎样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难处之一,是如何将陪床的家属调开足够时间,从而有下手的机会。今天见到了叶生,明天她应该不在病房了,值班的或者是她哥哥,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可以打电话到病房——冰锋注意到外间小柜上有部电话机,上面写着直拨电话的号码——说叶生在离这儿不太远的地方,譬如西直门或动物园,被车撞了,要家里人赶紧来一趟。不过此处有个不确定的因素:这位接电话的人可能打电话到家里或她的学校去核实,要是正好她自己接的话,一下就被戳穿了。但倘若把情况讲得非常严重,也许值班的人一时慌乱,顾不上打电话了。

难处之二,是如何进入病房。高干病房大门白天有人守着,不像普通病房那样限定时间开放,但到晚上九点就从里面锁上了。倒是可以去乘医护人员专用电梯,晚上电梯工已经下班,能够独自上去。

难处之三,如果乘专用电梯,要到六床的房间必须经过护士站,只能趁护士不在那儿的机会溜过去,这也不大容易。但若是家属打开病房的大门出去,门就不会锁上了,趁机从这里进去,倒是可以不经过护士站来到六床的房间。

冰锋一旦进入六床的房间,就直奔里间,将大概已经睡着了的病人叫醒。以他那身体状况,就是喊叫也出不了多大声音,所以无须多虑。冰锋事先准备好了两个质询仇人的版本,一详一略,现在只好选择那个简短直接的了,利用争取到的一点宝贵时间将必须问的都问明白。完事之后,趁家属还没回来赶紧离开。只可惜将仇人带到父亲那间地下室的设想只能作罢,他的身体情况未必允许,而且这么大动静,不仅需要有个帮手,还需要有辆车,这些一时都无法解决。但实在不能再等了。

当天晚上冰锋躺下前,特地服了一片舒乐安定,虽然平时并无失眠的习惯。用不着再想东想西,只要付诸行动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他来到医院,还是不大放心,觉得应该再到九病房去查看一番。计划中尚且不周全的几处,也需要再推敲一下。偏偏那天上午特别忙,铁锋又打电话来说,北京国际马拉松赛设了发展体育奖,明天中午十二点在东单、西单、宣武、天坛四个体育场售票处发售,每人限购两张,周日上午十点开奖。自己正在郑州出差,请大哥帮着代买一下。冰锋说,明天我得上班啊。好不容易得了空,已经快十一点了。

到了那里,隔着门上的玻璃一看,外间没有人;他走进屋去,里间竟然也是空的。那张病床上铺着新的白床单,还有清晰的折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被套透出棉胎的浅红颜色,这一切简直触目惊心。祝部长死了。冰锋心里又一下子变空了,还是那种强烈的丧失感——就在那一刻,他深切地感到自己的境遇竟然与伍子胥一模一样。

背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转院啦。回过头来,是位病房的护士。冰锋急切地问:为什么呢?她说,家属非要求转院不可,也不能拦着啊,说一定要去最好的专科医院治疗。其实这么一折腾,反倒增添了危险。对,这是留给你的。说罢,交给他一张对折的纸条。冰锋打开,上面写着:

陆大夫:

我父亲转到阜外医院继续治疗,匆忙中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失礼之处,敬请谅解。非常感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对我来说真是太宝贵的支持了。再见。

叶生,即日

冰锋走近窗户,楼前种着一排杨树,枝叶繁茂,阳光下却显得不大打得起精神;有两只麻雀落在枝头,商量什么似的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各自飞走了。从这里可见医院大门口的一角,不少人进进出出。往西南方向望去,灰色的屋顶大大小小,接连不断,有起脊的,也有平顶。不知有多少房屋和树木挡着,当然看不见遥远的阜外医院。其实他并不知道那所医院是什么样子。从来没去过,那里也没有一个熟人。他想,自己甚至连进入病房的机会都没有。

冰锋并未向护士询问病人转院的详情,就怅然地离开了。走出住院部的大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叶生的字居然写得挺漂亮。这些天自己到病房来,除了必要的寒暄之外,跟她很少交谈,其实根本没有怎么留意到她。当他得知这是仇人的女儿,当下也丝毫不曾有惋惜之感。现在祝部长转院走了,他又想起叶生来,发觉自己对她所知甚少。祝部长竟然是叶生的父亲。如果编故事的话,编成这样可真有点shit了。通过认识仇人的女儿来接近仇人,这是多么拙劣的情节啊。不过谁知道呢,人世间千根万根线,这一根也许就阴差阳错地搭上了另一根。假如有上帝的话,未必一定按照常理安排,也许让你走最远的那条道,也许让你走最近的那条道。现在他只希望能够尽快联系上她,因为所有的只是这点联系了。

冰锋冷静地想了想,唯一的机会是在诗歌小组聚会上遇见叶生。星期天他去了apple家,却始终不见叶生的影子。冰锋想起那天得知祝部长转院时护士说的话,其实自己对此也有所了解,没准转院过程中,祝部长本已好转的病情又恶化了,没准他已经死掉了。冰锋记得《史记》里说,当初楚国使臣打着让伍奢活命的幌子来召他的两个儿子,伍尚明知是死路一条,依然坚持回去了。他是担心不回去的话,有可能给了楚平王杀害父亲的借口,但最终又未能为父亲复仇,也就是说,既丧失了名,又没得到实。在获知楚平王死讯的那一刻,这一担心不幸在伍子胥身上成为了现实。

下个星期天,冰锋又去参加聚会,叶生还是没来。他趁讨论的空当,装作随便问道,咱们小组不是还有一位吗,怎么老没见了?apple说,你说叶生啊,她爸爸前些时候病危,现在情况也挺严重的,这孩子暂时不来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杨明则根本没有搭茬儿。大概叶生对于这个小组来说,本来就无关紧要吧。冰锋把话题岔开了,心里却非常失望,觉得再也找不到这家人了。这么好的,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居然被他错过了。

冰锋对于诗歌小组已经丧失了兴趣,这两次来都未曾发言。离开apple家时,回望一眼那所被几棵紫薇树遮挡住一部分的房子,满树火红的小叶子;栾树上结的累累果实也干枯成铁锈色的了,望去有如遭受过一场火灾。第二天冰锋打电话给apple,找了个借口退出小组。她虽极力挽留,他也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