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个女人与一条狗

冬将军来的夏天 甘耀明 第2页,共2页

“救了狗,就是菩萨。”

“反正,做菩萨会比做牛头马面好多了。”祖母点头说,“假使菩萨跟你讲一个坏消息,或许你比较能接受。”

“菩萨总是带来好消息。”老人说。

“是坏消息呀!你剩下半年可活。”

“……我还要半年才会死。”咕噜老人沉默几秒,“又要撑半年呀!怎么不是现在死掉!”

“你可用半年来整理自己心情呀。”我说。

“整理心情?你真是心理健康的人。”他叹气说,“刚刚我认为你们是牛头马面,马上带我去死。现在你们变成菩萨,多给我半年的时间。要拖半年,真是坏消息。”

这席话令人哭笑不得,可以感受咕噜老人死意甚坚,一位对未来没希望的人,每天最期待死神来敲门,他内心的腐败风景,倒映在他的杂乱无章的生活中。死亡,是他生命最棒的寄托。

“那也不用掐死小狗呀!”

“我是怕我过身了,没人发现,狗没东西吃,会吃我。”

原来是这样!三个女人心中的疑惑被挖出来,虽无奈,也是事实。不少老人在家中过世,遭到陪伴的狗儿啃蚀,最后是发出难闻的尸臭通知隔壁的住户报警。这些狗儿太饿了,将死者吃得体无完肤,甚至啃得身首异处。遭人发现时甚至变成一摊被拆散的乐高积木白骨。这种新闻常出现,大家在激烈论战之后淡忘,直到下个事件再度掀起“谁要负责”的口水战。咕噜老人自认死期已到,亲手杀了博美,带它走,免得遭到啃食。但是,看见陪伴的忠犬断气的模样,立即苏醒,谴责自己的无情和残酷。

“这条狗这么小只,它很有灵气,不会吃掉你。”我看着博美渐渐恢复生气了,但是没恢复到对我们凶的状态。

“是好伴,但是太憨,没有灵气。”

“有灵气的狗不会吃人,会在主人倒下时,跑去叫人来救。”

“这是真的?”

“它眼睛有灵气,你抱看看,更有灵气。”我出于赞美,加速了主人与狗的感情。

咕噜老人抱紧狗,亲吻它,情感很浓,即便外人也看得出来那种小狗有能力演出忠犬救主的戏码。

“我们有一条狗叫邓丽君,很有灵气,只要我们有人倒在地上,它会大叫其他的人来救人。你这条狗也有灵气,看到有人倒下去,也会大叫。”我把邓丽君的特技说出来。

“好厉害。”

这是真的,只不过邓丽君的反应不是本能,是经过训练。邓丽君这警报器是会移动的,见到有人蹲下,会去观察,如果有人倒卧,马上大叫。无怪乎,我与这群女人相遇的那刻起,总觉得老狗对蹲下的人疑神疑鬼,原来它在尽责。“死道友”们曾要训练新狗替代,考虑到邓丽君的心情而作罢,于是老女人有时醉倒,让老狗有点事做似的叫着。

想到这儿,我对咕噜老人说:“你会放下这种好狗,安心离开?”

老人没有回应,只有抱着狗传达了他们的情感,才说:“那也是没法子,人总有离开的时候,不是它先走,就是我先走。”

“我来这儿照顾它。”

“目的?”

“我们来这里不是没原因,相信你有听过‘往生互助会’这种制度,这是我来的目的。”我大胆地说出“往生互助会”,这是进入咕噜老人家之前,祖母跟我解说的奇特组织。

“我参加过了。三年前,缴了会费给互助会,说什么过身了可以领到一笔钱,但是我还一直活着,花钱没底,就像拿钱丢水没声。”咕噜老人说。

“原来你知道了,那好讲。”

“往生互助会”类似筹措资金的标会,会员以老人为主。这最初是善念,会员定期拿出一笔钱,挹注死去的老人治丧费与帮助遗族,没想到变调了,发展出不同金钱游戏的“往生互助会”,带着赌博性质。有些偏差的“往生互助会”,老人入会不用烦琐的体检证明,入会后,早点死就领比较多丧葬费,要是刚下注就断气是最大赢家,凭死亡证明书到互助会的柜台领钱。

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可以转换成资产与游戏,包括死亡,只要有人愿意担任组头。“往生互助会”的老人们被压缩成一枚签,放在签筒,由死神捻出一枚死签后,类似“恭喜你死了,去领奖”的游戏。这是金钱游戏,赚钱的门道就来了:谁拥有死神的慧眼,帮快要死的老人多下几倍筹码,绝对赚钱。

酒窝阿姨有死神鼻,涉足了“往生互助会”的金钱游戏。她们需要钱维持“死道友”们的共居共食的运作。这对天主教的酒窝阿姨是折磨,天赋异禀,却堕落地用在邪门歪道上。她最后愿意做的原因是,这种老人共居团体在台湾各地陆续成立,从“往生互助会”获得的利润可以帮助她们,祖母是推动这种生活的重要发起人,并帮助她们。她们都是老女人,通常是地位低、经济能力差的人,但想住在一起生活。

在我的想法里,像咕噜老人这样独居在家多年的人,应该没听过“往生互助会”。但是他却说,三年前,被唯一的朋友以老鼠会方式拉进去,缴纳了半年月费,以为能得到一笔治丧费,但是死不了,想着那笔治丧费自己又吃不到,干脆停了,气得朋友再也没有拜访。

“现在,你可重新投保‘往生互助会’,把钱留给你的狗。”我说。

“我没钱了。”

“我们可以出钱,你免烦恼。”祖母说,她脸色发白,有些不舒服,但频频对我示意没有关系。

“你是来赚我的死人钱。”

“事情不是这么歹听,但是也差不多。”祖母咳了几下,说,“我们有几个老人团体共同生活,有些人经济不好,假使你同意,我们会多投几个单位,多拿一些钱。但是我们不拿没良心的钱,可以帮你把你的丧事办得稳当,也可以照顾你的狗儿子下半辈子。”

“我活了一世人,从来不会为别人着想,过去是这样,目前也这样。”咕噜老人说到此,安静不讲话,只有电视传来粗暴的笑声。博美叫了几声,使咕噜老人转头看着它无邪的脸,才说:“但是你们愿意照顾它,我绝对愿意给你们用我的名字投保‘往生互助会’。”

“感谢。”我说。

“不用谢我,我是绝情的人,妻子、儿子目前没有进门来看我,他们一定很恨我。我后半生孤绝一人,一定是现世报,只剩这只狗是我的亲人,它一定要活得好好的。我过身时,它要能给我哭两声就够了,能有后代哭是幸福的。”

“我知道。”

“一切拜托了,感恩。”咕噜老人从滑板上爬起来,趴在地上对我们深深一鞠躬,“要帮我照顾狗儿子。”

我终于将祖母送到了医院。

她从咕噜老人手中抢回被勒昏的博美狗时,胸部撞到桌角,额角汗珠与不时的咳嗽是身体的警讯。她的忍功使她很镇定,还能跟咕噜老人谈话,直到对方同意投保“往生互助会”,身体才松懈,起身时,晃了几下,倒在松软的纸盒堆上。这些是咕噜老人饭后清理的上千个便当纸盒,堆栈整齐,成了接下祖母病体的最佳捕手。

我叫了救护车。祖母没有回绝,她将仅剩的力气用来面对咳嗽与急喘呼吸,幸好救护员给予氧气面罩,她舒缓了。在急诊室,医生帮她吊点滴,老一辈的人认为吊一袋生理食盐水是灵丹,能把身体打点好。恢复精神的祖母吵着要出院,她不想身在这种屠宰场,病患到处躺,走廊也塞满病床,而且急诊大门永远像一张怪兽嘴巴不断吞进来各种古怪的伤员。但是,医生坚持要等验尿验血报告出炉,判读之后再决定。

x光室的放射科医检员将坐轮椅的祖母推出来,不过几分钟,得到讯息的医生走过来。他说,祖母的胸腔x光片有白色阴影。我告诉医生,祖母胸部撞击桌角,会不会引起内出血。医生说,白影不是胸腔出血的创伤反应,而且病患意识目前很好。

“是肺肿瘤。”我告诉医生祖母的病状。

“比较可能,但没有办法肯定,要转到胸腔科去做一些检查,像胸腔穿刺或计算机断层摄影。”

“她在这家医院做过了,但没有回诊看报告。”我把医生拉到角落说话,希望以他的专业说服祖母就医。

医生回到开放式诊间,上网查询祖母就医记录,边想边用左手敲桌面,最后才说,祖母的状况需要多观察,那就留诊到明天早上,明天下午可以去胸腔内科门诊,他会请护士先帮忙挂个号。

我听了大喜,想拿出手机和医生自拍,发facebook昭告。但我是facebook孤儿了,被孤立在众人之外,像女鬼活在热闹的社群网络。不过我深信,跳出网坑,栽在一堆老女人坑,是我这辈子最奇特的遭遇。

到了下午四点,那台t3停在急诊室外,四个女人横成一排,走进诊区东张西望,有的掀开隔间帘往内看,有的低头瞧那些病患的脸。忽然,假发阿姨高举被太阳晒得仍有余温的洋伞,朝二十米外一隅挥去,一路上的人连忙闪开,因为随后四个女人像炮弹打来,围住祖母,把切好的水果往她的嘴巴里喂,殿后的护腰阿姨提着保温锅,献上她精炖的香菇鸡汤与菜饭。

祖母说她还好,不饿。几个女人吵着“你都这样,勉强吃点好了”。祖母被逼了半碗饭就摊手,几个女人便从口袋拿出碗筷,蹲在地上,嘻嘻哈哈地把剩下的当晚餐,喝鸡汤啃鸡块,吃得簌簌响,好像鸡还活着。这又是老女人们的诱吃计谋得逞,祖母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喝了碗汤,吃了些菜,成了急诊室病患中最靠近出院的模范脸色。

“能吃就是福。”回收阿姨说,“吃得下就没病。”

“没病就出院了,你看这气场不好,只有赚到钱的医生脸色最好。人在这儿待太久,没病也会生病。”护腰阿姨说。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都没病,可以出院了。”祖母一天都不留,她刚刚跟一位得退化性关节炎、心脏病、高血压的八旬老病患聊天,留诊三天了还排不到病房。她要是留下来就得在走廊的病床上过夜。

“过夜就过夜,我陪你呀!”酒窝阿姨也赞同我的偷渡计划,要挽留祖母到隔日下午的门诊。

“不要啦!”

“可是医生说要留诊一晚,观察久一点。”我说。

“好啦!大家作伙住下来,随便找个地方睡,别嫌弃哦!”回收阿姨要大家图个好位置躺下。

大家吆喝起来,说要在地板铺上纸板、四色牌备妥、锅碗撒出来。酒窝阿姨要大家离开,这不是旅游胜地,不要喧闹,这里的每位病患都在病难中挣扎,多一丝笑声就会给他们增加一分折磨。护腰阿姨说,她懂了,大家早点回家吧!把柔情蜜意留给这两位“牵手的”,多留一分钟,迟早忌妒心会发作碎裂,给医生缝好了也没有另一半照顾。

大家觉得有道理,把碗筷塞进口袋,保温锅提上路,一路横过诊区,还对年轻帅气的医生抛了媚眼。我跟着离开。酒窝阿姨会照顾祖母的,这一夜即便没有太多话聊,也有更多握手独处的机会。

我们约好明日傍晚来医院载她们。

在护腰阿姨的要求下,我陪她去看密医,他叫贾伯斯。

现在,我理解护腰阿姨为什么赞同祖母昨夜留诊了,这有助她今天早晨的就医——祖母严密管控她的开车里程数,每日据实抄填,防止她乱跑。一个女人能跑到哪儿?今天我见证了。

我坐上车龄二十多年的t3,从发动那刻开始,我总有车子的某个零件坏掉的错觉,或许就是驾驶员,她的技术会在关键时刻坏掉。不过我很快感受到,那是来自祖母的监控,她用马克笔在车上写满警语,比如在后视镜边上写“注意左右来车”,在排挡写“下车拉手刹车”,在大灯钮上写“下车关掉”,在方向盘上写“这是正的”,让驾驶员分辨打到第几圈。祖母这样写是防止护腰阿姨大意,因为车子发动后,我感受那些警语字也说话了。

我看见驾驶座上方的遮阳板上写着“禁止转身拿东西”,我不懂意思,车子行驶后,我转身看着后座的邓丽君。它双眼纯真地看过来。我想,那也许是防止护腰阿姨分心看顾狗儿。想问个明白时,她停妥车子,催我下车。我终于回到平坦的世界了,真好。

护腰阿姨将邓丽君放在编织的花篮内,提起二十余公斤的家伙,这对腰部受伤的老女人可能是致命一击,她却提了就走,身子严重歪一边。

密医诊所位于市中心旁的乡村小径,是农舍,前院搭盖遮雨棚,排了十几位病人,门口还停了一辆给行动不便者搭乘的复康小巴。我看到某种宗教自虐仪式的景观,有两个人不断用背撞墙,发出巨响,这种民俗疗法好像用肉体当锤子在拆房子。还有人赤脚站在斜板拉脚筋,他一边保持平衡,一边表情痛苦。我实在不想多提有人用铁刷拍打背,或打手臂直到瘀血,这种民俗治疗以自虐肉体而唤醒灵魂。来了这么多人,我想应该会排队一阵子,不料回收阿姨走来说,快轮到了,然后从护腰阿姨手中拿到五百元的排队费。她一早骑脚踏车来挂号,今日赚足这笔就够了。

诊间不大,墙上挂着用竹片画的神农大帝的图像,画里裱装着一封看不清楚内容的信。密医坐在藤椅上,打赤脚,穿汗衫,手肘放在褪漆的桌角,空气中有浓浓的汉药味。神医看见护腰阿姨进门,用中指不断地弄点她,有种“等到你来了”的意味,铿锵说:

“一定是肺癌哦!”

“夭寿准,神医呀!”护腰阿姨兴奋大喊,像中了乐透,她还没坐到椅子,就颁发到了癌症保证书。

我真不敢相信,密医乱猜病情,来看腰伤的护腰阿姨却好快乐。这乐得密医在炫耀,说他八年前看出“林檎(lin-goo)偷吃一嘴”的贾伯斯得到胰脏癌,写信去提醒他。他敲着身后裱框内的那封信,说这是被退回来的,贾伯斯肯花三年学会中文就会活下来。他说完,再度敲着裱框被他敲出污点的地方,似乎在教训贾伯斯的固执与愚蠢。

据说是这个传说,大家叫这位密医为贾伯斯。

接下来,贾伯斯帮护腰阿姨把脉,不时点头,又凝视她的眼珠,瞧她舌头上的舌苔。密医贾伯斯两手上翻,掐指翻动,忽然十指停下,说:“这病有三年了,受苦了。”

“你讲得对。”护腰阿姨的泪水掉下来。

“西医一定讲没的医。”

“是。”

“这么大年纪,要开刀,割肉体,又要用毒药(化疗)将全身的癌细胞毒一遍,这人哪受得了。”

“对。神医!我今日来就对了。”护腰阿姨大喊,连外头的病患都探头来看动静。她才又说:“我叫得真情,可以打折吗?”

“真情没二价。”

“也对。”护腰阿姨说罢,抬头看我,重复那句“也对”,然后又看着邓丽君,说:“也对哦!乖。”

多亏护腰阿姨看我,我心中升起暖意,并浮现答案:她是帮祖母问诊。护腰阿姨的腰疾不是绝症,却挺身为肺癌的祖母奔波,令人温暖。不知怎的,我更想为祖母尽一份心力,或许民俗疗法真的有效。这使得眼前密医,如他身后的神农大帝般放光芒。神农大帝没经过国家考试,照样救人,何况密医的门诊好多,看不出今天有谁是被医死而上门求偿的。

“医生,你一定要帮帮忙。”我说。

“我这个人的医术与医德都给人呵咾(赞许)。别人我不敢说,来找我是你们的福气。”密医随手指了庭院的人,也不知道点了谁,说,“那个台北人,每礼拜来,要是我功夫下痟,哪有人来?”

“神医!拜托哦!”护腰阿姨高呼,像宗教中毒者。

“好,我开个单子,你们去外头的柜台捡几帖药。”医生撕下日历,在纸背写了十几种汉药。字迹像是两岁小孩拿笔在自己脸上鬼画符,看不懂,是商业机密,只有柜台能解密。

“医生,我阿嬷吃这个药,一天要吃几帖……”我问。

“拜托,谁帮你阿嬷看病?”护腰阿姨生气了。

“你没有得肺癌,怎么跟医生说有得?”我惊讶问。

“这……”

“老实讲,你是不是早上起床才得的肺癌?”医生笃定地说。

“不是我得肺癌,是……”护腰阿姨往篮子里看去,把大家的目光也带往那里的邓丽君。邓丽君无辜地看来。

我笑了,密医则愤怒地说:“你娘咧!你带狗来给恁爸滚笑。”

或许是真心遭到现实的颠簸,或许是“死道友”们的演戏训练,护腰阿姨才低头,泪水便非常配合地掉了下来,连邓丽君也难过地低吟。她说:“它不是狗啦!它是我的女儿。神医,拜托啦!”

“我是神医,不是兽医。”

“我知道啦!但是久仰你是神医,才带我女儿来。”

“莫讲了。”

“你要是医好它,医术就更高一层,变神医中的神医,台湾之光呢!”她擦干泪,认真看医生。

神医被戴上光环,内心有说不出的舒坦,脸上却凛然,说:“看你真心真意,我就破例一次,平常我是不看畜生的。”

“它是我女儿啦!”

神医帮邓丽君把狗脉,看舌苔,两手掐指就像是算钞票,一下又是摇头,一下又是点头。摇头令护腰阿姨难过,点头令她大笑,她最后不断高喊神医。离开诊间时,护腰阿姨拿日历药单抓了半个月的汉药,花了近万元,大方地把钞票拍在桌上走人。

离开密医诊所,护腰阿姨开车前往大卖场,把邓丽君放在大型推车上,买南瓜时不忘对它说这抗癌哦,买红豆说要补血,买芝麻增强骨骼,挑苹果醋中和酸碱体质。又到药品区,买深海鱼油、黑酵母与维骨力。“都是买给你吃的哦!”她对邓丽君说,然后提醒我买些给祖母,一起买有打折。

开车离开后,我松了口气。不料,护腰阿姨要去好市多买一罐nutiva有机初榨椰子油,一点六升大罐装,这种植物油对邓丽君很好,对舒缓它的癌症也许有效果。

“你有会员卡吗?”我问。

“没有。”

“那怎么买?”

“拜托啦!我在外头顾着邓丽君。你混进去买,然后找个人帮忙结账,好不好?”她又演戏了,苦苦哀求,“顺便,也买个美式大烤鸡吧!”

唉!我能说不吗?

傍晚我们到医院接祖母,却扑了个空。

我在相约的大门绕了几圈,有一群吊点滴的老烟枪在那儿偷抽烟,我差点迷路在烟雾里。我前往胸腔科门诊,候诊区坐了一堆人,没有祖母。她也许去上厕所,也许先去吃个晚饭,因为排在下午的热门门诊通常会塞诊到晚上十二点,台湾医生都有劳碌命。

我急了,抓住出来叫号的护士,指着门口就诊单中的祖母名字,询问她的病况,护士以病人的隐私拒答,我以家属的焦急相求,她进入诊间去翻阅病历,开个门缝对我说:“她过号了,也没有看诊。”

怎么回事?要是祖母独自看诊,半途脱逃是可能的,但总不可能连酒窝阿姨也脱哨吧!这出了什么问题,我好焦虑。一起跟来的“死道友”倒是乐观,说这两个老人不会丢掉的,说不定在附近吃个浪漫的烛光晚餐,顺便散步。至于为何不看诊,大家没答案,最后的结论竟然是这年头的老人烛光晚餐只剩遗照前的白蜡烛与白饭。

我们晚上八点回到游泳池家,空荡荡、黑漆漆,只有抽水马达声,只有冰冷瓷砖的凹陷大槽池。祖母与酒窝阿姨尚未回来。到了九点,大家失去耐心,但也只剩等待了。

忽然间,有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打来,打破泳池家的宁静,大家转头看我。我犹豫之后接起来。

“是黄莉桦小姐吗?”这来自我不熟悉的声音,男性。

“你是?”

“你是吧!”

“你是谁?”我小心应答。

“说吧!你到底是不是黄莉桦小姐?”那个男性提高音量,背景伴随嘈杂的声音。

我挂断电话,被搞得一头雾水,对这种银行借贷款的业务问话口气搞得不舒服。不久,电话再度响起,又是陌生的电话,太奇怪了吧。犹豫了八响,我在“死道友”们的催促下接通。

“抱歉,我同学刚刚的口气不是很好。请问,你是黄莉桦小姐吗?”这次是女性声音。

“你是?”

“我们遇到你‘阿婆’了,她在找你。”她用客家语说了那两个字。

我的心防一下崩溃了,点头说是。对方一定是开手机扩音模式,听到我的回应时,那边有十几个人大喊找到你了,找到了,并传来激情的掌声,好像在这座城市有一桩美好的事发生了。

“发生什么事?”我问。

“你阿婆下车时,给了我一张字条,要我们找你。”

“为什么?”

“我们很努力地阻止她被人赶下公交车,但没做好,很抱歉。你阿婆下车时,撕下记事本上的电话号码给我们的一位同学。可是电话号码的末三位糊掉了,我们分批打了四百多通电话,终于找到你了。”

“谢谢。”

“你阿婆说,她在你以前读的小学等你。”

“谢谢,祝福你们。”

我再次言谢,泪水滑下来,感觉这都市的夜晚亮了起来,被某班公交车上的学生们点亮了。

我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坚守那个傍晚的时光,在第五市场旁的小学校。樟树疏影下,草尖微褐,落叶淡淡且迟迟的冬季,风不冽,却冷到骨子,我在那儿完成我的第一场丧礼,亡者不是父亲。那是父亲死后一个月的事了。

我对父亲的记忆不多,我希望能复杂到像是大树扎入土的记忆细根,事实只是像电线杆。记忆中,以小学四年级的我而言,父亲像一座山,身形很高,手又粗又厚,有浓密坚硬的头发,爽朗的笑声很刺耳。他曾经两次以疯狂大笑的方式将蟑螂赶出去,只因为我讨厌打烂的蟑螂尸气味。他常把我抱到书桌上,以便和他玩鼻子磨蹭的摔跤游戏,直到我喊停。我父亲是我专属的玩具,可是他坏了。

他坏掉的那天,我还记得。祖母与妈妈不在家,只有我安静陪他。他在客厅踉跄,喝酒喝得稀里哗啦,用哭腔对我说着难解的内容,除了我,他看到碍眼的东西都摔破,花瓶、时钟、电视等都在地上碎成锐片。他走过碎片,脚上与地上都是血。他怎么了,心碎得不在乎肉体的疼痛?他抱着我。我发抖,以为我最后还是要被他举起来摔碎了,可是他只是温柔地抱着我,直到我不再抖。“爸爸,你不要哭。”那是我重复最多次的话,那个男人的泪水却流不停。

在我记忆刚发芽的阶段,我对父亲的记忆不会是大河,是细微支流。如果检视记忆之河,我不记得以下的事:爸爸曾带我去宠物店买的小鹦鹉“呆呆”,它常躲在马桶里,有次被我误触水阀而冲走。我大哭,爸爸几乎找人来掀开化粪池救鸟,被祖母阻止。又比如,有次我把笔盖塞进鼻孔,也是爸爸带我去急诊室。这些都是祖母跟我说的。

我反而记得那些蛮荒地的小支流记忆,微末且发光,比如爸爸在人行道缝隙挖了颗黄色bb弹给我;他伸手到红色栏杆内摸一只刚出生的虎斑猫;他摘一朵茉莉花给我;他帮我绑鞋带时,我凝视他的发旋;他坐在沙发呼呼大睡,我在旁边安静画图的午后;他抓我的手,在我的涂鸦墙壁上,教我签下名字笔画顺序的黄昏。往事不如烟,片段光景,反射着小河流的光斑,遥遥的、渺渺的,不由得令人难过。

爸爸被酒精灌坏的那天,他要我穿上美丽的衣服,带着最心爱的粉红色泰迪熊,开车去溜达。我穿上粉红色蓬蓬裙和蓝t恤,临出门之际,回头去带卷轴画纸和六十色彩笔。画轴中,有我与爸爸合作的连环漫画,我展示最爱的一幅:父母为我在蛋糕上插满了刺猬蜡烛。爸爸为这幅画流泪,仔细看我,像是看着童年的他自己,仿佛我脸上有他最珍爱的东西。最后,他吻了我,非常非常久,一度令我厌恶挣扎。

他独自出门,半小时后,驾车撞墙死去,身体被压扁在车内,方向盘插入胸腔。他是自杀,在台中港以高速撞上防波堤,现场没有刹车痕与遗书。我有时会想,要是他自杀前没有深情地凝视我,把我放在家里,可能我也会死在变形的车内,抱着泰迪熊,像揉成团的废纸。

我在失去爸爸的房子里又住了半年,才随母亲搬离。那半年内,我每日与祖母走路到校,沿柳川畔走,转入市声喧闹的第五市场,才到学校。我们走得很安静,她不时提到她儿子与我的互动记忆,生怕我忘记父亲。我也意识到,家,被偷走了,因为时间是小偷,偷走一砖一瓦,最后光明正大地抢走亲爱的人。爸爸自杀的原因是他知道妈妈有外遇了,这是祖母在无意间吐露的,她说得含糊,我却听懂了,那一刻我真正长大了。这世界上能毁坏与成就家庭的,永远是同个屋檐下的人。然后,我努力忘记外遇这件事,妈妈不是好情人,但我是跟妈妈而不是跟情人在生活。

在学校,我远离婆媳之争,却又巴望回家后,爸爸在客厅跷着腿准备跟我玩鼻子摔脚,但是期待与失落每天在重复。我宁愿待在学校,至少能幻想爸爸在家等我。在这间历史悠久的小学,棒球是传承运动,曾拿下美国威廉波特少棒冠军,学校陈列最多的是哪位明星球员用过的球具,破损陈旧,每道刮痕像走上英雄之路所该有的伤痕。我最着迷的不是球具,是球赛照片。每帧照片停留在最惊险美妙的时刻,无论球员滑垒遭触杀,或外野手后退十米捞到高飞球。这一切好像摄影师已经固定镜头,准备按快门,等球员与棒球自动地跳进镜头焦点。摄影师为什么有能耐捕捉到神奇瞬间,就算我坐在路边好久也目击不到车祸。

我的想法很天真,摄影师有种预言能力,预知事情会在哪儿发生,他只要将镜头对准那儿。这个想法得到实证是在一个午后。我看着窗外的操场,那有一群小学生在打棒球。他们不时欢呼,赛事越来越激烈。我对棒球的兴趣不高,将目光焦点放在操场旁的一只松鼠上,它趴在樟树上,闲散至极,像右外野手等待一颗飞球落入它的守备范围。

我有预感,不久之后,松鼠会与棒球相遇。松鼠爬下树,跳上另一棵,晃动身体,蓬松的尾巴翘在身后,衬着叶间落下的夕阳小碎光。这时候,随着远方传来的球员欢呼声,一记外野高飞球迎向松鼠。它没有接球,是被击中脑袋,掉下树。我目击到松鼠死亡。我以为是捕捉到好记忆,像是摄影师固定镜头,拍到独家画面。但我看到的是死亡,是悲伤。

外野手钻入树丛,找回遗失的棒球,高呼,你们看,我捡到什么。他拎着松鼠尾巴,弯身走出树丛,脸上有着夸张的嫌恶表情,好衬托他手上的尸体。松鼠软乎乎的,调子很冷,像凝固的泪。

中断的赛事,被教练怒喊“比赛还在玩,你不捡球,是去捡屁呀”的话拉回正轨。外野手仓皇丢下的松鼠,被一群小学生围上来,他们讨论松鼠是不是死了,它怎么这样就死了。突然,有人闯进人墙,松鼠就不见了。是我把松鼠抢走了,九岁时的我捞不到柳川的黑狗尸体,现在却有能力抢走死松鼠。我揣在胸口跑,明明是框子不小的校园,分明是同龄的面孔,却山水迢迢找不到躲藏的角落。

我抱松鼠冲进厕所、冲进楼顶、冲进工具间,躲着跟来的学生,最后被教务主任带回教室。导师与同学在演戏,佯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些三流演员演不来的是他们会偷偷投来眼光,瞧着我抱的死松鼠。演戏的目的很简单,爸爸离开这世界后,我是导师多点宽容的对象,可以不写功课、营养午餐挑食、在课堂上突然流泪或傻笑,即使上课冲出去捡死松鼠回来,都被赦免了。我安静地回到座位上。一位平日顽皮的小男孩气得说:“我也希望我爸爸早点死翘翘。”然后他被导师吼去罚站。

松鼠放在我桌上,嘴角流出血,泛了一摊。我能感觉松鼠的血味,带点硬邦邦的咸味,等到我右侧的同学发出一种恶心的嫌恶声,我才发现我的嘴角也流血了。我不只抠指甲,还咬铅笔,把笔头嵌橡皮擦的铝质啃得坑坑洼洼,而且啃下来咀嚼,把牙龈弄流血了。我觉得血腥味可以缓和心中的某种情绪,原来人受伤会流血这件事,是释放情绪,血放干了就不会有痛苦了。

导师用教具敲打黑板,好把同学们缠在我身上的目光解开,拉回数学课。教室气氛冷冽,窗外站了三个驻足偷看的人,被躲在远方柱子下的教务主任用手势赶跑。我用衣服裹住松鼠,深深塞进书包,准备下课,然后钟声把所有人都赶跑了,只剩导师在讲台看我。她保持微笑。

傍晚时,放学钟声响起,漫过围墙,直到柳川。祖母从柳川走来,穿过第五市场,进入校园,由教务主任拦下她解释一切。之后,祖母看见我坐在穿堂的洗石地板,余晖在地上涂散,非常亮,她蹲下来陪我看书包中的松鼠尸体。然后她把手伸出来,掌心在我嘴巴前展开,我便把嚼了上百次的铅笔杆吐出来,掺了血的碎木屑,像干巴巴的槟榔渣。铅笔头的那块金属片,刺进牙龈,祖母帮我拔出来时,血流出来了,疼痛感也冒出来,我感觉有只啄木鸟在那儿干活。

“你在哪里捡到这只松鼠的?”祖母问。

“树下。”我把嘴角的血擦干。

“它一直躺在树下,被你发现的吗?”

“不是,是在树上。”

“噢!那你有看到它从树上跌倒,然后掉下来?”

“它不是跌倒啦!”

“不然,它怎么掉下来?松鼠很厉害,如果不是跌倒,怎么会这么容易掉下来?”

“被球打到,它掉下来。”

“噢!这么刚好,你看到棒球打到松鼠。”

“嗯!”

“你可以带我去看看松鼠掉下来的地方吗?”

祖母细微的问话,带出我的记忆。我们回到松鼠坠殒之地,钻入矮丛,现场的草坪被踏得凌乱,沾了血渍,这是命案现场。祖母要我将松鼠放回地上,我不依,不愿放回它的受难地,紧紧守护书包里头的它。

祖母没有强迫我,她躺在沾血的草坪上,身体缩成一团,头与膝盖碰触,说:“松鼠是这样躺的吗?”

“不是,它不害怕。”

祖母翻身跪地,倾身向前,额头触地,像是虔诚祷告。她说:“会是这样子吗?”

“好好笑,松鼠不会跪啦!”

祖母翻身躺下,跷二郎腿,两手交叉胸前,说:“这样呢?”

“这是爸爸跷脚啦!不是松鼠。”

祖母四肢放松,呈大字摊开,说:“这样吧!”

“对啦!”

“眼睛开开的?”

“对啦!”

“原来是这样呀!”她凝视上方,不眨眼,安静不语,完全是松鼠掉下来的姿势。她如此松闲,被我怎样催都不起身,久久才说:“原来松鼠在这儿看天空,你也躺下来看吧!”

我躺下去,樟树丛被风吹出缝隙,天穹有彩色盘在洗手槽清洗后流动的妖艳水光,夕阳慢慢地漏光了,黑暗的版图越来越大,夜要来了,我们坚守着黄昏的美丽时刻。

“原来,松鼠跌倒不急着爬起来,就是要赚到这么漂亮的景。”

“嗯!”

“松鼠喜欢这儿,我们就在这里挖洞,把它放进去,当作它永远的家。”

我点头,眼泪滑下来,就是想起细微的记忆:人行道缝隙的bb弹、一朵茉莉花或涂鸦的白墙;或在市场买红豆饼时,我仰望爸爸在阳光下的快乐表情,而他也是;我微笑着告诉他“今天好快乐哦!希望天天跟爸爸吃红豆饼”,他说他也是呢……此后一辈子,那些细微的记忆如此轻微,似拂不走的尘埃飘浮着,包围着我。

于是我松手,让松鼠滑出了胸口……

祖母事后跟我说,她们是从医院逃出来的,一路仓皇。

她们从医院逃离,沿着小巷走,边走边喘,两人的手没有分离,唯一的分离是酒窝阿姨走到马路上拦公交车。在公交车上,她们松了口气,但是祖母的胸闷疾病遇到公交车冷气,咳嗽加剧。酒窝阿姨一边对乘客道歉,一边把车厢上的冷气出口调整,但是剧咳没有好起来。

不断咳嗽的祖母仿佛昭告乘客们,瞧瞧我。大家终于瞧见祖母的病容。她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左小臂埋了一根静脉软针,透明的固定胶带像一摊收干的脏鼻涕般反光。乘客们像见到瘟神,纷纷走避,或用袖子捂着鼻子,脸上皱出嫌恶的表情。

一位中年男子受不了,对邻座的祖母说:“你呿呿嗽(咳不停),紧去看医生啦!”

祖母无法回答,咳嗽这恶魔紧紧地卡在她的喉咙大闹,她能做的是更努力把这恶魔咳出来。酒窝阿姨弯腰,对着中年男子道歉:“歹势,我们才从医院出来,她有点不舒服。”

“那也戴个喙罨(口罩)呀!”

祖母听懂了,用短袖子遮口,以示得体。但是咳嗽再次示威,她咳得流泪,嘴巴不断发出怪声,使一位六岁的过动小乘客认真观察祖母会不会咳出一只异形。而酒窝阿姨只能干着急。

“女人出门有穿奶罩,却没有戴口罩,奇怪。”中年男人说。

酒窝阿姨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什么?”

“你这女人,下车去咳啦!”

老人容易受到两种迫害,疾病与人类,尤以后者的精神迫害最无奈。祖母与酒窝阿姨听到男子的怒骂,即使非聋非哑,差不多也是这样无助了。此时,公交车停靠某间高中,一大群学生挤上车,带来了浓浓的青春笑语与新鲜汗臭,迎面对上祖母的高亢咳嗽,但后者的威力快把又鼓又闷的车厢戳爆了。

祖母爆炸了,腹部用力咳嗽使得她漏尿了,灰色休闲长裤有一片水痕。她下意识地夹紧腿,并弯腰用上半身遮丑。她身旁的中年男人跳起来,大叫一声,狠狠吼出愤怒。一个高中男生夸张地抬起脚,眼睛瞪大,生怕踩到地上那摊尿水,这类似谐星周星驰落跑的动作,引来大家的笑声。

“下车去,下车去。”中年男子按下车铃。

“不是故意的。”酒窝阿姨连忙对男子,也对全车的人道歉。

公交车到站,按铃的中年男子没下车,反而是对祖母说:“你还不下车,下车呀!”

“我没有按下车铃!”酒窝阿姨回应。但这是祖母需要的,她要下车,任何一站都适合她下车了。

“你这样是逼人下车。”之前抬脚的高中生,对着中年男子,“要下车的是你才对。”

“你哪个学校的,讲话这么冲?”

“我读:‘要你管·高中’。”

接下来的三分钟,车内陷入争吵。继续上路的司机广播停战佛语,比如“争执会消耗生命”“慈悲来自温暖心,吵架像是喝盐水,你越吵越渴”,但是高中生跟中年男人继续吵,像在海里溺水般乱挥手,司机最后大喊:“闭嘴,方向盘在我手上。”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祖母起身,拉着酒窝阿姨下车了。她不忘抬头看着那群高中生,眼中流动感谢,微微颔首,在车上被戳伤的自尊心都被青春的盛情敷上了疗药。下车之际,她想起什么,拿出记事本,撕下记录我电话号码的那页,递给某位高中生,比出打电话手势,用快被咳嗽磨坏的喉咙说:“打给黄莉桦,叫她到她以前读的小学找我,我是她阿婆。”

两个老女人下车了。公交车继续前行,那群高中生打电话找我,不断对两百万人的城市搜寻我。车内热情增温,博爱座的那摊尿液在不久后蒸发了,成了空气,像不曾发生过,但确实存在过。

两个女人沿着柳川走,夕阳在河面波动,路灯才亮,柳枝在风里摇了好久。祖母的咳嗽好转,她拔掉手臂上的那根软针。针很碍眼,在手臂上太招眼,她不喜欢给人她又老又病的印象。

软针的伤口较大,血流满了祖母的手臂,湿答答的,还流到一路手牵手的酒窝阿姨手上。这吓坏了酒窝阿姨,她被整车人抛弃的糟糕情绪没有消除,接着被手中一大摊的鲜血吓着,忽然大哭了。

祖母坐在河畔的椅子上,等待血停,等待情人不哭,却好像等待命运带她走向干净明亮的未来般,遥遥无期。她望着手中流的血,想起初经与停经都是在夏天,前者来得突然,后者突然令她明白量少而断续来访的大姨妈再也不来了。她生完小孩的任务结束后,对子宫这种每月准时干扰她生活的器官,觉得很碍事,要是能消失更好。但确定停经的那天,无尽拖拖拉拉、一滴一滴的经血烦恼结束了,不是该快乐点吗?却多了临老的哀愁,她坐在剧场的绒质椅子上,和酒窝阿姨看一出笑坏全场体质的幽默剧,唯独自己哭得很惨。她不该悲伤,但眼泪是悲伤的信物,因为她在五十三岁的夏夜,体内的某个器官在越来越慢的转速中停止了,而她何其有幸的是,她荒凉地摊开手时,邻座的情人紧紧捉住她的手。她顿时觉得一种崭新的心情在体内启动。

血停了,情人不哭了,天色全然暗下来。柳川最迷人的莫过于此际,看不见脏水,却听得见水流淙淙。祖母与酒窝阿姨沿河边走,然后踅进一条骑楼堆满杂物的小巷,那儿停了蚵仔面线、肉丸鸡卷、臭豆腐的各种摊车,折叠桌竖起来。街灯下,一只过街的猫与大型老鼠猝然相遇,猫很优雅地待在原地,目送老鼠逃跑了。这一幕开启两人的对话,猜想猫有饲主,非常乖巧,能适应主人不常在家的孤寂感,只要有晒太阳的小窗户即可,而且调教得宜,吃干饲料,常喝水,不会在主人刚进门时就死缠着要吃罐头。她们这样想,多少是把共同养过的那只猫拿来比较。而结论是:眼前这只猫很像自己。

“自己?”她们对视。

“是你还是我?”祖母问,“应该是……”

两人对视几秒,一个淡淡地点头,一个悠悠地摇头,谁也不让谁,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说:“它。”

它,那只猫,被她们的大声说话愣着,接着被两人的爆笑声吓着,顾不得优雅,跑到摊车下的缝隙中窥视。

最后结论是:“两个女人比老鼠更有破坏力。”她们满意自己的杀伤力,期待下个街口能再遇到猫,以供实验,不知不觉中脚步轻快起来,夜也不再那么可憎。在这第五市场的僻巷,祖母来到了目的地,那儿有盏水银路灯,照着老房子的侧边砖墙,长穗木与铁线蕨从缝隙吐出,叶片浮现路灯下的诡绿。

酒窝阿姨忘了这面墙,祖母则把细节背下来。这面墙是两人的初遇之地,那时酒窝阿姨在墙下挽面,看见有个脸部模糊、衣服纽扣在阳光中不断眨眼的女人,活像马来貘。

“真的非常像马来貘。”

“原来我是马来貘,不知道这种动物是善良还是凶狠?”祖母想,这到底是什么动物呀?

“那我像什么?”

“像什么?”祖母想不起来,酒窝阿姨不就是人,干吗比附动物?但她最后想到说,“像阳光下的猫。”

酒窝阿姨才喜上眉梢,便觉得输了,因为想起苏东坡与佛印互喻的故事。苏东坡得意地说佛印像坨屎,佛印说苏东坡像菩萨。貌由心生,以至于嘴巴得逞的苏东坡输了境界。这使得酒窝阿姨苦着脸,说:“原来说你是马来貘,自己马上变成这种动物。”

“我的意思是,真的有只猫常在这面墙下,冬天会在这儿晒太阳,夏天这里晒不到太阳,它在这儿纳凉。”

“会是刚刚那只吗?”

“不是。”

“你怎么这么确定?”酒窝阿姨数落祖母的记忆,却想到什么似的问,“你常来这里吧,不然怎么会知道这儿有猫?你不是特别喜欢猫的,干吗来看?”

“我是来看墙,刚好墙下有猫。”

“你不会没事来看墙。”

“没错!”祖母看了酒窝阿姨,又看了砖墙,才说,“跟你吵架的时候就来这儿散步。”

“原来你跑来这里鬼混。”

“是呀!吵完架,心情闷的时候,我会来到这面墙下,想到第一眼见到你就是在这里。当时想用拐、用骗、用抢、用偷的把你抢过来。可是,当你睁开眼睛看过来,我连开口的胆子都没有,人呆在那里,还是你先开口。”

“咦,我哪会注意到这只马来貘!我是看到纽扣在阳光下发光,是在对你的纽扣讲话。”酒窝阿姨后来把祖母的衣服排纽全拆下来,用线串成项链,挂在胸前。

“我们怎么老是旧事重提?”

“老是?”

“不要抓我语病,拜托。”

“墙不是旧话题,而且你也没有讲完。”

“我跟你吵架之后,回来这里想想,当初在墙下怎么遇到你,像我们这种白头发的人在一块,不是二十岁时的浪漫,说跑就跑,像丘比特降乩。六十几岁的老人汗有重味,连自己都讨厌,不像青春汗有鲜鱼味;老人像隔夜菜,桌子垫着报纸,一餐吃过一餐,说不上大鱼大肉,比不上快炒好吃。倒是可以冷点吃,慢点吃,然后吞下,觉得这餐这样也不错。”

“听起来很寒酸。”

“是很惜福。”

“还是寒酸啦!”酒窝阿姨又催促说,“墙呢,继续说下去。”

“我会回到墙下是修炼自己,想着当初努力要跟你在一起,摸着墙,情绪放下来,然后回去面对你。回去不是一切都变好,而是放下情绪后重新面对,找到最好的沟通方式。”

酒窝阿姨浅浅一笑,把之前哭坏的情绪抹得干净了。她知道,祖母这番言语不是搞晚年浪漫,是要安抚她。祖母说,她把这面墙当作自己的“哭墙”——位于耶路撒冷的老城墙,一直是犹太人朝圣之地——时时来抚弄,记下所有细节与季节植物,从图书馆找出墙缝钻出来的紫花植物叫长穗木,算出砖墙有一千一百多块,用荷兰式砌法。观看这面墙,是想看到背后珍视的情感,她曾在这儿遇到了誓言下半辈子牵手走完的人,无论遇到任何磨难,都不变初衷。

酒窝阿姨抚摩那面墙,现在也是她的哭墙了。

我们在小学校外转了一圈,找入口,像小女孩手牵手走路。我无法理解为何这样走路,尤其是靠近快车道或摩托车冲过来时,她们把我握得更紧。这让我很不习惯,她们却要我多习惯。

我们决定从矮墙偷爬进去,路灯遭台风摧毁了,给了掩护机会。我们阻止护腰阿姨爬墙,她戴护腰、背邓丽君的样子像绑匪,更担心她爬墙受伤。她狡猾地把脚跨在矮墙上,说:“恁祖嬷没在惊啥?”翻入花圃后,果然趴在地上说,“恁祖嬷这只大肥猪出问题,腰有点闪到了。”

“严重吗?”我问。

“闪到了。”她对我说完,转头问邓丽君,“你有没有怎样?”

邓丽君叫两声,走几步,展示它无恙。护腰阿姨松口气。大家却没有替她松口气,陪她原地休息。护腰阿姨手支着护腰,自嘲年轻做爱时被情人从床上摔下床都没问题,现在连矮墙都是凶手,好在她屁股有两桶、胸口有两袋、腰部有一捆的人油保护,才不严重。她六十岁之前,为身上的大油桶难为情,现在庆幸是安全气囊。

“我应该开不了车了。”护腰阿姨勉强站起来,身体反应力减损,腰椎使不上力。

“我们出门怎么办?”

“什么出门,现在回去都是问题。”

“我来。”我提高音量,抓方向盘还可以,它怎样转都是圆的。

大家沉默不语,把方向盘交给抓不住锅铲的年轻女人,简直是把命交给鬼来保管。一群人往校园移动,只有脚步的窸窣声,直到有人说这样好吗?其他人才说这下坏了。护腰阿姨说,她听够人类的话,想听邓丽君对这件事的看法。邓丽君叫三声,较以往多一声。

“原来你是这样说的呀!”护腰阿姨说。

“怎样,莉桦可以开车吗?”大家好奇邓丽君的说法。

“它说,人老了,都怕死……”

“会吗?”

“越怕死,死得越快,杨过就是这样死的。”

大家停下来,睁大眼睛看彼此,今天她们听到新词“杨过”,便问:“他是谁?”

“是邓丽君的男朋友,莫再讲了,她会郁卒。”护腰阿姨靠过来小声说,怕老狗听多了又难过一年。

“杨过怎样死的?”假发阿姨绝对不放过八卦。

“在家里不敢出门,饿死的。”

“你娘啊!邓丽君叫三声,你讲十句,这是怎样翻译的?”

“这不是‘一个乩童,一个桌头’演戏,一搭一唱,演给大家看。你来听这是什么意思。汪汪汪。”护腰阿姨学狗叫三声,无人能解。接着她转头对邓丽君叫了三声。

“汪汪?”邓丽君摇头。

“汪汪汪。”护腰阿姨连吠。

无厘头的开场白,拉开了超展开剧情。人与狗“汪”了几次之后,邓丽君低吟几秒,受了腰伤的护腰阿姨忍痛坐下,回“汪”几次。之后两分钟,人狗互相往来,吠还是吠着,低吟也是原来那低吟,无人知晓说了些什么。

戏进入高潮了,凡是老狗摇尾巴,老女人点头;狗吐舌头,人摇身体。突然狗长嗥,人就猛吼起来,把泪都吼出来了,越哭越旺。大家惊愕,怎么跟狗说话能说到掉泪,而且悲伤来真的。最后,老狗舔着护腰阿姨的泪,人狗抱起来。我看得难过不已,连走来的祖母和酒窝阿姨也感染了悲伤。

祖母坐在校园的花圃短墙等待,远远看见一群老女人走来,半途被什么耽搁似的停顿了。她主动上前,看见精彩的人狗对话,觉得演得天衣无缝,原来邓丽君才是“死道友”团体中最有潜力的演员。她认为,此戏可以放入舞台戏中。酒窝阿姨也赞同。

护腰阿姨再次强调,而且语气不耐烦,这不是演戏,是真情流露。邓丽君是她的心头肉,这种母女之情是外人无法了解的。

“一场演出二十罐狗罐头。”祖母开出价码。

“不行。”

“再给你一千元的星妈费用。”

护腰阿姨瞪大眼,一会儿揪眉,一会儿轻咬牙以掩饰她的内心戏,一副这种价码我看不上的傲气,其实犹豫不已。

祖母说:“我来跟邓丽君沟通,狗话我也行。”

“可以。”护腰阿姨说完接着摇头说,“我的意思是,演出费用可以,但是跟邓丽君讲话就不用了。”

“这样大家就不知道,我也有跟狗说话的功夫了。”

“莫挖苦我了。”

待大家笑完了,祖母才说:“大家都在,欢迎邓丽君加入戏团演出。我在这儿还要宣布一件事,今天晚上我们要离开台中了,越快越好。”

“不会吧!难道你撞到鬼了?”

“不是鬼,是‘马西马西’那批人。”

听到“马西马西”,大家惊愕不语,像是喉咙的说话功能瞬间瓦解。我没有太多反应,因为不懂“马西马西”是谁。“马西马西”是闽南语“喝到醉茫茫,或游手好闲之辈”之意,显然祖母讲的不是善类。

“在医院遇到他们?”

“是呀!所以我们才赶快逃出医院。”

“老天有眼,这些人做了太多坏事,被人杀成重伤住院。”黄金阿姨说。

“别傻了,生病的是我,‘马西马西’他们活蹦乱跳的。这种人才可怕,好手好脚的却出来骗钱。”祖母说,她在医院候诊很久,先四处走走,在大厅遇到一位老妇人。老妇人靠过来说,她看到祖母有病缠身,但是这家医院不好呢,医生都是三脚猫功夫。不过别担心,我有种“美国仙丹”好用,吃过的喊赞,吃几罐保证有效。

祖母又说,她知道这是卖假药的,酒窝阿姨也是,却陷入“说不定真有仙丹可以治癌症,试试无妨”的自我催眠中,便问一罐药多少钱。老妇人连忙说,价格还可以,并打手机给某位略懂中医的亲戚带药来,试药安心之后再买。

不久,有个三十出头、穿花格衬衫、提公文包的男人靠近,满脸春风的像是从美容院出来。此人是“马西马西”之一,祖母和酒窝阿姨吓到,掉头离开。花衬衫男惊愕几秒,追过来,双方一阵拉扯,祖母和酒窝阿姨机警地大喊抢劫后,逃出医院。

“马西马西是谁?”我终于为自己问。

“走吧!先回家去,路上边走边讲。”祖母说罢,瞥向校园一隅的花圃,那是松鼠墓地。

那不只是松鼠墓地,还有琥珀般凝结的深层记忆在盘桓。生命中,没有看淡的伤害,只有淡化的伤痕,与放下情绪的那刻。我无须靠近松鼠墓地,一如它从未在我心中消失。今夜,树下的夜如此黑,让一切擦肩而过就好,我无须擦亮火光抚看伤口,无论再多看几次,也无损那块草坪是最安静、最完美的疤了。

“马西马西”是黑道组织,触角伸进“往生互助会”。

如果将快死的老人当作羊,先来的不是死神,是嗅到商机的老虎。“马西马西”是老虎。自然界的老虎是吃饱后,找棵树安适地过几日,人类圈的老虎是永远不停地吞食,连头发、指甲和骨头都吃下肚。这么说是因为他们在“往生互助会”担任庄家,庄家都赢,要是苗头不对,马上人去楼空,另起炉灶找老人入坑。这种赚死人钱的,从来没见过死人起来抗议,只有搞不清楚状况的家属。要是打官司,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互助会还能赢,非常奇怪。

“马西马西”很快注意到某些征兆,有老人能掌握在投资报酬率最高的死前半年加入“往生互助会”,不只加码,时间到便自然死亡。医生开具的死亡证明书是真的,老人不是死于他杀,宅居分散,就像死神从高空用霰弹枪打死一群倒霉的人,没有区域传染病或高压电塔的电磁波问题。唯一的线索是,这些投保者多是独居老人、流浪汉等社会弱势者,他们投保时,要求的身后付款方式是:死亡证明以挂号寄达,钱汇到不特定账户。

“马西马西”意识到,有人可以“破解”死亡密码,精准下注。到底是谁有此能耐?值得他们找出来。他们发现,死者的丧礼都与礼仪公司先签约,选用阳春型,遗体放殡仪馆、七日内火化,告别式很冷清,甚至免了,骨灰采用树葬或海葬,免去纳骨塔费用。这些人的消失,不给人添麻烦,也不麻烦人,仿佛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马西马西”从丧礼偷拍的奠祭者照片,发现有几张面孔重复,于是祖母和酒窝阿姨被锁定了。

祖母知道自己迟早会被锁定,如果你在游戏中赢太多手,躲在哪儿都有纠缠不清的恩怨跟来。但是,世上有更多你无法卸责的恩情,恩怨与恩情交杂,迫使她与“马西马西”正面交锋。那是今年冬天发生的冲突,寒风吹过台中,在一个由传统防水布搭建的丧礼棚小巷弄里,殡葬业者与黑道有十余个,家属无人在场。死者是八十五岁的老女人,终身未婚,极度低调,很暴躁易怒,多次对巷口的流浪狗咆哮。她是非常传统的人,希望丧礼上有人为她大声哭,可是她无子嗣,待人刻薄,说不定她的死令仇家们大笑。邻居很少在她小鼻子、双下巴的脸上看过笑容,今天她却在彩色遗照上笑得很亲切,好像道歉似的要醒来成为好邻居,跟大家重新过生活。

丧礼太冷清,黑道坐在塑胶椅上,忙着打屁、打盹儿、打烟抽。这时候,有几个女人在巷口用扩音器在悲情说话,使用回音系统,讲话糊糊的,只听见用闽南语喊“阿母阿母,我亲爱的阿母呀”。这是有名的“孝女白琴”表演,一群临时女演员哭哭啼啼地把死者当自己的母亲般用麦克风哭给邻里听,价码越高,哭喊得越精彩。“孝女白琴”由祖母那群“死道友”担任,她们半年前说服死者投保互助会,并顺从她的意愿,后事请人来哭一哭。黄金阿姨认为花钱找人哭,不如自己赚,还说服大半的“死道友”一起来赚,祖母只能被拉下水。

照礼俗是这样,“死道友”们得从巷口爬五十米到灵堂,身穿孝服,头戴麻头罩帽,像是谁也看不到她们面孔的巫婆。带头的黄金阿姨哭得很专业,膝盖戴护膝,边哭边喊:“阿母阿母,我尚亲的人,现下不能再友孝您了。”邻居们听得很不舒服,避得远远的。只有“马西马西”跑过来看着这群演员,想从麻头罩底下分辨是不是祖母。最后,他们也跪下来边爬边辨认。巷子像是有一群黑狗、白狗往前爬。

“死道友”们爬近棺材,黑道也是。眼见局势恶劣,难以脱身,祖母抢下麦克风演起戏,凄厉喊冤:“阿母您才过身,就来一群不孝子争财产,阿母呀!你赶紧爬起来讲几句公道话。”祖母表演精湛,边说边抚自己胸口,邻居都靠过来听八卦,看假孝女对真黑道的传奇。

接着,祖母凄厉地哭:“我快要断气了,有请厝边好心的人叫救护车。”这哭喊变成暴力般的噪声,吵死人。几台取缔的警车与救人的救护车一起来了,警消踏进灵堂就像踏到断电按钮,一群被黑衣人纠缠的老女人瞬间昏倒了,被紧急送到医院。“死道友”们在医院醒来,由接应的护腰阿姨载走。这时护腰阿姨的腰伤还没影响到她的黄金右脚,猛踩油门,整台车像是弧线飞行的神奇足球穿过小巷弄,摆脱了十辆黑道追车。

“死道友”们在半年内连搬三次家,摆脱“马西马西”的跟踪。这解释了护腰阿姨每次出车总是疑神疑鬼地四处瞧,怕被缠上了。我现在想起来,是我误解她有神经质,而且自己立即犯了这毛病,因为我在从校园开车回游泳池的路上,无法专心,要分心怀疑任何车辆。有三次差点闯红灯,让“死道友”们吓得抓紧车上任何牢靠的东西。

被酒窝阿姨抓痛的祖母说:“大家先收拾东西,明天再出发。”

大家又是晕车、又是点头附和,下车后乱吐,搞不清楚我是怎么将车子开回家的。现在大家的敌人不是“马西马西”,是我的夜间开车,要休息一晚,才有胆量体验我的日间技术。

大家分头整理行李,已习惯逃窜的日子,不常用的杂物还放在手提箱里。所以关于整理行李这件事,最后被疲惫打败了,几个老女人忍不住倦意,看到手提箱就抱着睡去。祖母的行李箱被她拖动时,打翻了,巨大声响惊醒了大家后,又各自酣眠。

行李箱内的东西散了一地。我上前收拾,在一沓散落的照片中看到唯一的那张——祖母托着婴儿的我,洗大风草药浴。这不是我惦记如梦的吗?我的目光焦点不是放在照片中的婴儿,是跟我长得很像的年轻祖母身上,太像了。

“我找这张照片很久了。”我说。

“那给你了。”祖母说。

“还是你保存好了。”我把照片放入手提箱,“我常常以为这张照片是一个梦境,现在确定是真的,这样就好了。”

“拥有这个梦不是更好?”

我摇着头,看着祖母,就好像对着七十岁的自己摇头,凝视苍老的自己,没有一种感受比这个更奇特。简直就是魔幻时刻,我在将近三十岁的夏天,与一位七十岁的自己展开旅行。一张照片不会刻骨铭心,一段记忆才会,尤其在寻寻觅觅之后,这记忆成了盛夏的甜美果子。

番石榴的别称。

菊科植物,学名艾纳香,较常用于妇女坐月子的沐浴药草,是极富客家民俗色彩的药用植物。

坪:1坪约合33.3平方米。

:闽南语,同汉语“玩”的意思,读作“thit-tho”。

黑白来:闽南语,同汉语“乱来”的意思。

贵参参,买不落去:此为闽南语,‘贵参参’读作kuì-som-som,又作kuì-sam-sam,昂贵之意。此句意为“很昂贵,买不起”。

可尔必思:一种日本品牌的饮料。

亲像:在闽南语中是个常用的固定搭配复字词,常表示“像”“就像”“相似”“近似”“有如”等意。

好鼻师:《好鼻师》是流传在民间的传说故事,主人公拥有一个十分灵敏的好鼻子。

红包场:是一种中国台湾的歌厅形式。

透天厝:在中国台湾常指由一户人家居住,占地面积很小,看上去顶天立地的建筑。

爱到卡惨死:在闽南语中指“爱上了,便生不如死”。

痟:在闽南语中常意为“疯”。

拢嘛:在闽南语中常意为“都是”。

壁癌:在热带或亚热带地区,建筑物的水泥墙壁常会出现白粉毛状的霉菌,就如同人体长了癌症一般,所以俗称为“壁癌”。

歹势:闽南语中的词汇,主要意思是“不好意思”,在道歉场合中连说两遍,还有“请原谅”的意思。

作伙:闽南语中“一起”的意思。

林檎:闽南语中“苹果”的意思。

给恁爸滚笑:闽南语中的脏话,似普通话中“开你爸玩笑”的意思。

恁祖嬷:闽南语,似普通话中“你姑奶奶我”的意思。

厝边:闽南语”邻居“的意思。

警消:消防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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