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美子之足

刺青 谷崎润一郎 第2页,共2页

“是嘛,那我就试着画画。”

说着,我不得不转向画架。当然,并不是真的下了要画的决心,只是理解了富美子的用意,不去忤逆隐居先生而已。

不一会儿,富美子模仿隐居先生出示的草双子绘本中的女人,左手撑在竹制长凳上,用右手扳成“く”字形弯曲的右脚脚趾尖,做出与原画作完全相同的姿势。说来十分简单,可当时我却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富美子坐在竹长凳上一摆出这个姿势,立刻化作了歌川国贞画作中的那个女人,我这样说或许更贴近真相吧。我先前说以这样的姿态表现女子的娇媚,必须是具备与生俱来的柔韧而娇艳肢体的女性,没想到这样的表述用来形容富美子的纤细的手脚是最合适的。如果不是富美子那样俊俏的体态,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模仿出画中女子的姿态?听说她当艺伎的时候,就特别擅长跳舞,果不其然。如若不然,一般的模特女性是无法模仿这么高难度的姿势,摆出如此柔美、优雅而又轻松自然的体态的。一时间,我以一种沉醉其间的心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比较画作中的女子与富美子,看看哪边是画作哪边是真人。是的,真是越看越分不清画与人了。富美子的躯体——画中女人的躯体,富美子的左手——画中女子的左手,富美子的左脚大拇指尖——画中女子的大拇指尖,这样一一查看下去,哪一边都充满了相同的力量,同样富有紧张感。这么说似乎有点儿啰唆,在此我再说一遍,富美子的体态有多么娇艳。一般的模特也未必一定无法模仿画作中女子的姿势,但是比模仿更难的是,一道道细致的肌肉曲线所表现的力量与健美,如果不是富美子恐怕无法复制。我想说的不是富美子在模仿画作中的女人,而是画中女人在模仿富美子,甚至可以说,歌川国贞就是以富美子为模特画出这幅画来的。

即便如此,在为数众多的草双子插画读本中,隐居先生为何特别选中这幅画要求富美子模仿呢?隐居先生为什么如此喜爱这个姿势呢?由于他的热切希望程度强烈,导致我想到了这一点。当然,摆出这样的姿态,一定能使富美子比一般姿势更能发挥体态的娇艳,不过,仅仅是这个理由,恐怕不至于使隐居先生的眼神变得那么疯狂,着迷到头晕目眩的程度。对于他的“眼神”始终抱有疑问的我,很快就想到这种姿势中一定潜藏着吸引老人的东西,而那东西若是普通姿势所无法表现的肉体美的一部分,那就一定是从和服衣摆中露出的活动的双脚——从小腿到脚趾尖部分的曲线。我是一个从孩提时代看到年轻女性美好脚形就会产生异样快感的人,其实,我早就对富美子光脚的曲线美着了迷。她那挺直、犹如精心削刻过的白乳木似的小腿,越往下就越细,来到脚踝处一下子收紧,尔后再缓缓地倾斜成柔软的脚背,在脚背的尽头,五根脚趾从小指依次向前延伸,到大拇指脚尖处并列,让我感到简直比她的相貌更美。富美子的“容貌”在世间并非独一无二,但是她那完美、漂亮的“脚”倒是从未见过的。脚背扁平,脚趾之间分开,看得见指间的空隙,那种脚就和丑陋的容貌一样惊人,看了不快。可是,富美子的脚背上的肌肉隆起,五根脚趾像英文字母“m”一样并拢,像整齐排列的牙齿,又像是用糯米粉做成的脚形,脚趾部分是用剪刀修剪出来的脚趾一样,显得整齐、美观。倘若说她的每一根脚趾都是以糯米粉做成的工艺品,那么脚趾尖端的指甲又该怎么比喻呢?我想说它像是排列的围棋子,却比围棋子更艳丽、更小巧。恰似技艺高超的工匠将珍珠贝壳切割成又小又薄的壳片,经过仔细的打磨,然后用镊子之类的工具将它们一片一片地镶在糯米粉做成的脚趾上,这才成就了如此漂亮的脚趾。每当我看到这么漂亮的东西,总会感到造化之神创造每个人时的不公,一般的野兽和人类的指甲是“长出来的”,而富美子的不是,只能说是“镶嵌出来”的。是啊,富美子的脚趾天生就是一颗颗的宝石,要是取下她的脚指甲,连接在念珠上,一定可以做成最高级的女王首饰。

富美子的两只脚随意地踏在地面上,抑或说是懒洋洋地抛在榻榻米上,显示出一种建筑物式的美观。然而在她的身子左侧,受到向左倾斜的上半身的影响,脚有力地向下伸出,只是稍稍碰到地面的大拇指承担了整只脚的重量,脚趾尖牢牢顶住了地面。因而,从脚背到五根脚趾的皮肤都绷得紧紧的,同时,又显露出莫名的害怕、恐惧、缩成一团的神情。(对脚用神情一词有点儿滑稽,不过,我相信脚和脸一样都是有表情的。一个多情的女人和冷酷的女人,只要看她脚的表情就能明白。)这就如同一只受到威胁马上想飞走的小鸟,会刹那间紧缩翅膀,腹部憋足一股气的感觉一样。她的脚背呈弓状竖起,连里侧的柔软的肌肉也叠加起来,可一览无余。从里面看,锁在一起的五根脚趾,排列成贝柱状。另一只脚因为用右手拉住距离地面两三尺,所以显示出完全不同的表情。如果我说它“在笑呢”,一般人可能无法接受,即使是老师,您也会扭转头去露出奇妙表情的吧。可是,我除了用“在笑呢”之外,找不出更加确切的语言来形容她右脚的表情。那么,她的右脚呈现一种怎样的状态呢?由于小拇指和无名指被捏住吊在半空中,其他三根脚趾各自分开,呈现出脚底心被人挠痒痒时的奇妙扭曲的娇态。是的,脚底被挠痒痒时,脚背和脚趾常常会出现这样的表情,由于是搔痒,所以说脚是在笑,应该没有问题吧。我刚才说是娇态,脚趾和脚背彼此朝相反的方向弯弓,其连接处的关节呈凹下深陷的模样——整只脚犹如一只装饰用的弯曲的大虾,这在观赏者的眼中却是一种娇态。要是没有富美子那样的舞蹈素养,身上的关节可以任意伸缩自如,那她的脚就不可能弯转得那么娇艳,它就仿佛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女人在那儿飞身曼舞的娇态。还有一点不容忽视的是她那浑圆的脚踝。大部分女人从脚踝到脚后跟的线条多少会露出破绽,而富美子的则完美无缺。我好几次没事绕到她的身后,悄悄欣赏正面无法把玩的她的脚后跟曲线,贪婪地将它深深地印入脑海之中。她的脚踵下是怎样的骨骼,上面附着着怎样的肌肉,才会形成如此浑圆、优雅、光滑的脚后跟呀!富美子从出生到十七岁的芳龄,这脚踵除了榻榻米和棉被之外再没有踩踏过什么坚硬的东西吧。我生为一个男子,真想变成一只这样的美丽的脚踵,附着在富美子的脚底,不知道会有多么幸福。如若不然,我也想成为被富美子脚踵踩过的榻榻米,要问这世上我的生命和富美子的脚踵何谓尊贵,我的回答是后者。为了富美子的脚踵,我将欣然赴死。

富美子的左脚与右脚,居然如此相似,哪儿有姐妹俩的脚会如此相似、如此漂亮的?姐妹俩是会以彼此不同的姿态来比美的。我为了宣扬她的美,用了许许多多的文字,但最后还必须加上一句,那就是刚才形容为姐妹的她的两只脚的肤色,无论形状如何规整,皮肤的色泽不好脚就不可能这么漂亮。想来富美子一定会以自己脚的美丽为骄傲吧。每逢入浴之时,就像做脸部美容一样,也要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脚吧。总之,肤色靠的是每一年的不懈的研磨保养,这样才能保持其润泽与光亮,恰似象牙那么洁白和滑溜。不,说句老实话,即使象牙也没有富美子的肌肤那么具有神秘的色彩。只有在象牙中流通上女性温暖的血液,或许才会出现与此接近的、神圣而又润泽的不可思议的色泽。富美子的脚,并不是一色的白皙,脚踵周边和脚指甲上都渗透着蔷薇色,有一条淡红色的边缘线。看到这一切,我就想起了夏天的饮料草莓牛奶,用白色的牛奶冲淡草莓汁——这样的色彩正在富美子的脚部曲线上流通。或许是我的臆测,她为了炫耀如此美丽的脚,才出人意料地轻易接受了这么不舒适的姿势。

我对于异性脚的心情——只要看到美女的脚部,马上就会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憧憬之情,犹如崇拜神另一半的不可思议的心理作用——这种作用,从小隐藏在我的心底,虽然还是个孩子,也知道那是一种病态的感情,尽量不让他人知道。然而,能感到这种疯狂心理作用的人并不只是我一个,这世上渴仰异性之足的拜物教徒,可以被称为foot-fetichist的人,除我之外还有无数人,我是最近从书本上得知这一事实的,所以暗地里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的同伴。可是,我很快就发现这塚越的隐居先生就是我的同伴。他跟我不同,不会去阅读那些新的心理学书籍,当然也不懂foot-fetichist的惯用语,或许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世上有那么多自己的同伴,只像我孩提时代相信的一样,认为只有自己才是那可恶的习性的崇拜者。尤其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有所不知的是,以潇洒的江户哥儿自居的隐居先生,内心暗藏着近代的病态神经,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错误。“像我这等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有那种奇怪的病呀?”隐居先生一定会皱起眉头,担心一旦让他人知晓,那会多么不好意思。如果我没有同样的毛病,不用同样怀疑的眼光去观察他的话,隐居先生或许永远不会暴露出心中的秘密的吧。一开始我就从老人的举止中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动作,他会不时偷偷窥视富美子的脚,那模样和眼神都令人感到奇怪。

“对不起,这双脚的形状实在漂亮,我每天在学校里看惯了模特,却从未看到过这么完美漂亮的脚部。”

我这么说,是故意挑逗隐居先生,于是,他一下子红了脸,眼睛照例发出了可怕的光亮,浮现出想要隐匿的羞怯的苦笑。我积极地向他说明女性脚部的曲线在她们的肉体美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因素,崇拜美丽的脚是普通的人之常情。隐居先生这才放下心来,开始一点点地露出尾巴来。

“哎呀,隐居先生,刚才我虽然表示反对,不过,您要她采取这种姿势,的确也有道理。采用这样的姿势,可以完全表现出她脚部的美丽,您可再也别说自己不懂得作画了。”

“不,谢谢!宇之先生这么说我很高兴。说起来西方的事情我不清楚,不过,日本的女人从前都以脚美为骄傲的。所以你看呀,旧幕府时代的艺伎,为了让他人看到脚,大冬天也不穿布袜子,说那样才显得俊俏,能取悦于客人。可如今的艺伎出场都穿上了短布袜子,和以前完全不同。这是因为她们现在的脚很脏,所以想脱也脱不了。富美子的脚很美,我坚决主张她任何时间都别穿短布袜。”

隐居先生说着,洋洋得意地扬起下颏,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宇之先生能够明白我的心情,我就无话可说了。画画不好也没啥关系,如果觉得麻烦,别的地方不画也行,请只要把脚部仔细画好。”

隐居先生最后得意忘形地如是说。普通人一般理所当然地只要求画脸部,隐居先生却要求只画脚部。他与我具有同样的毛病,只消那一句话就毋庸置疑了。

以后,我几乎每天去隐居先生的家,即便在学校里,富美子之足也始终在眼前闪现,简直无法好好干事。可是,一旦跑到隐居先生的家里也无法集中精力做好他委托的工作,画作只是随心所欲地应付一下,大多数的时间都和隐居先生一起凝视着富美子的脚轮流发出赞叹之声。十分了解隐居先生病态癖好的富美子,承担了无聊的模特工作,虽然有时会露出讨厌的神色,不过,大部分的时间,她还是在默默地听我俩的谈话。所谓的模特,其实并不是专为了给别人画的模特,而是疯狂的老人和青年的四只眼睛紧盯不放、出神发呆的视线——本人觉得很不舒服的视线——的目标,是为了被人崇拜的模特。富美子的立场可以说是相当奇妙了,如此看来,一双天生美丽的脚,却带来了莫名其妙的麻烦。对普通的妇女而言,这种傻乎乎的工作准会推辞谢绝的,而聪明伶俐的富美子却佯装不知,甘愿当老人的玩具。说是个玩具,其实只是让人看看脚加以崇拜,对方就会高兴得晕晕乎乎不明方向。换个角度说,世上哪有如此容易的工作!

随着我与隐居先生毫无顾忌的交往日渐深入,他的病态癖好暴露得越来越露骨了。我出自一种好奇心,把老人引向更加深入的地方。为了达到目的,我有必要交代一下自己冷酷的个性。我故意夸张地讲述自己过去丑陋的经历,努力从隐居先生的头脑中消除其羞耻的观念。如今想来,那时我并不是只有想知道别人秘密的单纯的好奇心,或许在内心深处还潜藏着一种难于抑制的欲求在驱使自己。我和隐居先生成了同伴之后,也许想着在感情的深处搜寻彼此之间令人忌讳的底线。听到我的告白,隐居先生极有同感,把他自己相似的经历也毫无保留地端了出来。他从孩提时代到画家以上的漫长岁月的经验,在滑稽、丑陋和新奇方面比起我的来,要丰富得多,倘若一一记录于此,那就不胜枚举,故一概省略。在此只举一例说说他的新奇。据说隐居先生并不是第一次把竹制长凳当作模特的展台搬到客厅中央来使用,在这之前,他就频频在密闭的房间里放上竹长凳,让富美子坐在上面,自己则像条狗一样在她的脚边逗趣嬉戏。隐居先生说,富美子觉得他的这种行径远比丈夫对于自己的疼爱来得愉快……

这一年三月末,隐居先生真正办妥了“隐居”的手续,把当铺交给女儿女婿经营,自己搬到了七里滨的别墅去住。大面上的理由是,所患的糖尿病和肺结核病渐渐严重,医生劝告他得易地调养,而实际上是为了避人耳目,想与富美子肆无忌惮地过日子。可是,搬到别墅后不久,他的病情就越来越严重起来,原本表面的理由变成了实际上的理由。隐居老人对于疾病,脾气极为倔强,得了糖尿病,照样大口喝酒,因而恶化是理所当然的。肺病比糖尿病更令人担忧,每天一到傍晚就有三十八九摄氏度的体温,连日不退。以前就逐渐消瘦的身体,一下子急剧衰弱,半个月间羸弱得判若两人。与富美子的逗乐和嬉戏也无法进行了。别墅建在能看到海景的景观好的半山腰上,朝南十铺席的朝南向阳房间是主人的卧室,隐居先生的床铺设在屋里,把枕头放在光亮的走廊边,除了三餐饭,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有时咳血之后,青白色的额头冲着天花板,紧闭上眼睛,就像死去了一般,看上去好像已经大彻大悟了。镰仓○○医院的s医生每隔一天上门诊察,他总是悄悄提醒富美子说:“情况不容乐观,这体温下不去,或许会走得快。即便下去,也拖不了一年的。”随着病情的恶化,老人越来越挑剔,用餐时说口味不佳,常常逮住女佣阿定一顿臭骂。

“这么甜的东西怎么吃啊?你觉得我是个病人就随意欺负吗?……”

他用沙哑苦涩的嗓门骂道,一会儿说盐放多了,一会儿又说味精放多了,摆出一副“料理达人”的派头,尽出些难题。本来身体不好的人味觉就有改变,再美味的食物,患者总难满意。如此一来,隐居先生火气越来越大,一日三餐都把阿定骂得狗血喷头。

“你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东西不好吃又不能怪阿定啊。是你自己的口味变了,一个病人还老说任性话!——阿定,没关系,揍他!那么不好吃你就别吃了。”

隐居先生过分焦虑时,富美子就这样呵责他。被她一骂,老人就像鼻涕虫被撒上了盐巴,闭上眼睛蜷缩起来消失了。那时候的美富子,活像一名驯兽师在调教兽性大发的狮子老虎,让旁观者看得好不提心吊胆。

对于任性又无法处置的老人,不知何时会做出权威举动的富美子,有时候会抛下患者,离开别墅,不知跑去哪儿,过了半天一天的才回来。

“我去东京跑一趟,买点东西回来。”

她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管隐居先生同意不同意,自顾自地精心地化妆和打扮,然后就外出消失了。富美子这样的荒唐行为(?是的,就是一种不轨行为。隐居先生死后不久,她很快得到一笔不菲的财产,与原演员t结了婚。或许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掩人耳目地与那男子幽会了。)完全是旁若无人,隐居先生的本家亲戚和眷属早就厌烦他的痴情,没有人出来讲些什么。他们认为现在卧病在床、朝不保夕的老人,如今遭到薄情小妾的虐待,完全是咎由自取。从富美子的角度看,现在正年轻美貌,守在形同骸骨的老人身边,每天眺望着单调颜色的大海度日,一定也是相当郁闷的。他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毫无爱情可言,能榨取的就尽量榨取,幸好隐居老人的亲戚们放弃,加上老人患上了无法动弹的大病,富美子觉得已经到了时候,等不及老人咽气就开始露出了本相。

就这样,富美子每隔五天就消失一次,这一天,病人的心情总是特别不好的。被富美子一说,他就像只猫一样缩下去乖顺,而她的身影一看不到,马上会火冒三丈地朝女佣乱发脾气。可是,即使脾气正发在劲头上,只要一听到富美子的木屐声,他立马停止斥骂,假装睡着,态度的变化之快实在不可思议,连女佣阿定都会忍俊不禁。

别墅里除了隐居先生和富美子之外,还住有女佣阿定、煮饭婆阿桑、负责烧洗澡水的男子,共五人。富美子如刚才所说,没有好好照看过病人,所以看护工作落在阿定一人身上。医生奉劝要请个看护工来,可隐居先生坚决不同意。为什么呢?因为隐居先生身卧病床,虽然无法起身,可是以往的癖好并未断念,要是请了个看护,就会干扰到自己的乐趣。知道这件事内情的当事者——除了美足的拥有者富美子和我之外,还有阿定,只有三人。自从隐居先生搬到镰仓之后,我与其说思恋富美子,还不如说是怀恋她的那双脚,所以常往别墅跑。而富美子也不能每天往外跑,没有聊天的对象亦很寂寞,所以大都欢迎我去造访。我向学校请假,两三天住在别墅里是常有的事。可是,隐居先生比富美子还要欢迎我去,这也是自然的。如果我不在,也许隐居先生那秘密的欲望就难以得到充分的满足。只能躺在病榻上的他,我和富美子的存在同样重要,这是毋庸多说的。隐居先生的背脊上已经长了褥疮,连自己上便所都有问题,他已经无法模仿狗的样子嬉闹了。看到富美子的脚部时,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万不得已之中,只能差人把那张竹制长凳搬到枕边,让富美子坐在长凳上,让我模仿狗的样子,他在一旁欣赏着那般光景。隐居先生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虽然衰竭的体力已无法承受强烈的刺激,但是仍然感到渗入心扉的快感。同时也让模仿狗儿的我,同样受到与老人一样刺激,同样体味到刹那间的快感。所以,我欣然应允了隐居先生的要求,还动辄主动上演对方并未要求的动作。那情景,此刻边写边回想,真是一幕幕历历在目。……富美子之足踩在我脸上时的那种心情——我觉得被踩的自己远比看着出神的隐居先生来得幸福——总之,由我替代了老人,对富美子之足表示崇拜,在她面前上演了许多视其脚为神圣物的动作。不过,就富美子而言,她也许认为两个男人把自己的脚当作玩具,简直就是异想天开的家伙。

隐居先生的狂暴癖性,由于找到了我这样一个搭档,居然和肺结核病一样日益猛烈起来。让那可怜的老人越陷越深,我真是无法脱罪。没隔多久,隐居先生已经无法满足于观赏我的动作了,自己也想方设法地要触碰富美子的脚。

“富美子啊,你就行行好吧,用你的脚踩一下我的额头,你这样做了,我就死而无憾……”

隐居先生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说话时痰卡在喉咙里,语音轻微。这时富美子美丽的眉头紧锁,以仿佛踩到了毛虫时的痛苦表情,把柔软的脚底默默地搁在病人苍白的额头上。血色良好、丰腴光亮的脚下,是一张病入膏肓者瘦得只剩下骨头、下巴削尖、静静瞑目的脸——这张呈土色的毫无表情的病人面孔,宛如朝阳光下开始融化的冰,令人感到他睡得香甜,正在感谢无上的恩宠,他是否就会这样与世长辞呢?有时候,他也会把枯瘦的双手慢慢拿到头顶上去,摸一下富美子的脚背。

如医生所说,今年二月,隐居先生终于进入了危笃状态,可是意识尚属清楚,不时想起来似的继续说到小妾的脚。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食欲,不过,富美子用棉花蘸着牛奶或汤汁之类的东西,再用脚趾夹着送到他的嘴边,他就久久地贪婪地舔舐。这一办法一开始就是隐居先生想到的,病重之后就一直沿用这个习惯。如果不这样,不管谁拿什么东西喂他,一概不予接受。哪怕富美子不用脚夹着给也不成。

临终之日,富美子和我一早起就守候在他的枕边。下午三点左右,医生来了,给他注射了樟脑液后返回。隐居先生说:“啊,我快不行了。……我马上就会断气的……富美子,富美子!把你的脚放在我的头上,直到我死去。我要被你的脚踩着死去。……”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语句却十分清晰。富美子像往常一样,默默地、面色冷淡地把脚放在病人的脸上。直到傍晚五点半隐居先生去世,正好两个半小时时间,富美子始终那样踩着。站立着感到疲惫,于是把竹制长凳搬到枕边坐下,左脚和右脚交替着踩。其间,只有一次,隐居先生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

富美子依旧一语不发。“没法子了,这是他的最后时刻,所以必须忍耐。”或许是我的多心,我看透了她嘴角浮现的微笑。

临终前三十分钟,从日本桥家中赶来的女儿初子,当然目击到了这一不可思议的、卑鄙的、滑稽的、可怖的光景。对于父亲的最后时刻,她低着头,浑身僵硬,难以自持,与其说感到悲哀,毋宁说是毛骨悚然。但是,富美子却若无其事,仿佛在说,我是受他之托才把脚搁在老人眉宇之间的。在初子看来,这是何等叫人感到痛苦的事,而富美子只顾自己,由于对其本家人的反感,或许是故意蔑视他们才这么坚持的。然而,这样的意气用事,不啻是给予病人的无上的慈悲。多亏了富美子这样的行动,老人才能带着无限的欢喜咽下那口气去。逝去的隐居先生脸上那只富美子美丽的脚,看上去活像是从天而降来迎接自己灵魂的一片紫云。

老师:

塚越老人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我原本只想说个简单的梗概,最终还是写得这么冗长。我的蹩脚的演绎,浪费了老师不少的时间,真是深感抱歉。不过,以上这个老人的故事,难道真的没有值得一阅的价值?比方说人性的倔强,在这个故事里是否有所暗示呢?我的文章相当拙劣,要是能以老师的文笔加以粉饰、订正,我坚信这个故事能成为一部杰出的小说吧。

最后祝老师文笔精进,多福多祥!

谷崎老师座右

野田宇之吉

大正八年五月某日

意为“足拜物教徒”。

即19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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