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母情

刺青 谷崎润一郎 第2页,共2页

“哎呀,又听到三味线的声音了。……莫非又是自己的幻听?”

我独自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那熟悉的新内调三味线,今夜又响起了“想吃天妇罗”的悲凉的音色,零零星星地从街路上传来。与平时不同的是,今夜并没有咔哒咔哒的木屐声相伴,不过,其音色是毋庸置疑的。起初只是“天妇罗……天妇罗……”的部分清晰明了,后来大概是一点点靠近的缘故吧,“想吃……”的部分也能听清楚了。但是,地面上除了我和松树影子之外,哪有什么新内调的说书艺人!我极目远望,凡是月光能够照射到的地方,除了我一个人,路上连条小狗的影子都不见。我心想:看来由于月色过于明亮,反而使人看不清物体了……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一两百米的前方有一位正在弹奏三味线的人。再走到她身边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完全沉浸在月光与波涛声中。我用“长时间”,其实是无法说清实际上经过的时间长度。一个人在梦中,往往可以觉得经过了两三年的时间。那时我的感受就与此相似。空中有着月亮,路边有着海滨松,海边有着拍岸的浪花,在道路上我已经走了两三年,弄得不巧,也许已经走了十年。走着走着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这个世间的人了,人死之后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认为自己正在这段旅程中行走。反正,我觉得路程就是有这么长。

“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天妇罗。”

这三味线的琴声现在就在近处,听得很真切了。随着洗沙般的浪花声的陪伴,银铃般拨子的弹琴声犹如清泉的滴水声,庄严神圣地沁入我的肺腑。弹奏这三味线的人,无疑是位年轻的女子,她头戴一顶从前驱鸟女艺人戴的草笠,走起路来稍稍有点儿前倾,或许月光太过明亮,她的发际处格外洁白。若不是年轻女子,绝不可能那么白的。她不时从右手袖口露出来的握三味线调音把的手腕也相当白皙。女子距我有一百多米远,我看不清她身穿的衣物条纹,然而她那后颈部和手腕的白皙却像海滨光亮的浪花那样显眼。

“啊,我明白了。搞不好那并不是人类,那是狐仙,是狐仙变成的人。”

我一下子变得胆小起来,尽量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前行。那人影依然边弹着三味线琴,边头也不回、有气无力地向前走。不过,她要真是狐仙的话,理应知道我在后面尾随着她的吧。她明明知道,却故意佯装不知,如此看来,她那雪白的肤色不会是人的皮肤,而是狐狸的毛色吧。如若不是毛发,就不可能像细柱柳那样发出有光泽的白色。

尽管我走得很慢,那女子的背影还是渐渐地靠近了。两人的间距已经不到十米,再过一会儿,我投在地面上的人影就要碰到她的脚后跟了。我迈步一尺,身影前伸两尺。影子的头部眼看着就要擦上了前面的脚跟。女人的脚——这么冷的天气,居然赤脚穿着一双麻布里子的草屐——也与后颈项与手腕一样雪白。因为脚是隐藏在长长衣物的底襟里,所以从远处不易看到。

总之,那是条很长的下摆,似乎是用丝织品之类的料子做的,同戏剧舞台上风流男女们的穿着差不多,下摆低垂着,包住了脚背,还会拖贴到沙滩地上。不过,由于沙地很干净,她的脚和衣服下摆都没有遭到污染,啪嗒啪嗒,每次提起草屐迈步,都会露出那雪白的脚心,让人觉得去舔舐都愿意。虽然尚不清楚她究竟是人还是狐,但是皮肤千真万确是人的。月光从草笠上滑落下来,凉凉地照射在她的后颈部,在她略微前倾的脊背之间,脊背骨漂亮地隆起,清晰可见。脊背的两侧是纤柔的圆溜肩,与拖至地面的衣物一样显得非常苗条。双肩的宽度居然窄于草笠的边沿。她不时垂首俯视,那宛如濡湿的美丽的燕尾儿毛发和压住头发的草笠带之间,可以看到她耳朵内侧的肌肉,不过,只能看到耳朵的部分,再往前的脸部,由于草帽带子的遮挡,就全然不得而知了。我凝视着她柔弱婀娜、弱不禁风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她不像是人,依旧怀疑她是狐狸变成的。我心想,虽然她的背影妩媚、柔弱,美不胜收,可是,当我接近她的时候,就会朝我露出女鬼一般的狰狞面目,让我大惊失色的吧……

我估计自己的脚步声,这时一定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她明明知道身后有人,却连头也不回一次,是在佯装不知,这模样就更加令人感到奇怪。还是得做好被她惊吓的准备,否则,真不知道会遭遇怎样的下场……映照在地上的我的身影已经追上了她的脚步,顺着她衣服的下摆,一尺、两尺地向上攀爬。我的脖子够到她腰间并慢慢移向她的腰带,这就要爬上她的脊背。女子的身影映在我身影的前头的地面上,我断然地朝旁边跨出一步,我的身影顿时离开了她的背部,与她的身影一起肩并肩地清晰映在地面上。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不看到这一情景。然而,那女子依旧不朝我回头,只是专心致志地、沉稳端庄地弹着新内调。

两个身影不知不觉之中合到了一起,我首次朝她侧脸瞥了一眼,看到草笠绳带扣住的胖墩墩的脸。从她脸的轮廓可以看出,那不是女鬼的脸相,因为女鬼的脸颊不可能这么饱满。

在那丰腴的脸颊的阴影处,露出了一点突出的鼻尖。恰似从火车车窗眺望外面的景色时,一座山岭的侧面渐渐向外显现成一个海角。我希望她的鼻子是高挺的、高雅漂亮的,而难以容忍在这等月夜遇到的风韵楚楚的女子是个丑陋的女人。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鼻尖逐步从脸颊中显露出来,可以看到鼻尖以下平缓的线条。看到这些,便可以大致想象到她鼻子的形象:一定是高高挺拔的鼻子,一定很漂亮。这就可以放心了。

我真是太高兴了,尤其是她的鼻子,比我想象的远为出色,犹如绘画那么完美,我愉悦的心情简直无以形容。此刻,从她那端庄的鼻梁开始,已经完全显露出来,与我的脸并列而行。不过,她还是不朝我转过头来,不向我展示侧脸以外的部分,以鼻梁为中线,另一半的面容犹如隐匿在山阴处的花朵。这一张美若绘画的脸蛋就像只有绘画的表面而没有背面一样。

“阿姨,阿姨,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我这样问女子,但嗓音是那么怯生生的,完全被清亮的三味线声音盖住,并未进入她的耳帘。

“阿姨,阿姨……”

我再一次招呼她,与其管她叫“阿姨”,我更想叫她为“姐姐”,没有姐姐的我,心中始终有着希望有一位美丽姐姐的愿望。我总是非常羡慕那些有着美貌姐姐的朋友,我在称呼这位女子的时候,心中涌现出对于姐姐的那种甜美的依赖情感,对于“阿姨”的称呼,多少有点而不满。不过,若是唐突地叫“姐姐”,那必须十分熟悉后才行,所以才不得不称其为“阿姨”了。

我自认为第二次称呼她已经很大声了,可是,女子依然不做答复,侧脸还是一动不动。她只顾弹着她的新内调,低着头向前走,长长的衣物底襟轻柔地贴着地面滑行。女子的眼光落在三味线的琴弦上,看来她正留神地倾听着自己弹出的音乐,对旋律十分满意呢。

我向前跨出一大步,这一次从正面看清了先前只看到侧脸的女子了。草笠遮住了她的脸庞,不过,正因为如此,她的肤色显得更加白皙,帽檐的阴影遮到她的下唇处,只有扣有草屐带的下颏部分才暴露在月光之下,那下颏像花瓣似的小巧可爱。而且,她的嘴唇上抹有鲜艳的口红,之前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女子是经过浓妆艳抹的。难怪我会觉得她的肤色特别白,原来她的脸上和颈部都拍上了厚厚的白粉。可是,她的容貌却一点也不因此而逊色,因为只有在强烈的电灯光下或是太阳光下,浓厚的脂粉才会显得俗不可耐,而像今夜这样青白色的月光,会使浓妆艳抹的妖艳美女显得更加神秘,就像妖魔那样产生惊人的感觉。说实话,这厚厚的脂粉,与其说是美艳如花,毋宁说是寒噤冷峻更为恰当。

不知怎么搞的,这女子突然站定了。她抬起低垂的头,仰望太空的明月。隐藏在草笠阴影中的发白脸颊,这时如同海面上的潮水般突然发出银光。只见她那洁白无瑕的脸上有亮晶晶的莲花叶上的露珠般的东西滚落下来,闪烁的光亮刚一消失,马上又有新的亮光闪现。

“阿姨,阿姨呀,您是在哭吗?阿姨脸上闪闪发亮的,不是眼泪吗?”

听到我这么询问,女子依然仰望着天空回答:

“那的确是眼泪,但是我并没有哭泣。”

“那么,是谁在哭泣呢?那是谁的眼泪呀?”

“那是月亮妈妈的眼泪,是月亮在哭,她的眼泪落到了我的脸颊上。你瞧,月亮妈妈正在那儿哭泣呢。”

她那么一说,我也抬头仰望太空了。不过,我看不出月亮妈妈是否正在哭泣。我心想:大概自己还是个孩子,所以看不出她是不是在哭。可是,月亮妈妈的泪水为什么只落在她的脸颊上,而不落到我的脸上呢?

“噢,毕竟阿姨是在哭啊。阿姨您说谎了。”

突然,我还是不得不这样说了。因为我看到那女子仰着头不停地饮泣,为的是不让我发现。

“不,不对。我怎么会哭呢?再怎么悲伤,我也是不会哭的。”

她嘴上这么说,可实际上明显是在哭泣。她那抬头仰视的脸上,从眼睑处不停涌出的泪水,顺着鼻子的两侧,如丝线般流向下颏。她每一次饮声抽泣,咽喉骨就从皮肤下令人痛心地凸现出来,又痛苦地颤动着瘪陷下去,让人担忧她是不是会一口气喘不上来。最初像露珠滴滴滚落的泪水,一会儿就把整个脸盘都濡湿了,还毫不留情地流进了她的鼻孔和嘴里。女子抽吸了一下鼻涕,将嘴里流入的泪水一起咽了下去,同时,剧烈地咳嗽着抽噎起来。

“哦,您瞧,阿姨不是这么大哭了吗?我说阿姨呀,您为什么要这样悲伤地大哭呢?”

说着,我俯身抚摸着干咳的女子的肩膀。

“你在问我干吗这么悲伤吗?这样的月夜如此在野外行走,谁不会感到悲伤呢?你的心中也一样,一定也是很悲伤的吧?”

“您说得对,今夜我也极其悲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所以我让你看那月亮,悲伤就是由它引起的。……既然你也感到悲伤,那我们就一起哭吧。唉,我求求你,你也哭吧。”

女子的话语完全不亚于新内调的道白,听上去像是美妙的音乐。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她在这样说话的时候,弹拨三味线的手却并没有停下。

“那么,请阿姨不要掩饰您的泪容,面朝我正视我吧。我想看一看阿姨的面容。”

“啊,可不是嘛。是我不好,掩饰了自己的泪容。好孩子,你就多多包容吧。”

仰望天空的女子此时一下子回过头来瞅着我,头上的草笠也倾斜了。

“好,想看我的脸,你就仔细地看吧。我就是这么一副哭相。我的脸颊被泪水濡湿了。来,请你也和我一起哭泣吧。在今夜的月色沐浴之下,我们就尽情地哭着往前走吧。”

女子把她的脸贴向我的脸颊,哭得更凶了。虽说她的心里一定很悲伤,但这种潸然泪下,似乎说明她的心情还不错。我明显地感受到了她的心绪。

“嗯,哭吧,哭吧。和阿姨在一起,哭多久都行。其实,从刚才起,我也想哭的,不过,我一直忍着。”

我的话语声居然也像曲调一般美妙。与这旋律一样的说话同步,我感到泪水淌下了我的脸颊。我的眼球四周一时间发起热来。

“噢,你好好哭泣吧。你一哭,我就更加悲伤。真是悲不自禁哪。不过,我情愿悲伤,请你尽情地哭吧。”

女子说着,又过来贴着我的脸擦拭,她不管流了多少泪水,脸上的脂粉也不会脱落,濡湿的脸颊反而像月亮一样,很有光泽、熠熠生辉。

“阿姨,阿姨,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与您一起哭了。不过,我想请您允许我改称您为姐姐好吗?哎,今后我就称您为姐姐,行吗?”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时女子把眼睛眯成芒穗那样注视着我的脸。

“我总觉得您是我的姐姐。阿姨您一定是我的姐姐。是吧?即便不是,今后您不是也可以做我的姐姐吗?”

“你不是没有姐姐的嘛。你只有弟弟和妹妹。……你要是把我唤作阿姨或姐姐,我就会更加悲伤的。”

“那么,我该叫您什么才好呀?”

“叫什么好?难道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妈妈呀。”

说着,女子把她的脸尽可能地凑近我。一瞬间我恍然大悟了。经她一说,我发现她果然是我的母亲。按说我的母亲不可能这样年轻貌美了,不过,她的的确确是我的母亲,这是不容我置疑的。我想,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子,所以母亲那么年轻美貌也是理所当然的咯。

“啊,妈妈,您就是妈妈呀!我一直在寻找我的妈妈呀。”

“哦,润一呀,你总算认出你的母亲了,认出来了……”

母亲高兴地说着,声音都颤抖了。于是,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久久站立着,一动也不动。我也拼命拥抱着母亲不肯分开,母亲怀里甜美的乳香温暖地笼罩了我……

月光与海潮声依然沁入我的全身,新内调的旋律还是钻入鼓膜。母子俩的脸上泪水还在不停地流淌。

突然,我醒了过来。看来,我在梦中的确是流泪了,枕头被泪水打湿了。我今年三十四岁,而我的母亲在前年夏天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每当我想到这一点,新的泪水便会再次滴落到枕头之上。

“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天妇罗……”

那三味线的琴声又在我耳膜深处响起,它来自相当遥远的地方,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这首和歌引自《万叶集》(金伟译)卷二,第111页,是弓削皇子赠给额田王的。“先帝”指天武天皇。

日本传统净琉璃的流派名称,为二代鹤贺新内。其特色是说唱里充满着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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