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铃木在套你的话呀。我根本不悄悄记什么日记。——哥哥你被骗了!”
“这个浑蛋,还会搞点阴谋小伎俩呢!……”
尽管这样嘲骂着,可一想到自己受骗上当,对铃木就更加憎恨,恼怒万分。……他恨得心里直痒痒,只要碰到手边的东西,就想拿起来砸烂它。
“……”
“……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呀,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
“哥哥你人真好哇。被自然知晓还好说,被他套出话来承认,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人可不能随便被欺骗,被恐吓,被随便当猴耍。——真是没法子!”
说着,照子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扔在佐伯的棉被上,然后疲乏地倒在床铺上,把自己的脸凑近佐伯的脸,用手撑着下颏。她长长的身体与棉被呈“丁”字形,将佐伯的枕头围成弓状,宛如山岗遮挡。室内的空气比户外稍暖,她的气色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白皙、生动。
“不管他是不是套取真话,告诉那家伙真相也好。靠耍弄小伎俩,我觉得只会降低他的身价。”
佐伯的双手垫在脑袋下,直瞅着天花板,装出一副何足挂齿的模样,可心中依然残留着丝丝恨意,郁郁不乐的心绪无法排遣。
“那么,铃木说我们通奸,他要怎么办呢?”
“他要我写下谢罪状,要我离开这个家,把我彻底赶走……那个浑蛋!”
为了让阿照了解自己并未受到铃木的恐吓,佐伯故意说了几句强硬的话。
“弄得不好,哥哥会被铃木杀掉的呀……”
照子半是调侃半是担忧地说,嘴唇泛起尴尬的笑容,不过,仰面朝天躺着的佐伯并未看见。
“要杀就杀吧。那家伙打一开始就仇视我,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的,反正一定是这样的结局!”
“嘿嘿,不要紧的。”
阿照躺着,腰骨使劲,在榻榻米上蹭过身子来,让自己的脸贴近佐伯的怀里,两个人的身体就像两个“巴”字形家徽,以头为中心,分别向左右形成弧线。
“不用害怕,那家伙并不是那种能杀人的敏捷的狠角色。我老是糊弄他,他连生气变脸都没有过。真的没事,刚才是开玩笑吓吓你的,尽可放心。所以今后再怎么样……”
说话之间,佐伯扭头朝向阿照,与她面对面。照子用手撑着下颏的那张脸,像一个大福饼,皱纹聚在一起,松松垮垮的,厚厚的嘴唇,眼睑、鼻梁、下巴上的肉,各处的皮肤都被随意摆弄,呈现出残忍歪扭的娇态,亦如谄媚般地跳动。脸上的肌肉欢天喜地,正在热舞。
“你认为不会被杀,是大错特错的。我们除了被杀害,别无他法。我可以预言,那家伙即使不杀你,也非杀了我不可。——并不是害不害怕的问题。”
“你那种预言是神经衰弱的结果呀。”
“神经衰弱者反而在某些方面会更加敏锐,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事也能感受到。”
“你与其被铃木杀了,还不如被我杀好吧?”
说着,照子松开撑着脸颊的双肘,十根手指头交叉,手掌朝外,双手像棍子一样直向佐伯插过去,两只手掌交叉像竹栅栏的部分,如同螃蟹的腹部。
次日早晨,铃木一如往常那样打扫完庭院,夹着书包去神田的私立大学上学。可是,到了傍晚,仍不见他回来。三点半亮了电灯,四点半时天就暗了,随着为浴室烧水时间的临近,佐伯和照子不免为他担心起来。
“铃木是怎么回事呀?回来得太晚了。”
晚饭即将准备好的时候,姑母终于奇怪地发问。可是,当大家吃完晚饭,厨房间拾掇完毕,铃木还没有回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真是奇怪。——阿雪,辛苦你,铃木还没回来,澡堂子不要熄火。”
姑母的疑虑随着夜深变得强烈,口中说的话也剧烈起来。
“唉,已经八点了,开什么玩笑!”她噘起嘴,开始斥责,叽叽咕咕不停地嘀咕,不一会儿变成遭遇了恐袭似的哭腔。
“阿雪,铃木今早几点出的门?”
姑母洗完澡出来,看着立柱上的挂钟问道,表情就像孩子在哭泣。
“是这样的。应该是七点半走的,过去总会到您的寝室跟前跪着打招呼说‘我上学去了’,可近来打扫完后就一声不吭地走了。怪怪的,沉默寡言哪。”
阿雪天真无邪地说道,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担忧。
“今天早晨没有与往常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吧?”
“这个嘛……这两三天他好像特别不开心,老是跟我吵架。”
“你没看到他在悄悄搬运行李吗?”
“不,我没看见……”
不等阿雪说完,姑母就急急忙忙地跑进玄关边上的学仆房间,从橱柜、壁橱,一直到书箱盖子,全都打开,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一检查。
“真是奇怪……衣服一件不少啊……”说着,呆呆地站立在那儿。
“这么说,原来这儿放有五六本法律方面的书籍,现在不见了。”
阿雪感到惊讶,她跟在姑母身后进来,呆呆地站立了一阵,这才想起来似的,指着油漆开始剥落的旧漆器茶几。
就在两人骚动不安之际,照子上到二楼不见了踪影。其实姑母早就与照子商量过,希望她为自己分忧,可是,只要一说到铃木,女儿就会说,“那家伙能干成什么呀?”“你怕他,只会助长他的气焰!”等,完全不把铃木放在眼中,因而姑母对女儿敬而远之。可事到如今,姑母也觉得,虽然会遭到照子的嘲弄,也不能完全按照她的想法去做。
“阿照,阿照!”
她匆匆忙忙地爬上二楼,仿佛即将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我说,铃木到现在还没回家哟!”
“那一定是他想逃离这个家了。”
照子靠着佐伯枕边的火盆,立刻断言,并不回头看母亲一眼。
“是吧……莫非老毛病又发作了?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
如同妻子依偎着丈夫,母亲在女儿身旁坐下,求救似的膝盖着地。
这时,“老板娘、老板娘……”阿雪在楼下扯破嗓门地大声尖叫起来,“砚台盒里有信件呢!”
“是嘛,快拿到二楼来!”
接着传来了啪嗒啪嗒上楼的声音,阿雪就像送炸弹似的,怯生生地送来一封信封红色的信件。
“行了,你到下面去吧。”
叔母一接过信,就把阿雪赶下楼,同时扯开信封,双手将信纸捧在胸前,就像阅读劝进帐一样。
需要说明的是,信封上应该写上“致东家”的地方,故意用楷书写着姑母的大名“林久子殿”。信的内容写了两张纸,用笔头已经磨损了的毛笔写下的黑黑的潦草字,字迹拙劣,大小不一。
读着读着,叔母的眼神发出奇异的光亮,自然而然地蹙眉,嘴唇紧闭,露出憎恶、恐惧的表情,读到最后,整个脸变成一片土色。
“唉,你们拿去看看吧。”
她把信扔到两人跟前。人相学中所谓的“死相”,大概就如此刻姑母之容貌吧。她已经魂飞魄散,连舌根都无法自如转动了。
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厉害的语句。佐伯忍受着犹如俯瞰深深谷底般的晕眩,从被子里爬出来,朝信纸方向匍匐而去。尚未及阅读,往常的心跳就猛烈悸动起来。照子的下颏靠近火盆边缘,从对角线方向斜视着他。
余以今夜为限,决意不再回此家。吃此家饭看此家族脸色早就不快,其理由与原因,各自自问当立即了解,照子和佐伯想必尤其明白。然此刻于此处宣告,望能深思熟虑后反省改过,或许余可赦免其罪。
余首先必数照子母亲久子之罪不可。汝于夫敏造氏逝去后完成了未亡人之遗愿乎?汝违背敏造氏生前之遗训,误解夫遗留唯一难忘女儿之教育法,令照子堕落如今日,非汝之罪又为何?与敏造氏生前相比,林家家风之颓废已无法以言语形容。余忧虑而数度忠告,汝不仅不听,还嫌余唠叨,甚至加以嘲笑,丝毫不予反省,真可谓败坏家名。
尤其是敏造氏欲将其女照子嫁余之遗志甚为明确,然汝至今王顾左右而言他。不仅试图毁弃婚约,竟频频欲否认婚约之事,欺亡夫欺余之罪极大也。敏造若地下有灵,必哭泣。
噢,余因汝等母女实已误半生矣,然务请好好记住!余将对汝等必行复仇。虽然余从敏造氏处承受莫大恩惠,汝等既为余之敌,则亦为敏造氏之敌,毫无宽恕之理由。且事已至此,余已数度思敏造氏之知遇之恩,怜悯汝等之堕落,能忍则尽量容忍过。
最后仍对佐伯进一言。事已至此,余施最后之手段再犹豫一刻亦难,汝若立即悔改,即时实行余昨夜提出之条件,退出林家,或许并非无宽容之道。纵使余不在林家,亦可持续监视汝等行动不怠。若坚持与余作对到底,务请小心留神。至少黑夜外出时多加注意。
信写到这儿就终止了。想象之中,被人投了恐吓信一定会感到害怕,可实际上遇上时并不觉得怎么可怕,只是多少有点不舒服而已。
“哈哈,这家伙终于发怒了。”说着,佐伯的头转向姑母。可是,他感到姑母的脸色比那封信还要恐怖。
“你说些什么呀,要是置之不理的话,他马上就会返回来的。”
照子也看了信,却像没好好看过一样地说道:“真的会回来吗?我觉得这一次他会……”
姑母浑身发抖,弯腰抓住火盆架,再次凝视榻榻米上的信件。
“……要是在家里,整天叽里咕噜的,跑到外面去又会担心他,我对那家伙已经手足无措了。不过,在家倒不用担心他打打杀杀的,一旦跑到外面,就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说不定今夜就在咱家附近徘徊转悠呢。”
三人一时间沉默无语,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白天过往行人很少的路上到了夜晚就伸手不见五指,身体贴在木板墙上,两三尺外就很难被发现。再说,巷子里堆放的垃圾,后院木门边的角落,全是藏身的最佳地方。
这时,三人同时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啪嗒啪嗒蹑手蹑脚的走路声,那是穿着草屐或光着脚极为轻声轻脚走路的声音。啪嗒啪嗒,脚步声有一定的间隔,轻悠悠的,且一点一点朝家里靠近。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听得很确切了,是穿着胶底布袜的车夫拉着美国人力车,咚咚咚地从门前奔跑而去。
“我说呀……最近你们是否做了令铃木生气的事啊?”
“是呀……”照子故意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我嘛,铃木没跟我说过话,我不记得做过什么让他生气的事啊。”
“可是,这一阵子你老是跑到二楼待着。——连自己人都瞒着,那多没意思呀。你对我说老实话,阿谦,还有你,是否做了伤铃木感情的事?”
“伤他感情的事,是什么事啊?”
“不管是什么事,像你们这样整天待在二楼,谁都会觉得奇怪的。我以你们家长的眼光看,不觉得你们有啥品行不端,可是铃木的怀疑就有他的道理了。——因此,我希望你们给我说实话。”
“人家要怀疑就让他去怀疑好了,不管世人说什么,只要妈妈相信我们就行。”
“你这种讲法是把你妈妈当傻瓜。特意要想袒护你,而你却从一旁做出把妈妈当作傻瓜对待的行为,让我生气。”
姑母说着,回头看着佐伯,半是寻求赞同,半是责问是否说得是事实。
“我说阿谦哪,阿照什么事都那样,我真是拿她没办法。家长再怎么年老眼花,你们干了些什么,大致心里是有数的。在年轻时代备受辛劳的老年人看来,你们费心隐瞒的事情,立马就会知道。事到如今并不想责骂你们,只要你们给我讲出实话。”
“是啊,我太让姑母您担心了,真是对不起。这事其实是这样的……”
一瞬间,究竟是撒谎呢,还是实话实说,他难以决定。他从被领处伸出头来,照子频频向他使着眼色,他的胆子一下大了起来。
“……我们哪有什么秘密啊,全都像照子所说的那样。”
“哼。”姑母不服气地点点头,就像常见的中年男子那样,她的一只胳膊肘从小纹绉绸的和服外褂里顶了出来。这时候,比起探明事实真相的愿望来,她满脑子想的是,应该努力别让他们俩看不起自己。
“那是妈妈没有道理。从前的人啊,只要男女一要好上,立刻就怀疑人家。其实,那是不了解近来年轻人的心情。年龄大的人固然是经历过酸甜苦辣的辛劳,所以尽往不正常的地方想。无论是哥哥还是我,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直到现在还认为若没有家长的监督就会犯错误,真叫人受不了啊。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趣味一致,交谈自然就会投机,谁会去干那种下三烂的事呢?”
“不,我并没说你们做了什么下三烂的事……”姑母慌忙制止了满脸通红的照子,“别那么大声说话,慢慢说才会更明白。——对你们产生无聊的怀疑是我不好,请原谅。不过,你们俩的关系如此清白,却遭人无端抹黑也令人讨厌,又不便与那种傻瓜去争吵,不如按照对方所说,委屈阿谦,从我家搬出去住,如何?”
“那么做可使不得呀。”照子借着心头怒火,要一口气否决母亲的提案,“妈妈您这样说,那家伙就会越来越嚣张的。哥哥搬到别处去住,我每天去那儿玩还不是一样?因为铃木威胁就把哥哥赶出去,那会成为世上笑柄的。首先,令人讨厌的谣言,不就变成真实了吗?”
“不过,你要知道,生命是无法替代的……”
姑母的表情宛如恐惧之物就在眼前,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似的。
“他说,只要阿谦搬出去,他就可以接受,不会再硬做什么危险的动作。”
“那是妈妈的误会。哥哥要是搬出去,我去那儿玩,他就会要求履行婚约,什么都得听他的,那就没完没了啦!”
母女俩就这样争辩了将近一小时,却依然没有结果。
“哥哥,不管妈妈怎么说,你都不必介意。她平时连个小偷都害怕,要是家中一个男人也没有,不是更糟糕吗?”
照子这么一说,佐伯更无法自我决断。自己与照子如此一番胡闹,或许什么地方还残存着一点儿恋情,但那又是一种极不和谐的、难以理解的心理。
“既然如此,那就照你们所说的办,最后的结果会怎样我就不管了。”
姑母愤愤不平地离开二楼,照子没下楼前,她不让阿雪睡觉,自己也倚在长火钵边未曾合眼。
“阿照,我总是放心不下,从今夜起,你就睡在这个客厅里!”
忘了刚才的争吵,再也不固执己见,只是低声哀求女儿。照子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可妈妈要是睡在我的身边,也会受牵连的呀。”
当天夜晚,门窗紧闭,连厕所的电灯也没关就睡了。次日中午,姑母的不安仍未轻易消除,每次打开外面的纸槅门,都会战战兢兢地迈着脚步,从纸槅门后面怯生生地望着玄关。
“阿雪,你外出办事,得多留神周边的情况啊。”
“好的。不过,什么人也没有啊。”
两人间悄悄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黄昏后吃完晚饭,趁夜色还未来临,先关闭防雨套窗,姑母茫然地坐在起居室里。长火钵中炭火噼里啪啦地烧得正红,铁壶里的热水也烧得滚烫沸腾。
阿照还是到二楼去不下来。
“啧。”叔母咋舌,在心中喃喃自语,“这孩子真是拿她没办法,不知别人在为她操心,无忧无虑地黏着佐伯。……这个佐伯也一样,要是能了解我的辛苦,就应该赶紧离开这个家。要不我再上楼一次拜托他。”
啪嗒一声,以为是走廊的门被风吹得朝里关上,紧接着又被往外吸走,像是突然间起了强风,这种夜晚要是发生了火灾……万一那蠢蛋点把火可了不得!
当、当、当……壁钟敲响了八下。姑母猛地站了起来,恨恨地朝楼上瞧着,欲上楼梯。“老板娘,您等一下!”阿雪脸色苍白地从厕所里跑出来。
“可能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奇怪,您过来看看吧。”
“说奇怪,什么奇怪呀?”
“厕所外面有人的脚步声。”
“一定是风的声音吧。”
两个人不敢稍有分离,一起悄悄跑进厕所,屏住呼吸凝神观看,并没有再听到脚步声。只是有时有咝咝的人的呼吸音传来。但是,那是否就是人的呼吸声,紧张的神经也难以判明,要真是人的呼吸声,那就可以推断有人悄悄贴着厕所的板壁在观察屋内的情况。
“你别撒谎,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啊。可是刚才总觉得奇怪,还是我的错觉吧。”
两人互相安慰,小声交谈着,想回到客厅去。来到大小便所的分界处,两人一下子站住,仿佛冻僵了似的。就在两人结束谈话的当口,听到了喀喀的咳嗽声。说不定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声音吧……
两三分钟后,姑母的牙根和膝盖都簌簌作响地爬上了二楼。
“不,我也这么想,不是风的声音吧。怎么办呀,阿谦,你到派出所去报个案吧。”
“你还没有好好确认,就跑去派出所报案,哪有那么傻的人。即便是真的,要是个小偷,就令人讨厌,可要是铃木,那就没啥关系,由他去吧!”
“那我下楼去好好检查一下吧。”
佐伯说道。他的眼睛发亮,一副勇气十足的模样。也许他是被照子唆使,不得不振作一下。“杀人”——光听语言是令人恐惧的,不可思议的是,自己此刻相当镇定,站在母女俩的前头,下楼去了厕所。
“我听不到什么声音啊。把走廊边的门打开一扇,到庭院里去看看吧。”
“阿谦,你说什么呀?打开门不是更加危险吗?——我要逃到外面去了。”
“什么呀,没事的!”
身子从高高的桥式栏杆探出去,压抑着自己十分恐惧的心,打开靠近窗户的一两扇防雨套窗,这时,一片漆黑的庭院中,刮进一阵强劲的寒风。
照子拉长电灯的电线,从佐伯身后照射院子里的树木。一开始时左墙的角落处梧桐树周围被照得雪亮,连春日灯笼上的青苔也看得一清二楚,同时,类似薄荷一样的东西从衣领到脚尖一下子传遍了全身。自己打算尽量镇静,可是,不知不觉之中,剧烈的心跳却当了叛徒。
电灯从左往右,把庭院里的植物照得一览无余,灯光渐渐迫近厕所。黄昏时自己从二楼窗口扔下来的敷岛牌香烟的烟蒂,掉落在挺远的踏脚石头上。
“阿照,把电灯再往前延伸一下。”
他穿着庭院木屐,朝厕所的后面走去,途中,衣襟掠过了蜘蛛网。
他看到铃木蹲在潮湿的清扫口,背部贴在板壁上,像雨蛙那样眼睛浑浊,睡着了一般。在这种地方,他逃也逃不了,也无法扑上来进攻。
“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佐伯气势汹汹地责问,好似警察在盘问乞丐。“……快给我滚出去!”
“啪沙、啪沙”,八角金盘叶不知在哪儿发出声响,地面的湿气挺重,庭院木屐上沾着红土,一旦有紧急情况时,佐伯也无法迅速退却。
“不!”铃木的声音沙哑,却意志坚定。看不到他的嘴唇蠕动,恰似一个黑影在发声。“出不出去随我的便,不用你来干涉!”
“说什么混账话!潜入别人家中,还说要随自己的便。有你这种家伙吗?有事从大门口进来,蹲在那地方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我自有自己的考虑。”
说不定这家伙已经疯了,要是他真的先于自己发狂,那就何其快哉!佐伯的脑中闪现出一个念头:好好安抚他,亲切地对待他吧。可是,如果他真的发疯了,也可能挥刀动武啊。铃木依然一声不吭地蹲在那里。
“别说无聊话,快给我出来,出来!”
佐伯冷不防地抓住铃木的衣领往外拖。
“你别那样,如果打扰你们了,我就出去。……”
铃木并不抵抗,老实地站了起来。
“我可以出去,不过,木屐带断了,让我到那儿坐一会儿吧。”
说着,他一瘸一拐地朝走廊边走去。照子依旧拿着电灯站在防雨套窗旁边。
“你快把木屐带弄好!”
受到这样的呵责,铃木眼睛直盯着照子,在走廊边坐下,把皮革木屐带做的山桐木木屐从一只脚上褪下来。他身穿住在这儿的时候没见过陈旧的茶色厚和服外套,也不知他从哪儿搞来的,一顶鸭舌帽戴得深及眼眶,不停地摆弄木屐带孔。
“哎呀,我真是个不幸的人啊。连迷上的女人也被抢走了……”铃木突然发出叹息,话是对照子说的,可她似乎毫无反应。
“我说阿照啊!”这一回从正面单刀直入,不过,他还是背朝着女人弯着上半身冲向木屐,“阿照呀。”
他重复再叫时,照子以严厉的声调从身后教训他。
“不要你叫我阿照!我没有被你叫名字的软肋。”
“哈哈哈哈,叫你小姐那是从前的事了,我已经不是你家的学仆了,如今是既无牵连又无姻缘。”
“既然是既无牵连又无姻缘,那就快滚出去!”
“别那么着急,我马上就会走的……不过,阿照呀,你是被佐伯欺骗了。这样的男人能靠得住吗?”
“不用你多管闲事!啰唆些什么,快弄好了走吧!”
说着,照子把电线挂在门框上,快步退向里屋。不过,从八铺席的客厅到玄关的隔扇门全都打开,纸槅门也敞开着,不见姑母和阿雪的人影。
“弄好了……”
铃木把木屐往走廊上啪地一放,总算站起身来。
“佐伯,你就这样死不悔改了吗?”
他紧盯着伫立在自己眼前的对手。
“你呀,别老是说那种娘娘腔的话,要是对我仇恨,拿出男子汉的气概干脆利落地了结才好。嘴上总说要采取最后的手段威胁,算什么呀?”
“不,可是……”
“浑蛋!”随着一声怒喝,他拼尽全身之力,拳头狠狠地甩过去,连自己的耳朵都感到不适。狠揍过后,自觉身体的力量已消耗殆尽。前一阵心中盘算的事情最终得以实现,尽管竭尽全力,但心中的郁闷消除,顿时感到了轻松。他晕晕乎乎地几乎就要昏倒。
“狠狠地揍吧!我的女人被抢走,又遭到男人的打击,真是倒霉透顶啊!”
“你要是心犹不甘的话,可以把我杀了。你带了刀子来吗?”
“什么呀,何至于此呀……”他阴阴地嗤笑着,把手伸进怀里,“真叫人不好办哪,你是无论如何也不回心转意吗?”
“所以让你杀了我呀!”
刹那间,铃木的右手上寒光一闪,立刻又隐藏到外套里。
“别吓唬人,要杀就快快下手!”
佐伯就像新派演员那样摆好造型,挺起胸膛,双手摆在身后,昂首仰望天空,只见灿烂的星星美丽地闪烁着。
铃木仍旧在冷冷地嗤笑,不便轻易做出下手的决断。
“真是个没有男子汉气概的家伙!下不了手就别在这儿磨蹭,快滚!”
佐伯得意地压住铃木的胸脯,试图把他拖出后门去的瞬间,在听到“那你瞧着吧,这也不像男子汉吗?”的同时,佐伯感到下颏底下被鞭子抽打了一下,鲜血立刻涌流出来。
“哼,终于动刀了。佩服,像个男子汉!”
佐伯的手按住伤口,摇摇晃晃的,大话出口后不久,铃木就把他的身体撂向板壁边,让他倒地灭亡。而且,铃木好像依旧在冷冷地讪笑。
佐伯的喉管被割裂时,拼尽全力发出的最后不可思议的声音,不是不肯服输,而是一种痛苦的哀号吧。他的身体虽然瘦小,大量的鲜血却强有力地喷射出来,手指和脚趾好似蜈蚣那样颤抖不已。
《恶魔》的续篇。——编者注
天长节是庆祝日本天皇诞辰的节日,二战后改称天皇诞生日。
文,日本鞋或布袜的尺寸单位。原意为将一文钱排列起来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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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为“梦”。
《伊势音头恋寝刃》是日本歌舞伎的社会剧,由近松德叟创作。以古伊势烟花巷中的杀人事件为题材的迎合时尚的剧本。宽政八年(1796)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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