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想请问,你究竟是靠什么关系才进入这个家庭的?”
“要说什么关系,我们是亲戚关系啊。学校又近,觉得方便呀。”
“就这些吗?你和照子之间没有什么其他关系吗?双方的家长之间,没谈过什么婚约之类的?”
“没有过那样的约定。”
“真没有吗?请说出事实。”
铃木露出怀疑的眼神,咧开牙齿排列凌乱的嘴,毫无意义地阴阴狞笑。
“不,完全没有。”
“即便如此,未来你若想要结婚,我想也是有可能的……”
“我说要结婚,姑母或许会答应,但别人就不知道了。再说,眼下我还不想结婚。”
这样交谈着,佐伯有点生气起来。心想这家伙是否将他的傻劲转到自己身上来了,不由得心中一阵恶心,真想大声呵斥他,但还是隐忍了。而且,铃木那愚不可及的脑袋充分暴露,多少使他感到痛快。
“不过结婚的事另当别论,总之你是喜欢阿照的吧,不可能讨厌她的,这我也看得出来。”
“我是不讨厌她。”
“不,你是喜欢她吧,或者是爱恋着她吧。这就是我想问你的。”
铃木说着,一脸的不高兴,绷着一张脸,眨巴着眼睛,好像非得让对方说出自己想象的事情方可罢休,紧盯着佐伯的一举一动。
“爱恋着她,绝无此事。”
佐伯怯生生地自我辩解,可是中途突然光起火来。
“难道这种事情你也想刨根问底呀!爱不爱的,不是我的自由吗?你可得少管闲事,适可而止!”
说话时,佐伯自己也知道心脏剧烈跳动,血液直向脑门涌去。佐伯的辩驳式的怒斥冷不防从正面袭来,铃木那张肿胀的脸盘上阴险渐渐崩溃,逐步变成痛苦的、令人恐惧的笑脸。
“你那么生气就不好办了。我只是想向你发出忠告,照子可不是平庸的女子哟。平日里温顺如猫,其实心里根本看不起男子。这可是很秘密的事情……”
铃木压低嗓门,膝盖靠拢过来,用一种寻求赞同的口吻说:“你大概也知道了吧,她已经不是处女了,和许多男同学发生过关系。首先,过去她也跟我有过关系……”
说完,铃木等着对方的反应。可是佐伯什么也没说,于是他又接着说道:
“不过,她的确是个美人。我为了她,舍弃性命都愿意。照子父亲活着的时候,的确说过要把她嫁给我,最近,她母亲的想法好像变了,所以我刚才那样问你。——都是她母亲不好,父亲订下的婚约,如今却来反悔,真是有点蛮不讲理啊。她们如果那么打算,我也有自己的主意。我比她母亲更了解照子的心思。她非常冷酷,就是想玩弄男人,并不会喜欢他的。所以,只要缠得紧,她就会受不了而败退,跟谁都可以结婚的。”
他断断续续、嘟嘟囔囔地反反复复,似乎永远没完没了。忽然,屋外响起了隔扇门哗啦啦的开门声,三个人的脚步声传来。“今天我的话请保密。”铃木撂下这句话,便急急忙忙地下楼去了。
之后又过一个小时,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吧。
“阿谦,你还没睡吧?”姑母在法兰绒睡衣外披了件短外褂,爬上楼来。
“刚才铃木到二楼来过了吧?”她在佐伯靠着的桌角边用手托腮,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香烟,多少有点担心的神色。
“是的,来过了。”
“是吧!我们回家时,照子说,看见铃木从二楼急忙下楼的样子觉得奇怪,让我来问问。他很少开口与你讲话,这不好笑吗?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呀?”
“净说些愚不可及的事,独自一人唠唠叨叨的,真是一个大傻蛋!”难得佐伯以心情舒畅的语调,流畅地说道。
“又说我的坏话了吧?他走到哪儿到处说些没影没边的事,真叫人头疼。那小子虽说是个蠢货,却又会玩弄小权术——他一定会说起你和照子会怎样的事情吧。”
“对呀。”
“这样的话,我不听也知道他说些什么。只要有年轻男子和照子认识了,那家伙马上就去询问。那是他的恶习,你可别见怪。”
“我倒不会在意。可是,他这样姑母会很困扰吧?”
“真是会困扰的……”
姑母皱起眉头,啪的一声朝烟灰缸敲击了一下烟管,又继续说:“为了那小子,我有时会做噩梦呀。你姑父去世以后,我们一度让他离开。那一段时间,他憎恨我们母女俩,每天怀揣着刀具,在我家周围徘徊骚扰,好像我们家干了什么坏事似的,败坏我家的声誉。不让他进门,说不定他会给我家的房子放把火的。我们没有法子,只能又接纳了他。照子说铃木胆子小总是玩点小伎俩吓人。我可不那么认为,那家伙以后肯定会杀人的……”
突然间,佐伯想象到姑母的后颈头发被人一把揪住,她那包裹在法兰绒衣服下滚圆的身体,被拽住往后拉倒,浑身是血,发出尖厉的哀号。她的怀里像耳朵一样下垂的乳房边,一下扎进一把利刃,那又会怎样呢?那丑陋肥硕的大腿肉乱颤,像萝卜一样的手脚用力在地上气喘吁吁地乱爬,最后,若有所思的表情中央,眉间开裂,恰似一锅煮干了的牛肉火锅,快停止呼吸的情景又会是怎样的呢?……
楼下的挂钟敲响了十一点半,夜深四下里寂静无声,寒气逼人。姑母聊得起劲,频频用烟管拨动烟灰缸里的烟灰。烟灰堆积起的小山碎裂成各种形态,有时可以看到火灰里的荧光,却无法轻易点着烟丝。
“……所以我太担心了。照子嘛,总有一天要嫁人,可不知道那个蠢驴会干出什么事来……”
不知什么时候,火又点着了。姑母的鼻孔里,白色的烟圈和她的话一起吐出,在两人间缭绕、蔓延。
“再说,一说到相亲,照子就不高兴,我也一筹莫展。阿谦,你也帮我跟她说说。我本来就是漫不经心的个性,那孩子的性子更慢。都已经二十四岁了,她到底想怎么办啊?”
姑母不像平时精神那么好,灰心丧气,不停地发着牢骚。到挂钟敲响十二点时,她才打住话头。“就是这件事,不管铃木说什么,也别搭理他。要是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到头来你也会遭到忌恨的。——已经很晚了,阿谦也早点休息吧。”说完,她就下楼去了。
第二天早上,佐伯在浴室洗脸时,赤着脚在庭院里打扫的铃木,从浴池旁的木门处悄悄溜了进来。
“早上好!”佐伯吓了一跳,还是讨好似的打了招呼。可是,对方好像挺生气的样子,并不回应,脸涨得通红。
“昨天晚上的事,你已经全都告发了吧。——别装傻充愣。打那以后,我一点儿也没睡着,在静听情况。的确,夫人上了二楼,一直跟你聊到十二点以后。我和你已经成为仇人,今后不会再讲话。你对我说什么也没用,你就做好那样的准备吧。”
说完,铃木气哼哼地离开浴室,又继续打扫院子,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终于被恶魔附身了。”
佐伯在内心嘀咕。铃木那家伙,别人越是对他好他越仇恨,伺机攻击。弄得不好,自己或许会遭他的暗算。自己如何为他的利益着想,尽量不接近照子呢。可是,自己越真诚善待他就越遭嫉恨,结果可能还是被杀。一直注意着别被杀害,别遭暗算,避让之中渐渐堕入了与照子的爱河,难道最终还是难逃被杀害的命运吗?……
铃木还在清扫庭院,他那强壮有力的手臂握着扫把,撩起衣服的后襟掖在裤腰。要是被他那种身体压住,自己是怎么也动弹不了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恐惧感,毫无边际地在佐伯的脑海中翻腾。
到了十月中旬,学校的课程已上了大半,可是佐伯的笔记本却一点也不见增厚,倒是脸皮越变越厚了,说什么“不必每天去上课也成”“今天感觉不大舒服”,不到三天便缺课一次,早上睡懒觉不起,一有时间就钻进被窝,瞪大野兽般饥渴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混混沌沌地思考各种问题。大脑中涌流的血液,在枕头边阵阵鼓动,眼前无数的小泡泡闪烁不定,耳鸣声不断,全身的骨头架子仿佛散掉一般倦怠无力,怠惰不堪的日子在持续。哪怕只是打个盹儿,也会做上无数可怕的、官能的、荒诞的梦,而且醒来之后,依旧留在感觉之中。天气好的时候,从南边的窗户里看到那恼人的澄澈晴空,又瞅瞅自己浑浊的脑袋,就再也打不起放荡的精神来。如此衰弱的身体,要是再尝试两天刺激强烈且又糜烂的欢愉,那就一定会丧命的。
照子每天都会上楼来几次,她那大个子的扁平足,嘎吱嘎吱地走在佐伯的枕边,他会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她踩在了脚下。
“我每次上楼来,铃木的眼神都怪怪的,所以我更要戏弄戏弄他。”
照子说着,在佐伯跟前坐下。“这两天我感冒了。”她从袖口里取出手巾来不住地擤鼻涕。
“这女人感冒了,反倒更加attractive了。”佐伯这么想,抬头越过她的额头看着照子的眼睛和鼻子。她的偏长而又圆润的脸,像吃剩的食物一样污秽,溃烂的嘴唇上又红又湿,微温的活力和有力的呼吸从上方降落下来,佐伯忍受着不悦,“嗯、嗯”地随意应付着,以阴沉的目光注视着照子高高的胸脯上系着的盐濑圆腰带,随着每一次呼吸,那儿都会微微地颤动。
“哥哥,你被铃木逮住后,我每次来,看到你的气色都不好。”说着,照子坐下来,又调整了坐姿。
或许因为没有洗过,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的手指有点儿发黑,佐伯心想,她那大面积的手掌,这就会来抚摸自己的脸颊吧。
“我总觉得自己会被那家伙杀掉的。”
“为什么呢?你有要被杀害的感觉吗?他没有恨你的理由呀。”
“的确没有任何的理由。”佐伯慌忙掩饰自己的尴尬,他不看照子的脸,继续说道,“那家伙不需什么理由,想恨谁就没商量。——我觉得搞不好就会被他杀死。”
“没关系,他不是干得出那种事来的干脆利落的人。——不过,他想杀的人,首先是母亲吧。他是不会想杀我的。”
“那可不知道,不是说爱得越深,恨得越狠吗?”
“不会的,他的确不会杀我。上一次被赶出家门,他只恐吓妈妈一人,我白天黑夜若无其事地外出,他根本就不靠近我……”
照子悄悄地往前蹭过来,好像要扑在他身上似的。
“所以说,哥哥你是不会被杀的,不管你们俩之间发生什么事……”
佐伯突然眼神惊恐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吓着了。“阿照,我头疼,我们下次再谈。”他的语气焦急,口吻冷淡。
不多久,女佣阿雪替阿照上楼来,悄悄地在屋里寻找着什么。
“小姐说忘了拿手巾,您看到了吗?那是她擤过鼻涕的脏东西,让我来拿回去。……”
“要是忘记了,那一定还在原处。我可没有注意。”
佐伯冷淡地回答后,翻过身去又睡了。阿雪找了一阵下楼去了。这时候,佐伯又坐起身来,他注意着楼梯方向,胆小地缩起肩膀,从被窝里拽出手巾,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放到眼前。
叠成四折的手巾,就像黑色的木片湿湿地黏在一起,打开里面,散发出感冒鼻炎特有的臭气。佐伯把这浸透了鼻涕、又黏又凉的手巾夹在两手之间反复摩擦,还不时啪啪地拍打在脸上,最后,紧锁双眉,像狗一样舔舐起来。……这真是鼻涕的味道,舔着这熏人的腥臭味,舌尖留下的是一种淡淡的咸味。然而,自己居然可以从中找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辛辣、粗鲁的趣事。人类欢乐世界的背面,竟潜藏着如此秘密、奇妙的乐园。……他把含在嘴里的唾液毫不犹豫地一口咽了下去,一种挠痒痒式的快感,如同香烟浸润脑浆,被推入疯子一般的深谷似的恐惧追逼着,佐伯拼命地舔舐着。
两三分钟后,他把手巾再次悄悄塞到棉被下,抱着头晕目眩的脑袋,沉湎于忧郁和黯淡的沉思中。自己将这样渐渐地被照子蹂躏,她那蜥蜴般细长、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身躯,和铃木一起,犹如一团乌云笼罩在自己命运的上空。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佐伯迅速将手巾藏进西服的内兜里,鬼鬼祟祟地逃过铃木跟前去了学校。然后,他走进厕所,把门锁牢,悄悄展开手巾,恰似埋伏在池塘水边的野兽吞噬人肉一般,津津有味地探视起来。最终,他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卑鄙的、不快的心情诅咒下,铁青着脸,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家中。这时,那块手巾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泛着黄色,鼻涕和污秽的痕迹一点都看不见了。
照子还是上楼来,好像在说“差不多还是投降了吧”。反反复复地刺激着他的神经。她那酷似银针的眉眼,泛起了妩媚而又冷峻的微笑,步步进逼而来,佐伯以为手巾一事已被揭穿,既要躲避,又怕被照子尽情耍弄,痛苦异常。在照子那硕大、柔软,四肢发达的光滑的肉体之下,他的灵魂已遭粉碎,挣扎、焦虑都无法摆脱的重重苦痛,使他忍不住瞪着哀求的目光,想发出呻吟般的吼叫:“照子,你这个淫妇!”
这时,佐伯又不服输地说:“再怎么诱惑,我也绝不会投降。我自有她和铃木所不知道的秘密的乐园!”
他的心中泛起了一阵冷笑。
富士纺是富士纺织会社的简称,建立于1906年。
1日里约为3.927公里。
意为“迷恋”。
意为“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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