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上车坐吧。”
他那双粗糙的手抓住我,慌慌张张地把我推进车里。
雨水打在一股潮湿味的车棚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我的身旁肯定坐着一位女郎,白粉的香味和温暖的体温充溢在车棚之中。
开始跑动的人力车,为了搞混方向,故意在一个地方绕上两三圈,忽而向左,忽而往右,
似乎在迷宫里打转转,一会儿过电车道,一会儿又过了一座小桥。
我在车子里摇晃了许久,坐在我身旁的,理所当然的就是t女,却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大概是为了监督我的蒙眼布是否可靠才来陪乘的吧。其实,即使没人监督,我也绝不想取下眼罩。在大海之上结识的梦幻女,在大雨之中的人力车篷中,夜晚大都会的秘密,盲目、缄默——所有的一切浑然一体,我被抛进了浑如神秘怪异的浓雾之中。
过了一阵,女人分开我紧闭的双唇,将一支烟卷插入我嘴里,还划着火柴为我点燃香烟。
过了一个小时,车子停了下来。车夫粗糙的手牵着我,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走了两三百米,用钥匙打开了像是栅栏的后门,把我带进了家中。
我的眼睛依然被蒙着,独自一人留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传来了纸槅门的开门声。女人像条人鱼,一声不吭地倒向我的身体,仰卧在我的膝盖上,上半身贴向我,双臂绕到我的脖子后面一下子解开了两层布条结扎的带扣。
房间有八铺席大小,不论是建筑还是装修都相当出色。木头花纹都是经过挑选的,可是,如同这女人不明的身份一样,我分不清这儿究竟是酒馆、妾宅还是上流好人家的公馆。此外,走廊外面种有茂盛的树丛,再朝外有板壁围护。就眼前所见,基本上无法判断这个住处在东京的什么方位。
“欢迎光临!”
说着,女人将身子倚靠在客厅中央的一只方形紫檀木桌子上,两条白皙的胳膊好似动物一般慵懒地耷拉在桌面上,身穿衣领有素雅条纹的衣裳,系着双面用和服腰带,梳着银杏叶发髻,呈现出与昨夜大不相同的情趣,我首先感到了惊讶。
“您对我今天的模样感到好笑吧。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不得不每天更换衣装打扮的。”
女人拿起倒扣在桌上的酒杯,注入葡萄酒,她说这话的举止,比想象的更加贤淑却又消沉。
“不过,请您好好记住,自打上海一别,我与不少男人经历千辛万苦,奇怪的是,怎么也忘不了您。这一次,请别再抛弃我,请把我当作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梦幻女人,永远交往下去。”
女人的一词一句,宛如遥远国度歌曲的旋律,在我心中回响起阵阵哀韵。昨天夜晚那么时髦、好胜、聪慧的女人,为什么会表现出如此忧郁、奇特的神态呢?莫非她又要舍弃一切,将自己的灵魂丢到我的眼前。
“梦中的女人”“秘密的女人”,难以区分现实与幻觉的“loveadventure(爱的冒险)”之乐趣,使我每天晚上来到女人身边,玩到深更半夜二时左右,又被蒙上眼睛送回雷门。我们就这样,一个月两个月地见面,却仍然不知道对方的地址和姓名。我一点儿也没有要打探女人来历和住址的念头,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奇妙的好奇心又促使我琢磨并迫切希望了解:载着我们俩的人力车究竟跑到了东京的什么方位?自己被蒙上双眼所经过的地方,究竟在浅草的哪一边呢?每天三十分钟、一小时,有时达到一个半小时在市区大街上晃荡,停下车到达的女人家,说不定距离雷门很近呢。我每天坐在人力车里摇摇晃晃,禁不住在心中臆测:这是到了这边,这又是到了那头。
一天晚上,我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在车上恳求女人:
“哪怕一会儿也行,请帮我取下这眼罩来。”
“不行,不行!”
女人慌了,用力按住我的手,又在上面压上自己的脸。
“请别说任性的话。这一带的马路是我的秘密,让你知道这个秘密,就意味着我或许会被您抛弃。”
“为什么说会被我抛弃呢?”
“因为那么一来,我就不再是您的‘梦中女人’了,与现实中的我相比,您更爱的是梦幻中的女人。”
我说尽好话恳求,无论怎么说,她就是不肯答应。
“没法子,那就让您看一下吧。……不过,就是一会儿哟。”
女人叹息着说,无力地取下了我的遮眼布条。
“您知道这是哪儿吗?”
她一副很不放心的表情。
美丽的晴空黑沉沉的,漫天的群星璀璨,一道白色雾霭般的银河,从天际的这头流向那头。狭窄的马路两侧商店林立,灯光照亮了热闹非凡的街道。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是相当繁华的街道,我却完全分辨不出这是哪儿。人力车在街上飞奔,不久,在一两百米街道尽头的正面,我看到了一块写有“精美堂”打字招牌的图章店。
我想在车上远远地看看招牌边上写有路名和门牌号的小字,女人立刻察觉到了。
“呀!”她再次蒙上了我的眼睛。
商家众多的热闹小马路的尽头,有一家图章店。——怎么想,也是我迄今为止不曾到过的街区之一,一种孩提时代经历的捉迷藏的感觉再次引诱着我。
“您看清那招牌上写的字了吗?”
“不,我没看清。我完全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对于你的生活状况,我只知道三年之前在太平洋的波涛之上那些事。我总觉得自己受到你的诱惑,来到了遥远的大洋彼岸的幻想之国。”
我做了这样的回答,女人用深切的悲哀之声说道:
“求求您,请永远保持这样的心情,把我当作一个住在幻想之国的梦中女人。请再也不要像今晚这样提出任性的要求。”
女人的眼中像是淌下了泪水。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无法忘怀那天晚上女人让我看到的那条令人不可思议的街道光景,我所见到的那条灯光明亮的热闹小街尽头图章店的招牌,清晰地印在脑中。我要千方百计地找出那条马路的方位,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办法。
长久以来,每一天的夜晚我被陪着到处绕圈圈,人力车在雷门或向左或向右转的次数大致相同,不知何时起我自然而然地记住了。一天早晨,我在雷门的转角处闭上眼睛转了两三圈后,感觉就是这模样,然后用人力车同样的速度试着跑起来,我只能估摸好时间,在小街上七拐八弯地奔跑,觉得大概就应该在这儿,果然如预想的那样,既有小桥,又有电车路,由此确认就是这条路没错。
行进路线是一开始从雷门沿着公园的外廓绕到千束町,再顺着龙泉寺町的小马路往上野方向行进,到车坂下再向左转,在徒町的街上走上七八百米,又开始左转,就在这儿,我一下发现了上次的那条小街。
不错,正面就能看到图章店的招牌。
我望着它,大模大样地向它靠近,犹如要探究一个潜藏着秘密山洞的深处。可是当我走到尽头处的路边时,竟然意外地发现这条路与我们每天到夜市的下谷竹町的街道连接,上次我购买小花纹绉绸的旧衣店就在五六米开外的地方。这条奇怪的小路横向连接着三味线堀和仲徒町的街道,可是,我没有经过那地方的记忆。站在让我颇费思量的精美堂招牌前,我久久地伫立。头上是群星璀璨的夜空,置身在如梦幻一般神秘的氛围中,然而,此刻的情趣与红彤彤灯火满溢的夜晚全然不同,目睹在秋日艳阳照射下的贫穷、陈旧的一片片房屋,我顿感万分扫兴,失望至极。
在难以控制的好奇心驱使之下,我又从这儿找寻目标奔跑起来,仿佛一条狗在路上一边嗅着气味,一边赶着回家一样。
马路再次进入浅草区,从小岛町往右再往右行进,在菅桥附近越过电车路,拐进代地河岸和柳桥方向,终于来到了两国的广小路。由此领悟到,那女人为了不让我明白方位,绕了多大的圈子。经过药研堀、久松町、浜町来到蛎浜桥的地方,我一下子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走了。
总觉得那女人的家就在这一带的巷子附近,我花了一个小时,在那一带的巷子里进进出出。
正好到了道了权现对面挤挤挨挨的住房夹道里,我找到了一条不为人注意的狭窄小路。直觉告诉我,那女人的家就潜藏在这条小巷里。走进去只见右侧第二三家,住房用洗得干干净净的板壁围了起来。二楼的栏杆处,一个脸色像死人一般的女人,透过松树叶子,始终俯视着我。
我不由得抬起头来,以嘲笑的眼神仰视二楼。女人假装糊涂,犹如陌生人一样看着我,连一点微笑也没有。她的容貌与昨夜迥异,即使假装不认识她也不令人惊讶。她的脸上充斥着悔恨和失意:虽然只有那么一次,同意了男人的请求只是将罩眼布松开那么一小会儿,就导致了秘密的泄露。过了一会儿,她就静静地躲到纸槅门后面去了。
女人是城郊接合部地区芳野的一个富豪的寡妇。好似那图章店的招牌一样,所有的谜团都被解开了。至此,我甩开了那个女人。
两三天后,我赶紧撤离寺庙,搬迁到田端那边去了。渐渐地,我的心对于“秘密”那淡淡的、温吞水般的快感又感到不满,倾向于去追求更加浓墨重彩的、鲜血淋漓的欢乐。
柯南·道尔(arthurconandoyle,1859—1930),英国小说家,侦探悬疑小说的鼻祖。
即黑岩泪香(1862—1920),原名周六,日本小说家、翻译家、新闻记者,创办了《万朝报》。
一种游戏。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中间一人为茶鬼,蒙上眼睛,走到一人面前,猜中其姓名,即由那人充当茶鬼。
即托马斯·德·昆西(thomasdequincey,1785—1859),英国散文家。作品热情洋溢、韵律优美如诗。
日本女子发髻的一种,把束起的头发分开,做成两个圆圈,形状似银杏叶子。流行于江户时代后期。
日莲式防寒头巾,明治时代以后,一般以紫色绉绸和纯白纺绸做成。
弁天小僧即默阿弥所创作的歌舞伎《青砥稿花红彩画》中的人物菊之助,所谓“白狼五人男”之一,为化装成美女的盗贼。
道了权现即道了萨埵,是日本神奈川县南足柄市最乘寺的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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