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静心面对这个世界

愿人生从容 贾平凹 第2页,共2页

车一辆辆开来了,还未停稳,小贩们就蜂拥而至,端着麻花、烧饼,一声声在门口、窗下叫喊。旅人们一见这般情形,第一个印象是服务态度好,就乐了。一乐就在怀里摸钱,似乎不买,有点不近情理了。

司机是冷若冰霜的,除非是那些山羊、野鸡、河鳖一类的东西,才肯破费。他们关了车门,披着那羊皮大衣,扑扇扑扇地往大楼饭店里走去了,一直可以走进饭店的操作室,与师傅们打着招呼,一碗素面钱能吃到一碗红烧肉。等抹着油光光的嘴出来的时候,身后便有三四人跟着,那是饭店师傅们介绍搭车的熟人。

旅人们下了车,有的已经呕吐,弄脏了车帮,自个去河边提水来洗。这多是些上年纪的女人,最闻不惯汽油味,一直拿手巾搭了鼻子嘴儿,肚子里已经吐得一干二净,但食欲不开,然后蹲在那里,做短暂的休息。一般旅人,大都一下车就有些站不稳了,在阳光地里,使劲地跺脚,使劲地搓手,那些时兴女子,一出站门,看着面前的山,眉头就绾上了疙瘩,但立即就得意起来了,因为她们的鲜艳,立即成了所有人注目的对象。她们便有节奏地迈着步子,或许拍一下呢子大衣,或许甩一下波浪般的披发,向每一个小摊贩前走去。小贩们忙怯怯地介绍货物,她们只是问:“多少钱?”“好吃吗?”但那小吃,她们说不卫生,只是贪那土特产:核桃、栗子,三角钱一斤,她们可以买一大提兜。末了,再抓一把放进去。卖主也不计较,因为她们是高贵的女子,买了他们的东西,也是给他们赏脸,也是再好不过的生意广告:瞧,那么贵气的人都买我的货呢!即使她们不多拿,他们也要给她们一些额外呢。

但是,别的买者却休想占他们的一点便宜。他们都不识字,算得极精,如果企图蒙他们,一下子买了那么多的东西,直追问:“一共多少钱?多少钱?”他们是歪了头,一语不发,嘴唇抖抖的,然后就一扬脸说个数儿来。你就是用笔在纸上再演算一通,一分儿也不会差错。

人们买了小吃小物,就去食堂了。大楼饭店里只卖馍、菜和荤面。面很黑,但劲很大,在嘴里要长时间地嚼,肉却是大条子肉。白花花的令人生畏。城里人讲究吃瘦肉,便都去吃门外的私人饭菜了。

紧接着的是两家私人面铺,一家卖削面,大油糅和,油光光的闪亮。卖主站在锅前,挽了袖子,在光光的头上顶块白布,“啪”地将面团盘上去,便操起两把锃亮柳叶刀,在头上哗哗削起来:寒光闪闪,面片纷纷,一起落在滚烫的锅里。然后,碗筷叮当,调料齐备,面片捞上来,喊一声:“不吃的不香!”另一家,却扯面,抓起面团,双手扯住,啪啪啪在案板上猛甩,那面着魔似的拉开,忽地又用手一挽,又啪啪直甩,如此几下,“哗”地一撒手,面条就丝一般,网状地分开在案上。旅人在城里吃惯了挂面,哪里见过这等面食,问时,卖主大声说道:“细、薄、光、煎、酸、汪。”

细薄光者,说是面条的形,煎酸汪者,说是面条的味,吃者一时围住,供不应求。

那些时兴女子是不屑这边吃面条的,她们买了熟鸡蛋,坐在大楼饭店里买了馍夹着吃,但馍掰开来,却发现里边有个什么东西,一时反了胃,拿去和服务员论理:

“这馍里有虱子!”

“虱子?”

“就是虱子!”

“你想想,冬天里起面,酵子发不开,在炕上要用被子捂,能不跑进去一两个虱子?”

时兴女子们一时恶心,赶忙捂了口,也不要馍了,也不索退钱,唾着唾沫一路出去了。

面食铺里,还是围了一堆人,都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夸着、一边问卖主:

“是祖传的?”

“当然喽。”

“卖了半辈子了?”

“半年吧。”

“半年?”

“可不!你是才到商州的吗?要不是新政策下来,我要卖面,寻着上批判会吗?那阵儿,你要吃吗,对不起,就去那楼里饭店里吃虱馍吧。”

“那饭店真糟糕,怎么会干出那事!”

“快啦,出不了一个月,他们就得关门了。”

“早早就应该关门!”

“那么容易?那都是公社、大队干部的儿子、儿媳、小舅子哩。”

卖主说着,便不说了,对着一个走过来的瘦个子人叫道:

“吃不?来一碗!”

那人说是去买油,晃了一下碗,却看着锅里的面条。但卖主终未给他吃,瘦个子走了。

“你只卖嘴,光说不盛。”旅人们说。

“知道吗?这是我们原先的队长大人,如今分了地,他甭想再整人了,在别人,理也懒得理呢。”

那瘦个子去远处的卖油老汉那儿,灌了半斤油,油倒在碗里,他却说油太贵,要降价,双方争吵起来,他便把油又倒回油篓,不买了。接着又去买一个老太婆的辣面子,称了一斤,倒在油碗里,却嚷道辣面子有假,掺的盐太多,不买了,倒回了辣面子。卖面食的这边看得清清楚楚,说:“瞧,他这一手,回去刮刮碗,勺里一炒,油也有了,辣子也有了。”

“他怎么是这种吃小利的人?”

“懒惯了,如今当干部没滋润,但又不失口福,能不这样吗?”

旅人们便都哈哈笑起来了。

在黑龙口待了半个小时,司机按了喇叭:车子要走了。旅人们都上了车,车上立时空间小起来,每人都舒展了身子,又大包小包买了东西,吵吵嚷嚷坐不下去,最后只好插木楔一般,脚手儿不能随便活动了。车正要发动,突然车站通知,前边打来电话,五十里外的麻街岭,风雪很大,路面坍方了几处,车不能走了,得在黑龙口过夜,消息传开,旅人们暗暗叫苦,才知道黑龙口并不是大平川的第一个镇子,而下边还要翻很高很高的麻街岭。

小商小贩们大都熄火收摊,准备回家去了,知道消息后,却欢呼雀跃,喜欢得跑来拉旅人:“到我们家去住吧,一晚上六角钱,多便宜呢!”

旅人们却只往大楼旅社去,但那里住满了,只好被小商小贩们纠缠着,到一家家茅草屋去了。

住在公路边的人家里,情况没有多大出奇,住在山洼人家的旅人,却大觉新鲜了。从冰冻的河面上一步一步走过去,但无论如何,却上不到那门前的小路上去,冰冻成了玻璃板,一上去就滑倒了。那些穿高跟鞋的女子就呜呜地哭。平日傲得不许一个男子碰着,如今无奈,哭过一通,还是被这些粗脚大手的山民们扶着、背着上去,她们还要用手死死抠住他们的胳膊,一丝儿不肯放松。男性旅人们,则是无人背的,山民们会在旁边扯下一节葛条,在鞋底上系上几道。这果然趴滑,稳稳走上去了,于是他们才明白了上山时司机为什么要在轮胎上拴链条。

到了门前,家家都是有一道篱笆的,但不是城里人的那种细竹棍儿,或是泥杆儿,全是碗口粗的原木桩,一根一根,立栽着。一只狗呼地扑出来,汪汪大叫,主人喊一声,便安静下来,给你摇起尾巴。屋里暗极了,锅台、炕台,四堵墙壁,乌黑发亮。炕上的被窝里蠕蠕动的,爬下来了,原来是个年轻的媳妇,在炕上出黄豆芽菜。见客进门,忙将唾沫吐在手心,使劲抹那头上的乱发,接着就扫地,就拍打炕沿上的土,招呼着往羊皮褥子上让座。

屋里并不暖和,主人就到后坡去,在雪窝里三扒两拉,拖出几节木头来,拿了一把老长的木把斧头,在门槛上劈起来。旅人大为可惜,说这木头可以做大立柜、做沙发架,主人只嘿嘿地笑,几下劈成碎片,在炕口前一个大坑里烧起来了。火很旺,屋里顿时热烘烘的,屋檐上的冰锥往下滴着水儿。

夜里睡在炕上,是六角钱,若再掏一元,可以包吃包喝,尽你享用。那火炕边,立即会煨上柿子酒,烤上拳头大的洋芋。一个时辰后,从火里刨出来,一剥开皮,一股喷鼻香味,吃上两口,便干得喉咙发噎,须主人捶一阵后背,千叮咛万叮咛慢慢来吃。吃毕洋芋,旅人们已经连连打嗝儿了,主人就取了碗来,盛满柿子酒让你。你一开始说不会喝,也就罢了,若接住了,喝了一碗,必要再喝二碗。柿子酒虽不暴烈,但一碗下肚,已是腹热脸红,要推托时,主人会变了脸,说你看不起他。喝了二碗,媳妇又来敬酒,她一碗、你一碗,你不能失了男子汉的脸面,喝下去了,你便醉了八成,舌头都有些硬了。

天黑了,主人会让旅人睡在炕上,媳妇会抱一床新被子,换了被头,换了枕巾。只说人家年轻夫妇要到另外的地方去睡了,但关了门,主人脱鞋上了炕,媳妇也脱鞋上了炕,只是主人睡在中间,作了界墙而已。刚睡下,或许炕头上的喇叭就响了,要么是叫主人去开分地包产会,要么是主人去开党员生活会。主人起来穿衣服,末了把油灯点着。他要出门,旅人也醒了,赶忙就起来穿衣,主人说:睡你的,我开完会就回来,旅人肯定要说出什么话来,主人用眼光制止了。

“你是学过习的?”主人要这么说。

“学过习的?”旅人疑惑不解。

主人便将一条扁担放在炕中间。旅人明白了,闭了眼睛睡觉。那灯耀得睡不着,媳妇不去吹,他也不敢动身去吹。灯光下,媳妇看着他,眼睛活得要说话。旅人就赶忙合上眼,但入不了梦,觉得身上有什么动。伸手一摸,肉肉的,忙丢进炕下的火坑,轻轻地“叭”了一声。一个钟头,炕热得有些烫,但不敢起身,只好翻来覆去,如烙烧饼一般。正难受着,主人回来了,看看炕上的扁担,看看旅人,就端了一碗凉水来让你喝。你喝了,他放心了你,拿了酒又让你喝,说你真是学过习的人。你若不喝,说你必是有对不起人的事,一顿好打,赶到门外,你那放在炕上的行李就休想再带走。重新睡下了,旅人还是烙得不行。主人会将一页木板垫在褥下,你就会睡得十分地舒服。但到黎明炕便要凉了,凉得像一块冰,需得起来穿了衣服再睡不可。

天亮起来,旅人便像亲人一样被招待了,你问那猪圈墙上,为什么画那么多白灰圈儿?他会告诉说,冬天狼多,夜里常来叼猪,但却最怕这白圈儿,夜里没有听到狼嗥吗?旅人说未听见,可能是睡得太死了。他就会又说,夜里出来解手,常会遇见这东西的,它会装着妇人的哭声呢。旅人听得直吐舌头,说冬天在这里投宿真不是轻松事。主人便又说,夏天的夜里那才怕人呢,半夜里,床下有吱吱声,一揭褥子,下边便有一条彩花蛇的。旅人吓得噤了声。主人却说:“没事,抓起来从窗口甩出去就是了。”接着嘿嘿一笑,好像随便得很。

如果雪还在下,如果前边的麻街岭路还没有修起,旅人们就要在这里多住几天了。那么,主人们就会领你夜里去放狐子药。天明去收药,或许,只能见到狐子的脚印,还有的是狐子竟将那用鸡皮包裹的烈性炸药轻轻用土埋了,但常常是会收获到被炸死的狐狸的。一起拿回来,将皮剥下,吃肉是没了问题,就是旅人看中了那狐皮,一阵讨价还价,生意也便做成了。

“你带有书吗?”

他们老是这么问。一旦知道你是带了书的人,就如何缠住你,要以狐皮换书,他们就会去叫来小弟、小妹、儿子、女儿,翻你的书捆。孩子们最喜爱高考复习资料书,一换到手,就拿到火炕边入迷地读了。

清早起来随便往每个人家里走走,就会发现那晚辈的人和他们的父老不同:老一辈人爱土地,小一辈人最恋书。小的全不穿大裆裤,不扎裹腿,不剃光头,都一身咔叽,衣口袋里插一支钢笔,早晚还要刷牙,一嘴的白沫。做父母的就要对旅人说:“赶明日路通了,你们把这干净鬼也带去吧!”

说完,就作个谑笑,又说:“刷刷就是了,那嘴里有屎吗?快去看你的书,只要好好学,我们养你一辈子也行,若做样子,就收拾了,帮我去卖些吃喝,一天也可赚四元五元哩!”

旅人已经和这里山民交上朋友了,什么话也就能说得来了。

“你们脚上的皮鞋走路不绊石头吗?”

“城里的路没有石头。”

“真好,半年都穿不烂哩。”

“能穿二三年的。你们也可以穿嘛。”

“怕脚带不动。赶明日到了县上,该买台收音机了。”

“你们口袋里真有钱哩。”

“有什么呀,只是手上活泛些了。”

说到这儿,他们就神秘起来,俯过身要问:“你们在城里,离政策近,说说,这政策不会变了吧?”

“变不了啦!”

“真的?”

“真的!”

他们就唠叨起来,说这黑龙口是商州最贫困的地方,过了麻街岭,沿川下去,那里才叫富呢,夏里秋里收得好,副业也多,赚钱的门路多哩。

“我们这穷地方,还要好好干几年,要不你们城里人来,光笑话我们了。”

从山沟下来,路过冰冻的河,又会碰见那个捡粪的老汉了。谈开来,他说他是个孤老,在公路边修了四个厕所,专供旅人们用的。那粪池十天半月就满了,他便出售给各家,八分钱一担。光这一样收入,就够他花费了,老汉很乐观,和旅人谈得投机,见一媳妇抱了小孩过来,就把小孩撑在手上,让立楞楞,然后逗弄小孩的小牛牛,说:“小子,好好长!爷爷这辈子是完了,就看你们了,噢!”

他乐滋滋笑着、逗弄着,惬意得像喝了一罐子醇美的酒,眼里是几分感慨、几分得意、又几分羡慕和嫉妒。有好事的旅人忙用照相机摄了这镜头,说要给这照片题名“希望”。

麻街岭的路终于修通了。旅人们坐车要离开了,头都伸出车窗,还是一眼一眼往后看着这黑龙口。

黑龙口就是怪,一来就觉得有味,一走就再也不能忘记。司机却说:

“要去商州,这才是一个门口儿,有趣的地方还在前边呢!”

莽岭一条沟

洛南和丹凤相接的地方,横亘着无尽的山岭,蜿蜿蜒蜒,成几百里地,有戴土而出的,有负石而来的,负石的林木瘦耸,戴土的林木肥茂;既是一座山的,木在山上土厚之处,便有千尺之松,在水边土薄之处,则数尺之蘖而已。大凡群山有势,众水有脉,四面八方的客山便一起向莽岭奔趋了。回抱处就见水流,走二十里、三十里,水边是有了一户两户人家。人家门前屋后,绿树细而高长,向着头顶上的天空拥挤,那极白净的炊烟也被拉直成一条细线。而在悬崖险峻处,树皆怪木,枝叶错综,使其沟壑隐而不见,白云又忽聚忽散,幽幽冥冥,如有了神差鬼使。山崖之间常会夹出流水,轰隆隆泻一道瀑布。潭下却寂寂寞寞,水草根泛出的水泡,浮起、破灭,全然无声无息。而路呢,忽而爬上崖头,忽而陷落沟底;如牛如虎的怪石侧侧卧卧,布满两旁;人走进去,逢草,只看见一顶草帽在草梢浮动,遇石,轻脚轻手,也一片响声,蚂蚱如急雨一般在脚面飞溅。常常要走投无路了,又常常一步过去,却峰回路转,别一个境界。古书上讲:山深如海;真是越走越深不可测。如果是一个生人,从大平原上初来乍到,第一个印象是这里可以作一个绝好的流放地:即使罪犯不加管制,放其逃生,也终不会逃出这山的世界、林的世界。也不禁顿然失笑,北京城、上海市整日呼叫人口暴溢,但没想将十个北京城、十个上海市的人一起放在这里,也充其量是个撒一把芝麻,不见踪影呢。

也就是这莽岭山脉,两个县可恰恰被它截然分开。看山的北面,每条沟里都有水,水流向北;山的南面,每条沟里也是有水,水流向南。水与水的发源地,几乎都是一个无息的泉眼,泉眼与泉眼,又几乎仅仅相距几十里,甚至几里,但是,流向北去,便作了黄河流域,流向南边,竟成了长江流域。如今两县之间的公路,要绕一个大大的“c”形,从洛南出永丰关,过大荆川,到黑龙口,翻麻街岭,经商县沿丹江而下,才到丹凤。两县靠得如此近,两县来往又如此远!但是,也该应了天设地造的古语,出奇的是就在莽岭主峰左四十里的地方,竟有一条沟接通了两县的隔阂。这条沟是那样的隐蔽,那样的神秘,至今别的地方的人一无所知,就是洛南、丹凤的人也理会得寥寥无几;只是莽岭两边的农民常去走动,但农民走动为着生计,并不想作书以示天下,以致后来渐渐地有人知道了,探险似的来往了,便称作是商洛的“胡志明小道”。

这条沟没有路牌,也从无有人丈量,里数由人嘴说,有说六十里的,有说八十里的,但人口是十分地准确:十六家。十六家分两县户口,但丹凤人住的有洛南的地,洛南人有耕的是丹凤的田。自古洛南人面黑,丹凤人脸红。他们是黑红黑红,一种强悍的颜色。从沟南口到沟北口,他们的语言始终吐字一致,但绝对是地地道道的南腔北调。或许山把他们包围得太厚了,林把他们掩蔽得太严了,他们几乎与外边世界隔绝了,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中,丹凤武斗,一派将一派赶出县境,从这里向洛南逃窜,山沟人才见到了一溜带串的人群,也只有到了“四人帮”粉碎后第二年,这里才有了电话,从山顶到河畔弯弯斜斜栽了电杆,而电线总是松松地下坠,站满无数的鸟儿。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们开始有人订了报纸,十五天后看着半个月的新闻。沟是太大太大了,路却是极窄极窄,常要涉水过河。水并不怎么深,但紧急得厉害,似乎已经不是水了,是一道铁流,外地人过,即使不被冲倒,也少不了被流沙走石撞伤腿面,踢掉脚指甲。十六户人家,你几乎不知他们都是住在哪里,偶尔转过山嘴,一个黑石崖缝里就长出一搂粗的老松来,使你瞠目结舌;老松之后,那突出而空悬的岩石下,突然就有了人家,房顶却是有前半边,没后半边,那半边就是石岩,屋地也一半是土,一半是凿入的石洞。推门进去,屋里黑阴阴的,或许点着油灯,或许没有,当屋一个偌大的火坑,劈柴架起,火光红红的,人影反映在墙上,忽大忽小,如跳动着鬼的舞蹈。主人一个大字形站在那里,体格健壮,眼睛生光,牙齿雪白,屋梁挂着的一吊一吊熏肉,不注意就碰着了脑袋,这是他们表示富有的标志:一年宰杀几头肥猪,用烟火香料熏得焦黄,吃一块、割一块,春夏秋冬,荤腥不断。如果进屋就端坐火坑边,让烟就吃,让水就喝,他们便认作是看得起他们的朋友,敬他一尺,回敬一丈,自酿的酒就端上来,双手捧递。他们大都不善言辞,一脸憨厚诚实的笑容,问他们什么,就回答什么,声调高极,这是常年喊山的本领。末了最感兴趣的是听县上的、省上的,乃至国家的、世界的各种各样的消息。可以断定,城镇卖老鼠药的天才的演说家到这里,一定要大受欢迎。听到顺心处,哈哈大笑,听到气愤处,叫娘骂老子;不知不觉,他们就要在火堆里烤熟小碗大的土豆,将皮剥了,塞在你手,食之,干面如栗,三口就得喝水,一个便可饱肚。

这十六户人家,一家离一家一二十里,但算起来,拐弯抹角都是些亲戚,谁也知道谁的爷的小名,谁也知道谁的媳妇是哪里的女儿。生存的需要,使他们结成血缘之网、生活之网。外地人不愿在这里安家,他们却死也不肯离开这块热土,如果翻开各家历史,他们有的至今还未去过县城,想象不出县城的街道是多么的宽,而走路脚抬得那么低,有的甚至还未走出过这条沟。娘将身子在土炕上的麦草里一生下,屋里的门槛上一条绳,就拴住了一个活泼泼的生命。稍稍长大,心性就野了,山上也去,林里也去,爬树捉雀,钻水摸鱼,如门前的崖上的野鹞子,一出壳就跑了,飞了,闯荡山的海、林的海了。长大成人,白天就在山坡上种地,夜里就抱着老婆在火炕上打鼾。地没有一块席大的平坦,牛不能转身,也立不住蹄脚,就是在山路上,每年也要滚死一两个老牛。河畔里年年刨地,不涨水,那便是要屙金就屙金,要尿银就尿银,一暴涨,就一场了了。广种薄收,是这里的特点。亩产有收到四百斤的高产,亩产也有收到仅十斤的籽种,但是,他们可以每人平均四十亩地,能收就收,不收作罢,反正他们相信,人的力气却是使不尽的,而且又不花钱。那坡坡涧涧,楞楞坎坎,有一方土,就种一窝瓜、栽一株苗。即使一切都颗粒不收了,山上有的是赚钱的东西,割荆条,编笆席,砍毛竹,扎扫帚,挖药,放蜂,烧木炭,育木耳,卖核桃、柿饼、板栗、野桃、酸枣。只要一双腿好,担到山沟外的川道镇上,就有了粮、有了布、有了油盐调和。柴是出门就有,常常在门前的坡上赤手去扳那树杈、树根,脚手四条用上去,将身子憋足了劲,缩成一个疙瘩团块,似乎随时要忽地弹射而去,样子使人看了十分野蛮而又百分的优美。终年的劳累,使他们区别于别处人的是一副双肩都长出拳头大的死肉疙瘩,两只大手,硬茧如壳,抓棘拔草不用镰刀,腿肚子上的脉管精露,如盘绕了一堆蚯蚓。

川道人没有肯来居住的,但少不了进沟里砍柴、掮椽、采药、打猎。不为生计、不想进沟,进沟就必不空回。山路慢慢踩开了,附近川道的人,那些有急事的,贪图赶近路的,就开始从洛南到丹凤,从丹凤到洛南,过往这条沟了。即使和这条沟的人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地位,但只要不是这条沟的人,这条沟的人都要视之为比他们高出一等的角色。他们在山路上遇见了,就总要笑笑的,打老远停下来,又侧了身,让来人先过。山路上是不宜穿皮鞋的,布鞋也是不耐穿的,凡进山就要穿草鞋。但这已经是这里的习惯了:每一个人在半路上草鞋破了,换上新的,就将旧草鞋双双好生放在路边,后边的人走到这儿,草鞋或许也破了一只,就在前边人放下的草鞋里找一只较好的换上,即使实在不能穿了,也抽一条草绳儿可以修补脚上穿的,如果要换新的,又将旧的端端放在这里。这么一来,大凡走十里、二十里路,总会遇见路边有一批旧草鞋。共产主义虽然并没有实现,但人的善良在这里却保留、发展着美好的因素。以致使外地新来的人新奇、感叹之余,也被感染了,学习了,以此照办。

秋天里,山里是异常丰富的,到处都有着核桃、栗子、山梨、柿子,过路人经过,廉洁之人,大开眼界,更是坐怀不乱,而贪心营私之徒就禁不住诱惑,寸心大乱,干些偷偷摸摸勾当。主人家发觉了,却并不责骂,善眉善眼儿的,招呼进家去吃,不正经的人反倒不好意思再吃了,说千声万声谢谢。更叫绝的是,这条沟家家门前,石条上放着黑瓷罐子,白瓷粗碗,那罐子里的竹叶茶,尽喝包饱,分文不收。这几乎成了他们的家规,走山路的口渴舌燥,似乎这与他们有关,舍茶供水则是应尽的义务呢。假若遇着吃饭,也要筷子敲着碗沿让个没完没了。饥着渴着给一口,胜似饱着给一斗,过路人没有不记着他们的恩德的。付钱是不要的,递纸烟过去,又都说那棒棒货没劲,他们抽一种生烟叶子,老远对坐就可闻到那一股烈的呛味。但也正是身上有了这种味儿,平日上山干活,下沟钻林,疲倦了随地而睡,百样虫子也不敢近身。最乐意的,也是他们看作最体面的是临走时和过路人文明握手,他们手如铁钳,常使对方疼痛失声,他们则开心得哈哈大笑。万一过路人实在走不动了,只要出一元钱,他们可以把你抬出山去。那抬法古老而别出新意:两根木椽,中间用葛条织一个网兜;你躺上去,嘴脸看天,两人一前一后,上坡下坎,转弯翻山,一走一颤,一颤一软,抬者行走如飞,躺者便腾云驾雾。你不要觉得让人抬着太残酷了,而他们从沟里往外交售肥猪,也总是以此作工具。

走进沟四十里的地方,你会走到一个仙境般的去处,山势莫名其妙地形成一个旋涡状,一道小溪,呜溅溅地响,溪上架一座石拱桥,不是半圆,倒是满月,桥头左一棵大柳,右一棵大柳,枝叶交错,如驻一片绿云,百鸟不见其影,却一片啁啾,似天乐从天而降。树下就有了三间房子,屋顶耸而四墙低,有罗马建筑的风味,里边住着一个老汉,六十二岁,一个老婆,五十九岁,无儿无女,却怀有绝招的接骨医术。老汉是沟里最大的名人,常常有人到这儿求医,门前上下的路面要比别处稍稍宽阔。没有病人了,采药归来,就坐在门前练起手功:将瓷碗砸成碎片儿和谷糠搅和装在一条口袋里,双手就探进去摸着,将碎瓷片捏成碗的全形。得空天天如此、年年如此,那一双手有了回天之奇功,腰酸腿疼的,一捏就好了,折膊断腿的,一捏也就接了,那些在别处接骨不好造成瘸跛的人来,老汉看一眼,冷冷地,只是让其背身儿在门前场地走动,走动着,老汉突然一个健步上去,朝那坏腿弯膊上猛踢一脚,或狠击一拳,那人冷不防,一声大叫,等拧过身来,忽觉腿也直了,膊也端了,才知道这是老汉的绝招疗法。医术高妙,费用却贱,有钱的掏几个,没钱的便作罢,“只好传个名就是了!”于是,百十里远近,干儿干女倒认了好几十。

但是,世上一切都是平均分配的,有了善就有了恶,有直树就有弯材;这沟里偏偏就野虫特多。夏秋之际,那花脚蚊虫成群成团追人叮血,若要大便,必须先放火烧起身旁茅草,只能在烟雾腾腾之中下蹲。蛇更是到处都见,行走手里不能断了木棍,见草丛就要磕打。野蜂又多,隐在树下,稍不留神惊动了,嗡嗡而来,需立即伏地不动,要是逃奔扑打,愈跑愈追,愈打愈多,立时蜇得面目全非。更可恶的是狼,常在夜里游荡,这一年竟不知从哪儿跑来两只灰色的老狼,凶残罕见,伤害了不少过往行人,接骨老汉也就在这一场狼事中死去了。

对于老汉的死,传说众多,最可靠的说是一个夜里,老两口在炕上睡下了,炕是用木柴火烧热的,因火过旺,炕烙得厉害,老两口卸了小卧房门垫在席下。席是竹篾子织的,天长日久,身子皮肉的磨蹭,汗液的侵蚀,烟火的熏燎,已经焦红光亮得如上了一层漆。刚刚重新睡好,就听见敲门声,声音又怪,像是用手在抓。问了几声,没有人答,隔窗一看,外边月光白花花的,竟有一只老狼半立着抓门,又刨门下土。老婆“啊”了一声就吓瘫了,老汉说:“坏了,这正是那条恶物,今日是要我的命来了!”老婆就跪在炕上磕头作揖,求天保佑,老汉便隔窗对狼说:“狼,你是吃我的吗?我是医生,一把老骨头,你要来吃我?真要吃,我也没办法,你不要挖门,我开门让你进来吧。”门开了,狼并不进来,只是嗥嗥地叫,老汉感到疑惑,说:“你不是为了吃我,难道要我去治病不成?”狼顿时不叫了,头扬着直摇尾巴。老汉好生奇怪,又说:“真是治病,你后退三步吧。”狼真的又后退了三步。老汉只好要跟狼去,老婆抱住不放,老汉流着泪说:“这有什么办法?反正是一死,我就随它去了!”狼在前边走,他在后边走,狼还不时回头看看,他只好捏着两手汗脚高步低跟着。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半山腰一个石洞前,那狼绕他转了一圈,就进了洞去,不一会儿引出另一条更老的狼来,一瘸一跛的,反身后退在他面前。他一低头,才发现这条狼的后腚上肿得面盆大一个脓包,水明明的。他战战兢兢不敢近前,两条狼就一起嗥叫,他捡起一节树枝,猛地向那脓包刺去,病狼惨叫一声,脓水喷了出来。他撒腿就跑,一口气到了山下,回头看时,狼却没有追他,失魂落魄回到家里,天已经快大亮了。

给狼看病的事一传开,没有人不起一身鸡皮疙瘩,又个个惊奇,说这野虫竟然会来请医,莫非成了狼精,这条沟怕从此永远遭殃了,却又更佩服起老汉的医术:“哈,连狼都请他看病哩!”但老汉却睡倒了三天,起来后性格大变,再不肯多说多笑,也从此看病不再收钱。但是,一个月后,狼又在一个夜里抓他的门了,他拿了菜刀,开门要和狼拼时,那狼却起身走了。那门口放着一堆小孩脖子上戴的银项圈、铜宝锁。他才明白这是狼吃了谁家的小孩,将这戴具叼来回报他的看病之恩了。老汉一时感到了自己的罪恶,对老婆说:“我学医是为人解灾去难的,而这恶狼不知伤害了多少性命,我却为它治病,我还算个什么医生呢?!”就疯跑起来,老婆去撵,他就在崖头跳下去死了。

这事是不是真实,反正这条沟里人都这么讲,老汉死的那几天,没有一个人不痛哭流涕。十六家人就联合起来组成猎队,日日夜夜在沟里追捕那两条老狼,三个月后终于打死了恶物,用狼油在老汉的坟前点了两大盆油灯,直点过五天五夜油尽灯熄。至今那老汉的坟前有一半间屋大的仄石为碑,上凿有老汉的高超医术和沉痛的教训。

沟里没了害人之物,过往行人就又多起来。十六户人家就又共同筹资修起山路,修了半年,方修出八里路,但他们有他们的韧性,下决心继续修下去,说:“这一辈人修不起,还有娃辈,娃辈不成,还有孙辈,人是绝不了根的,这条沟说不定还要修火车呢!”

桃冲

从商洛进入关中,本来只有一条正道:过武关,涉五百里河川,仰观山高月小,俯察水落石出,在蓝田县的峪口里拐六六三十六个转角弯儿才挣脱而去。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西岳华山的脚下竟有了一条暗道,使这个保守如瓶的商洛从此开了后门:这就是由北而南的石门河了。天地永远平行,平行使它们天长地久,日月相随相附,日月使圆缺盈亏;河流肆流,总会交合,所以本来很伟大的,很有个性的河道水流,便大的纳了小的,浊的混了清的。这石门河原来是一流莹亮的玻璃,河底的一颗石子都藏不住,偏偏在一处叫尖角的地方,就与混浊不堪的洛河相遇了。清浊交汇,流量骤然增大,又偏偏右有石崖,左有石崖,相搏相激的水声就惊涛裂岸,爆发出极大的仇恨。先是一边清,一边浊,再是全然混混,那一尺多厚的白沫、枯枝、败叶、死猫臭狗,就浮在两边石崖根下,整日整夜,扑上来,又退下去,吃水线一层一层蚀在那崖壁上,软的东西就这么一天一天将硬的石崖咬得坑坑洼洼。而靠近水面的地方,暗洞就淘成了,水在里边酝酿、激荡,发出如瓮一样嗡嗡韵声。冬日,或天旱之夏,水落下去,那石洞就全然裸露,像一间一间房屋,沿河边过往的人,有雨在那里避淋,有日在那里歇凉。一到涨水,远近的人就站在石洞顶上突出的地方,将粗长麻绳一头系在身上,一头拴在石嘴,探身在那里捞取上游冲下来的原木、柴草,或者南瓜、红薯。此时节,女人是禁止到那里去的。男人皆脱个精光,一身上下的青泥。常常有粗大木料漂下来,有人就沉浮中流,骑在木料上向岸边划游。结果就有发了横财的,但也有从此再没有上岸的,使老婆、儿女沿岸奔跑哭嚎,将大量的纸钱、烧酒抛在水中。但是,到了初夏,或者秋末,水势大却平稳,上游七里地的地方,洛河面架有几十丈长的双木绑成的板桥,石门河则以石头支成六十多个的列石,“紧过列石慢过桥”,一般老人、妇女、孩子是不能胜任的,那下游就从这边石崖上到那边石崖上拉一道铁丝,一只渡船就牵着铁丝悠悠往返。摆渡的是一个老汉,因此挣了好多零钱,等这一带人都还没有穿上凡立丁布的时候,老汉就第一个穿了,见风就飘,无风也颤;他的一个儿子,一个小女,甚至连那个红眼老婆,也都穿上了灯芯绒衣裤。并且没事一家人都到船上来,一边摆渡、一边将最稀罕的收音机放在船头,咿咿呀呀地唱。没有不热羡老汉的,“他怎么就这般好过呢?!”有人就有了嫉恨,盼望老汉某一日船突然破了,或失脚掉在水里。

老汉是桃冲人,活该要发财。他身体很好,能吃能睡,还能喝酒。河里涨大水了,就收了船去,系在门前的一株弯身老桃树下,要么父子抬起来,一直停搁在台阶上。有人想趁大水将那缆绳砍断,或者推下去让水冲走,却毫无办法,因为老汉是住在桃冲的。

桃冲就在两河相汇处。这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两水交合的中间竟夹出一个小小的两头尖的滩。滩四边很平,中间才突然隆起一个高地,周围用石头砌了,成一个平台。老汉的家就住在平台上。先是房屋并不多,三间“五檩四椽”明檐上厅,两边各两间茅草厦舍,门前是一个土场,堆一座两座麦草,蹲三个四个碌碡。后来就有了两户本家,借着老汉父辈的交情也搬住过来,横七竖八地也盖了些房,那场地就移在平台下的滩上。这台上台下,滩里滩外,都种植了桃花。三月天里,桃花开得夭夭的,房子便只能看出黑的瓦顶,到了桃花败的时候,红英坠落,河里就一道一溜红的花瓣兜着漩涡向下流去。环境如此美好,自然都是主人日月宽绰所致。而且到了后来,为了使这块地方常年有颜色,又在桃林中植了竹子。这方圆竹子是极稀少的,但在这里却极快繁衍开来,几年光景,一片碧绿、一片清韵,桃花也显得更红更艳得可爱了。

年年河里涨水,两岸的石崖洞口全都淹了,但从未有水淹过这滩,滩边也从不曾以石筑堰。最大程度,这水可以浸没了场地,但平台依然无事。两边捞木料、柴火的人,眼瞧着台上的人毫不费力地站在门前用长长的捞兜就可轻易收获,更是气得咒骂。于是到处都在传说:这滩是龙的脊背,水涨、滩也在涨。

但是,这滩上的人家毕竟和左岸的人家是一个生产队,他们要干活,就都要到左岸去或到右岸去。左岸的石崖下是一个村庄,房子依崖而筑,门前修一洼水田,前边用偌大的石头摞成滚水形大堤,堤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柳树。因为水汽的原因吧,这石崖是铁黑色的,这树也是铁黑色的,房屋四墙特高特高,又被更高更高的柳树罩了上空,日光少照,瓦就也成了铁黑色,上边落满了枯叶,地面常年水水渍渍的潮湿,生出一种也是铁黑色的苔茸。铁黑色成了这里统一的调子,打远处看,几乎山、林、房不可分辨,只感觉那浓浓的一团铁黑色的地方,就是村庄了,从村庄往下弯去,便是淤沙地,肥得插筷子都能出芽的土。村子里的人都孤立滩上的人,富使他们失去了人缘。在涨大水的时候,滩上人不得过去,村里分柴分菜,就没有他们的份。滩上人也不计较,反倒穿着清楚,说话口大气粗,常常当着众人面掏烟袋,总要随便带出一角二角钱来,接着又那么随便地胡乱往口袋一塞。而村子里的人在桃熟时,夜夜有过来偷桃吃的,或许一到夏天,就来偷采嫩竹叶去熬茶。滩上人看见了,从不撵打,反倒还请进家去,尽饱去吃,只要求留下桃核,说积多砸仁,一斤可卖得五角多人民币呢。

右岸却比左岸峻峭多了,河边没有一溜可耕种的田,水势倒过去,那边河槽极低,平日不涨水也潭深数丈。遇到冬天,水清起来,将石片丢下去,并不立即下沉,如树叶一般,悠悠地旋,数分钟才悄然落底。太阳是从来照不到那里去的,水边的崖壁上就四季更换着苔衣。有一条路可到山顶,那里向阳处是一丛细高细高的散子柏,顶上着一朵小三角形叶冠,如无数根立直的长矛,再后,一片如卧牛一般的黑顽石,间隙处被开掘了种地,一户人家就住在那石后。这人家是属于另一个生产队的。滩上的人却与这户人家极好,桃熟了送桃,竹叶泡制了送茶。因为侧着这户人家往右斜去,便是山崖最陡的地方,稀稀落落长些如桩如柱的刺柏,半壁有一个石洞,洞内住满了成千上万的扑鸽,平日飞出来,旋风般地在崖前河上空起落,一片白影,满空哨音。那深潭的水面清风徐来,被日光一照,洞下的石壁上就浮幻出一片奇丽的光影,像云在翻滚、像海在涨潮、像万千银蛇在舞。滩上的人在午饭时,个个端了碗坐在门前往这边看,说是看电影。那扑鸽就整天绕着光影激动,后来发现,石洞里有几尺厚的扑鸽粪,滩上人就经山上人家同意,将绳系在山上树根,慢慢吊身下去,进洞扫粪,每年扫一次可得十三四筐哩。这肥料施给烟和辣子,收获极好,这又给滩上人家增加了一份不少的收入。摆渡老汉曾一次进洞,大胆地往深处走,出来说:洞大可容数百人,行进五十步后洞往下,视之莹光如瑶室,石壁间乳脂结长数尺,或如狮而踞,或如牛而卧,或如柱如塔,如栏杆,如葡萄挂,又有小如翎眼、薄如蝉翼的东西散布,像是飞霜在林木上。再往下,竟有了水池,水中石头皆软,捡出则坚,击之,皆成钟声。如此绝妙,逗人兴趣,但却再无一人敢缚绳进洞。

这黑石崖更有无比好处,表面铁黑,凿开却尽是石灰石,白得刺眼。老汉的儿子长大了,比老汉更精明,又多了一层文化,就第一个动手开石,私人在那里烧石灰:将石灰石和炭块一层隔一层垒起,外用土坯砌了,泥巴涂了,在下点火烧炼,一直烧七天八夜,泥巴干裂,扒掉土坯,即是白面一般的石灰了。石灰销路很广,两岸人争相来烧,从此那里就成了石灰窑场,一家接一家,日夜烟火不熄。大家都烧起来了,老汉一家却偃旗息鼓,只是加紧摆渡,从右到左运人,从左到右载灰。滩上人越发富了,左岸右岸的人的腰包也都鼓囊囊的了。

但是,这窑烧过一年,烟火就熄了,窑坑也坍了,老汉的渡船横在滩前的浅水里,水鸟在上边屙下一道一道的白屎,不久,老汉也悄悄在这桃冲消失了。

那是社教一开始,干部人人“下楼”,生产队的队长、会计都下台了,老汉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尖子,鸡毛蒜皮一律算上,老汉一家要交出五千元的“黑钱”。结果,变卖了一切家具,又溜了四间厦子房上的瓦,一家就穷得干腿打得炕沿子响了。这个生产队家家没了来路钱,但心里倒还乐哉了:因为老汉垮了,一个令人起嫉妒火的角色从此没有了。要富都富,要穷都穷,这是他们的人生理想。老汉带着一家人就出了山,跑到远远的河南去落脚了。

十年过去了,十八年过去了,石门河和洛河依然流动,依然相汇,桃冲依然没有被水冲去。只是洛河上游建了好多电站、水库,河水渐渐小多了。那只小小的渡船,再也没有了。人们又在上走七里的地方恢复那长长的列石和长长的双木绑成的板桥。大胆的依然从上面经过,胆小的就又绕十里地去过那一条水泥大桥。人们再也不穿当年最时兴的凡立丁布了,全穿上了的确良和涤卡。桃冲的桃树花开花落,村里人不免想起了老汉一家,觉得那家是委屈了,后悔当时那么嫉恨人家,而怀念起老汉的精明和能干,说那船摆得好,费也收得不多。“现在的政策是用着老汉那种人了,他要活着不走,该是万元户,要上县城戴花领奖了呢!”

也就在这一日,老汉突然回来了,依然带着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一个小女。当出现在河畔的时候,人们都惊喜了,一起围上去,叫着老汉的名字,但又万分惊讶:近二十年过去了,老汉竟还是当年的样子?!老汉说他并不是那老汉,而是老汉的儿子。人们才真的发觉果然是老汉的儿子;儿子也长成老汉了!儿子再说,他的父亲早去世了,娘也死了三年,老两口临死都念叨桃冲是好地方,让儿子将来一定把他们的骨头带回去,埋在滩上。众人捧着儿子背上的红布包儿,里边是一口精制的匣子,装着老两口的碎骨,装着一对桃冲主人的鬼魂;热泪全流下来了。他们欢迎老汉的后辈回来,帮他们在桃冲修整了房舍,老汉就在门楣上贴了一副对联:

经去归来只因世事变幻

老安少怀共叙天伦之乐

儿子长着老子的模样,也有着老子的秉性,善眉善眼儿,却心底刚强,体力虽然不济了,却一定要造起一个渡船来,继承父亲的工作。儿子水中的功夫似乎比老子更高一着,不用铁丝,船只也可自由往来,不管刮风下雨,不论白日黑夜,这边岸上有人吆喝,船便开动了,汩汩地从桃花丛里推出船,一篙点地,船就箭一般嗖嗖而去。而且一张嘴十分诙谐,喜欢和晚一辈的小女子、俊媳妇戏说趣话,船上做伴的小女就拿眼瞪着,说:“爹……!”做爹的倒更高兴,遇着好男孩子,总要说让这小男将来到桃冲招女婿,小女就羞得脸红,拿水撩他。

儿子的儿子,又是一个当年老汉的儿子,一身的疙瘩肉,就整日整夜在左边岸上放炮开石,挖窑烧灰。到了初冬,小伙就特别喜欢捕鱼,将竹子砍下来,结起竹筏,涉水中流,又倚崖傍石挂网,又常常没进水里,捕上一筐一筐鱼来。当地人是不大吃鱼的,就卖给县城机关去,八角钱一斤,一次可获六七十元。落雪时节,河边结了冰,就凿冰垂钓,赤脚踩水,冻得嘴脸乌青,口不能言,就在石崖下生火取暖,但又不敢近火边,唯恐寒气入腹。老娘和小媳妇都叫他不要干这种营生,他只是笑笑:倒不是为钱,却为着乐趣。

那做娘的和小媳妇,全是河南人。河南的地方产白麻,她们都是种白麻的能手,就在桃冲滩移植,果然丰收。一时两岸人就兴起种白麻,一到冬日,河滩就挖出大大小小的浅坑沤麻。常常又哼河南坠子,两岸人都叫着好听,那河南的土话就人人都能说出三四句了。

日子一天天又富起来。人人都富,所有的人心就齐了;谁也不嫉恨桃冲的人,桃冲的人家又大种桃花和青竹。五月时节,这平台上就又只能看得见黑色的瓦顶了,一到黄昏,人们歇息的时候,那黑石崖上的扑鸽又旋风似的在河面上空飞动,石壁上的离离奇奇的光影又演起来,桃冲滩上的人就都瞧着好看。摆渡的老汉却悠闲了,就在水边的桃花林里,舟船自横,他坐在那里戴着硬式石头镜看起书来。他看的是陶渊明的诗: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一抬头,就看见河对面的石崖下,石灰窑的烟雾正袅袅而上,日光照在水面,又反映过去,烟雾却再也不是白的、灰的,却成了一种淡淡的综合色。他眼睛不好,终没有分辨出那里边是有红的,还是有蓝的、白的、黄的。

龙驹寨

龙驹寨就是丹凤县城。整个商州在外面世界,知道的人是不多的,但能知道商州的,也便就知道龙驹寨了。丹江从秦岭东坡发源,冒出时是在一丛毛柳树下滴着点儿,流过商县三百里路,也不见成什么气候,只是到了龙驹寨,北边接纳了留仙坪过来的老君河,南边接纳了寺坪过来的大峪河,三水相汇,河面冲开,南山到北山距离七里八里,甚至十里,丹江便有了吼声。经过四方岭,南北二山又相对一收,水位骤然升高,形成有名的阳谷峡,乱石穿空,惊涛裂岸,冲起千堆雪,其风急水吼,使两边石壁四季不生草木。刚一转弯,陡然一个葫芦形的大坝子,东西二十三里之遥,南北十五里长短,龙驹寨就坐落在河的北岸,地势从低向高,缓缓上进,一直到了北边的凤冠山上。凤冠山更是奇特,没脉势蔓延,无山基相续,平坦地崛而矗起,长十里,宽半里,一道山峰,不分主次,锯齿般地裂开,远远望之宛若凤冠。山的东侧,便流出一水,从几十丈高的黑石崖上跌下,形成一道瀑布,潭深不可测,瀑布注下,作嘭嘭巨响,如鸣大鼓,这便是产乌骓马的地方。龙驹寨背靠奇山,足蹬异水,历代被称为宝地。据说早年一州官到了此地,惊呼长叹:此帝王风水也!但是,从远古到如今,这里却没有产生过帝王国君,也没有帝王国君在这里留下什么足迹。一帮阴阳师解释说:千年精光,万年神气,本是应出天之骄子,只是当项羽得了龙潭黑龙,化作乌骓马后,这凤冠山的赤凤刚刚冒出雄冠,便再没有出来,龙飞凤舞的年代从此也就消失了。

正如破落的家族再贫再穷但家风未倒一样,龙驹寨终未发迹,但毕竟仙气奇气犹在。清末以前的几千年里,这里的大码头威名于世。全商州的人大都是旱鸭子,在山上可以飞走如兽,但在水里,犹如一块石头,立即沉底。只有龙驹寨人,上山可以打猎,下河可以捕鱼。遗憾的是现在,山川活动,日走星移,春夏秋冬,寒暑交替,丹江水渐渐小起来,又加上商县沿河两岸,大沟小溪,修筑电站、水库,河水只有了往昔的三分之一,两岸人口增多,向河滩要田,河面也愈来愈窄,从此,龙驹寨再没有往来大船,只是南北岸头拴拉一道铁索、一只渡舟、一个船公,攀扯铁索,舟便直线而去,直线而归,载两岸人走动,但是,龙驹寨人的口气从未减弱,凡是外地来客,第一是要介绍那南城边的平浪宫的。这宫是当年码头水工所建筑,高十五丈,木石结构,雕梁画栋,这是光荣历史的记载和见证,若是客人讥笑“过去的都过去了”,龙驹寨人就丢剥上衣,用指甲在胳膊上、胸膛上抓出几道印来,不是暗红,却显白色,以此显示是在水里泡成的水色,说:“有种的,下河去交手?!”外地客就畏而却步,拱手求饶了。

正是这块地方,是方圆几百里地政治、经济、文化、交通、贸易的中心点。龙驹寨人的山性、水性比别的地方高强。新中国成立前的战争年代,这里成了红、白拉锯区。游击队司令巩德芳就是龙驹寨西二十里路的巩家湾人,巩司令的得力干将,游击队团长蔡兴运就是龙驹寨西十三里路的磨丈沟人。那时节,龙驹寨里没有安生日月,常常夜半三更,枪声就响,全城人胆大地蹲在屋顶看热闹,下边的人问:“哪儿出事了?”上边的人说:“北山的。”北山的,就是指巩蔡的人马,因为他们的根据地就是北五六十里外的留仙坪。“打得凶吗?”“保安部房着了!”话语未落,“嘎咕儿”一声,一颗流弹飞来,将房上脊兽打得粉碎,看热闹的就从屋檐掉下,再也不敢出门。也常常在第二天,那平浪宫大门上要么悬挂保安队什么长的头颅,要么是保安队捉缉巩蔡的布告,也常常从商县方向下来大批部队,围住全城,搜查“共匪”,鸡飞而狗咬。

这些“北山的”,几年里攻进龙驹寨好多次,但不久就又退出,直到一九四九年,一举拿下,全歼了保安队,龙驹寨彻底解放。接着行政区域化寨为县,也就从那时起,龙驹寨便开始慢慢被外界遗忘,只知道丹凤县城了。

在差不多三十年里,龙驹寨基本上没有变样。从丹江一上岸,便是县城;说是县城,其实一条街道而已。凤冠山东西两侧分别流下两条小河,东是东河,西是西河,县城的东关就是以东河为界,一座石拱桥,桥头一家酒店,进了酒店便算入了东关。西关也是以西河为界,一座石拱桥,桥后一座老爷庙,庙台下也便是西关口。整个街道,南北两排平房,相对平行,蔓延而去,北边的门对着南边的窗,南边人一口唾沫可以直接射进北边屋的中堂。街道并不端,呈波浪形,从正空下看,两边高,接着低,中间却高,如平浮着一只舒展翅膀的飞鸟。若站在南山岭上,或是站在东四方岭上,街道的弯曲度一律由南趋向北,又像一只舒翅而北的飞鸟。街面没有铺一块砖,尽是斗大的、磨盘大的平面石头,有青碧色的、黄橙色的、瓦蓝色的、豆沙色的、白玉色的,长年月久,石板被脚踩出两边高中间低的洼势。每天早晨,人们去井台挑水,井台全在街南坡根下,不用辘轳,不用吊杆,水在凿出的一眼石窟里,用瓢舀着就是了。挑了水,颤颤悠悠从那一个一个小巷道上来,井水便星星点点洒在石板上,终日不干。到了街的中间,也就是平浪宫后门那里,丹江渡口北上的路,凤冠山南下的路,在这里十字相交,便是整个县城最繁华的地面。从早到晚,小商小贩的货摊不撤,各家各户的酒家、烟铺、面馆、旅社、商店门面不关。房屋在这里也最挤,一间房在此可卖七百元,东西两头的只能售四百,所以,这里窗多、门多,每一处墙头也没了空隙,全被挂满广告招牌:“王记麻花”“特效老鼠药”“麻家竹器”“五味烧鸡”。以至有一年地震,一家房子向东倾斜,不久,一溜北排四十五家房子全然东斜,但十多年不曾倒下。

县城各地,都是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日逢集,龙驹寨不分日月,不论早晚,总是人多。在这几百里方圆,这里就是北京城,就是大上海,山民们以进城为终身荣耀。每到城里来,这十字交叉口,就又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虽然不为买卖,只图开眼,在那里挤得一身臭汗,或者踏丢了鞋,或者被小偷摸了钱包,也是心情痛快。最是那些深山人,尤其喜欢进城,鸡叫头遍就起身,穿得新新的,背着木材、土豆、柿饼、木耳、核桃、药草、兽皮,在县城专门市场出售了,或者背着背笼,或者挎着空篮,或者把皮绳缠在腰里,扁担掮在肩上,在大大小小的商店进进出出,百货看过。“喂,喂,”叫着售货员;售货员说:“你在叫狗吗?”他们方学着城里人说句“同志”却觉得拗口。再要“洋碱”“洋盆”“洋伞”。售货员再训:“这儿没有外国货。”他们就脸红红的,出门却觉得高兴。然后沿街任步而走,玩猴的也看,吹糖人的也看,书店里也去,画店里也去,电影院前也看广告,法院门口也看布告,虽只字不识,但耳朵极灵,什么新闻都记在心里。然后就去那私人理发店里理个分头,油抹得重重的,粘成一片,左右分开。他们得意洋洋地下饭馆了,要一个砂锅豆腐,切一盘猪耳朵酱肉,三个蒸馍,一碗蛋汤,吃得满口流油,满头生汗,城里小生意人最欢迎这些顾客,一是可以赚得他们的,二是可以逗逗他们的痴憨;山里人满足了,城里人也满足了。

也是奇怪的事情,全商州最能跟上时代的,不是离西安省城最近的商县、洛南,往往却是龙驹寨。西安街头出现什么风气,龙驹寨很快也就出现什么风气;这就苦坏了四周八方的深山人。县城人穿起皮鞋,他们也要穿穿皮质的,便买了胶鞋,雨天穿、旱天也穿,常是里边出了汗泥,也不肯脱去,以致灌进冷水,抬脚动步,咕咕价响。后来,县城人又穿起空前绝后的凉鞋,他们就以布条仿制而成,常在山路上半天就穿烂了。他们慢慢恨起县城人变化无常,那卖山货的钱不能使他们跟上时代。但是,他们不知道龙驹寨人也有他们的苦恼:他们也在恨西安人一时一个样!比如才兴起窄裤管,一条裤子还未穿烂,又兴起宽裤管,像个布袋;才兴起波浪式的烫发,他们烫得满头卷毛,又买了电梳子,西安人却又热起日本型的了。

衣着时髦,热衷的当然是年轻人了。但是,最令全体龙驹寨人一天一天不满的是县城的城市建设。因为龙驹寨还没有一座二层楼,街道也没有用水泥铺,剧院没有,总租借丹凤中学礼堂公演。就是看电影,也是露天场地,一到阴雨天气,夜夜就简直无法活了。他们联合向上请求,县委、县政府也重视起来,先是水泥铺街面、栽路灯,再是沿凤冠山下的公路两边建新街,盖饭店大楼。龙驹寨街道的人总谋算有一天将他们的平房全部搬倒,都像大城市的人一样住三间一套的单元房,吃水有龙头,养花有阳台。但这一要求终未实现,他们归结于县上主事人不是龙驹寨人。这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大凡新中国成立以来,在这县城为领导的都是龙驹寨四周乡下人。于是,他们又得一结论:乡下人领导城里人;一旦做了领导的人,却后代皆不强不壮,不聪不明。比如,这个书记,那个县长、主任、局长,不是有傻儿痴女,便是吃喝玩乐,浪荡无赖而不成正果。龙驹寨人便都去谋官,谋不上了,就达观而乐:“一人当官,三代风水尽矣!”

如今县城扩大了,商店增多了,人都时髦了,但也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因为开支吃不消:往日一个鸡蛋五分钱,如今一角一只;往日木炭一元五十斤,如今一元二十斤还是青木烧的。再是,菜贵、油贵、肉贵,除了存自行车一直是二分钱外,钱几乎花得如流水一般。深山人也一日一日刁猾起来,山货漫天要价,账算得极精。四舍五入,入的多,舍的少。更是修了丹江大桥,河南河北通途,渡舟取消,“关口、渡口、气死霸王”的时期过去了;要是往日夏秋发水,龙驹寨人赤条条背人过河,老太太有之、壮年婆娘有之、黄花少女也有之,背至中流,什么话也可说,什么地方也可摸,而且要多少钱,就能得到多少钱,如今闲在家里了。而且街道加宽,车辆增多,每天无数的手扶拖拉机涌来,噪音烦人,事故增多。再是每一家市民,每天家家有客,大舅二舅、三姨五姨、七姑八婆,还有拐弯抹角的外甥、老表、旧亲老故,凡是进城,就来家用饭,饭还管得了,烟酒茶糖一月一堆开支。先还大礼招待,慢慢有啥吃啥,到了后来,就只有一张热情的嘴和一条冰冷的板凳了。城乡人便从此而生分了。毕竟乡下人报复城里人容易,若要挑着山货过亲戚门,草帽一按,匆匆便过,又故意抬价,要动起手脚,又三五结伙。原先是城里人算计赚乡下人钱,现在是乡下人谋划赚城里人钱;辣面里掺谷皮,豆腐里搅苞谷面,萝卜不洗,白菜里冻冰……风气不好起来,先都自鸣得意,后来发觉自己在欺哄自己,待人不公平诚实的,就是县城人,乡下人抓住也打也骂,县城人抓住乡下人自然也打也骂,一些老年人也就自动当起义务宣传员,白日在市场纠察,夜里在四邻走访,一时这些老年人大受社会欢迎。老年人也乐得负责,只是都喜欢贪杯,常是一早一晚,几个人一起到酒馆去,站在柜台外,买得一两烧酒,一口倒在嘴里,顺门便走,久而久之,那口如同打酒列子,觉得少了,不行,觉得多了,滴点不沾。而这批老年人中,年事最高的,办事最认真的,口酒最标准的,是平浪宫后的刘来魁老汉。老汉是早年河上艄公,高个头、白胡子,八十三岁那年,全县城为他修了一匾,县长亲自送到家里,至今高悬中堂之上。

寡妇(太白山记之一)

一入冬就邪法儿地冷。石块都裂了,酥如糟糕。人不敢在屋外尿,出尿成冰棍儿撑在地上。太白山的男人耐不过女人,冬天里就死去许多。

孩子,睡吧睡吧,一睡着全当死了,把什么苦愁都忘了。那爹就是睡着了吗?不要说爹。

娘将一颗瘪枣塞进三岁孩子的口里,自己睡去。孩子嚼完瘪枣,馋性未尽又吮了半晌的指头,拿眼在黑暗瞧娘头顶上的一圈火焰,随即亦瞧见灯芯一般的一点火焰在屋梁上移动,认得那是一只小鼠。倏忽间听到一类声音,像是牛犁水田,又像是猫舔糨糊。后来就感觉到炕上有什么在蠕动。孩子看了看,竟是爹在娘的身上,爹和娘打架了!爹疯牛一般,一条一块的肌肉在背上隆起,急不可耐,牙在娘的嘴上啃、脸上啃;可怜的娘兀自闭眼,头发零乱,浑身痉挛。孩子嫌爹太狠,要帮娘,拿拳头打爹的头,爹的头一下子就不动了。爹被打死了吗?孩子吓慌了,呆坐起定睛静看,后来就放下心,爹的头是死了,屁股还在活着。遂不管他们事体,安然复睡。

天明起来,炕上睡着娘,娘把被角搂在怀里,却没见了爹。临夜,孩子又看见了爹。爹依旧在和娘打架。孩子亦不再帮娘,欣赏被头外边露出的娘的脚和爹的脚在蹬在磨在蹬,十分有趣。天明了炕下又只是娘的一双鞋和他的一双鞋。

又一个晚上,娘与孩子坐上炕的时候,孩子问爹今夜还来吗。娘说爹不会来,永远也不会来了。娘骗人,你以为我没有看见爹每夜来打你吗?娘抱住了孩子,疑惑万状,遂面若土色,浑身直抖。他们守挨到半夜,却无动静,娘肯定了孩子在说梦话,于门窗上多加了横杠蒙头睡去。孩子不信爹不来了,等娘睡熟,仍睁着眼睛。果然爹又出现在炕上。爹一定是要和儿子捉迷藏了,赤着身子贴墙往娘那边挪。爹,这样会冷着身子的!因为爹的头上没有火焰。但爹不说话,腮帮子鼓鼓的。爹在被人抬着装进一口棺木中时口里是塞了两个核桃的。爹,那核桃还没吃吗?爹还是不说话,继续朝娘挪去。孩子生气了,很恨爹,续而又埋怨娘,怎么还要骗我说爹永远不会回来呢?孩子想让爹叫出声来,让娘惊醒而感到骗人的难堪,便手在炕头摸,摸出个东西向爹掷去。掷出去的竟是砖枕头,恰砸在爹身子中间的那个硬挺的东西上。娘醒过来。娘,我打着爹了。爹在哪儿?灯点亮了,却没有爹,但孩子发现爹贴在墙上的那个地方上,有一个光溜的木橛。你这孩子,盯一个木橛吓娘!娘在被窝里换下待洗的裤衩,挂在那木橛上。木橛潮潮的,娘说天要变了,木橛也潮露水。

翌日,娘携着孩子往山坡上的坟丘去焚纸,发现坟丘塌开一个洞。惊骇入洞,棺木早已开启,爹在里边睡得好好的,但身子中间的那个东西齐根没有了。

孩子在与同伴玩耍时,将爹打娘的事说了出去。数年后,娘想改嫁,人都说她年轻,说她漂亮,人却都不娶她。

猎手(太白山记之三)

从太白山的北麓往上,越上树木越密越高,上到山的中腰再往上,树木则越稀越矮。待到大稀大矮的境界,繁衍着狼的族类,也居住了一户猎狼的人家。

这猎手粗脚大手,熟知狼的习性,能准确地把一颗在鞋底蹭亮的弹丸从枪膛射出,声响狼倒。但猎手并不用枪,特制一根铁棍,遇见狼故意对狼扮鬼脸,惹狼暴躁,扬手一棍扫狼腿。狼的腿是麻秆一般,着扫即折。然后拦腰直磕,狼腿软若豆腐,遂瘫卧不起。旋即弯两股树枝吊起狼腿,于狼的吼叫声中趁热剥皮,只要在铜疙瘩一样的狼头上划开口子,拳头伸出去于皮肉之间嘭嘭捶打,一张皮子十分完整。

几年里,矮林中的狼竟被猎杀尽了。

没有狼可猎,猎手突然感到空落。他常常在家坐喝闷酒,倏忽听见一声嚎叫,提棍奔出来,鸟叫风前,花迷野径,远近却无狼迹。这种现象折磨得他白日不能安然吃酒,夜里也似睡非睡,欲睡乍醒。猎手无聊得紧。

一日,懒懒地在林子中走,一抬头见前边三棵树旁卧有一狼做寐态,见他便遁。猎手立即扑过去,狼的逃路是没有了,就前爪搭地,后腿拱起,扫帚大尾竖起,尾毛拂动,如一面旗子。猎手一步步向狼走近,眯眼以手招之,狼莫解其意,连吼三声,震得树上落下一层枯叶。猎手将落在肩上的一片叶子拿了,吹吹上边的灰气,突然棍击去,倏忽棍又在怀中,狼却卧在那里,一条前爪已经断了。猎手哈哈大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棍要再磕狼腰,狼狂风般跃起,抱住了猎手,猎手在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伤而发疯的恶狼,棍掉在地上,同时一手抓住了一只狼爪,一拳直塞进弯过来要咬手的狼口中直抵喉咙。人狼就在地上翻滚搏斗,狼口不能合,人手不敢松,眼看滚至崖边了,继而就从崖头滚落数百米深的崖下去。

猎手在跌落到三十米,崖壁的一块凸石上,惊而发现了一只狼。此狼皮毛焦黄,肚皮丰满,一脑壳桃花瓣。猎手看出这是狼妻。有狼妻就有狼家,原来太白山的狼并未绝种。

猎手在跌落到六十米,崖壁窝进去有一小小石坪,一只幼狼在那里翻筋斗。这一定是狼子。狼子有一岁吧,已经老长的尾巴,老长的白牙。这恶东西是长子还是老二老三?

猎手在跌落到一百米,看见崖壁上有一洞,古藤垂帘中卧一狼,瘦皮包骨,须眉灰白,一右眼瞎了,趴聚了一圈蚁虫。不用问这是狼父了。狡猾的老家伙,就是你在传种吗?

狼母呢?

猎手在跌落到二百米,狼母果然在又一个山洞口。

……

猎手和狼终于跌落到了崖根,先在斜出的一棵树上,树咔嚓断了,同他们一块坠在一块石上,复弹起来,再落在草地上。猎手感到剧痛,然后一片空白。

猎手醒来的时候,赶忙看那只狼,但没有见到狼,和他一块下来已经摔死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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