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友人三次送我八幅魏晋画像砖拓片,最喜其中二幅,特购大小两个镜框装置,挂在书屋。
一幅五寸见方,右边及右下角已残,庆幸画像完整,是一匹马,还年轻,却有些疲倦,头弯尾垂,前双足未直立,似作踢跶。马后一人,露头露脚,马腹挡了人腹,一手不见,一手持戟。此人不知方从战场归来,还是欲去战斗,目光注视马身,好像才抚摩了坐骑,一脸爱惜之意。刻线简练,形象生动,艺术价值颇高。北京一位重要人物,是我热爱的贵客,几次讨要此图,我婉言谢绝,送他珊瑚化石一座和一个汉罐。
另一幅是人马图的三倍半长,完整的一块巨砖拓的。上有一只虎,造型为我半生未见。当时初见此图,吃午饭,遂放碗推碟,研墨提笔在拓片的空余处写道:
宋《集异记》曰:“虎之首帅在西城郡,其形伟博,便捷异常,身如白锦,额有圆光如镜。”西城郡即当今安康。宋时有此虎,而后此虎无,此图为安康平利县锦屏出土魏砖画像。今人只知东北虎,华南虎,不知陕南西城虎。今得此图,白虎护佑,天下无处不可去也。
友人送此图时,言说此砖现存安康博物馆,初出土,为一人高价购去,公安部门得知,查获而得,仅拓片三幅。为感念友人相送之情,为他画扇面三个。
丑石
我常常遗憾我家门前的那块丑石呢:它黑黝黝地卧在那里,牛似的模样;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在这里的,谁也不去理会它。只是麦收时节,门前摊了麦子,奶奶总是要说:这块丑石,多碍地面哟,多时把它搬走吧。
于是,伯父家盖房,想以它垒山墙,但苦于它极不规则,没棱角儿,也没平面儿;用錾破开吧,又懒得花那么大气力,因为河滩并不甚远,随便去掮一块回来,哪一块也比它强。房盖起来,压铺台阶,伯父也没有看上它。有一年,来了一个石匠,为我家洗一台石磨,奶奶又说:“用这块丑石吧,省得从远处搬动。”石匠看了看,摇着头,嫌它石质太细,也不采用。
它不像汉白玉那样的细腻,可以凿下刻字雕花,也不像大青石那样的光滑,可以供来浣纱捶布;它静静地卧在那里,院边的槐荫没有庇覆它,花儿也不再在它身边生长。荒草便繁衍出来,枝蔓上下,慢慢地,竟锈上了绿苔、黑斑。我们这些做孩子的,也讨厌起它来,曾合伙要搬走它,但力气又不足;虽时时咒骂它、嫌弃它,也无可奈何,只好任它留在那里去了。
稍稍能安慰我们的,是在那石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凹儿,雨天就盛满了水。常常雨过三天了,地上已经干燥,那石凹里水儿还有,鸡儿便去那里渴饮。每每到了十五的夜晚,我们盼着满月出来,就爬到其上,翘望天边;奶奶总是要骂的,害怕我们摔下来。果然那一次就摔了下来,磕破了我的膝盖呢。
人都骂它是丑石,它真是丑得不能再丑的丑石了。
终有一日,村子里来了一个天文学家。他从我家门前路过,突然发现了这块石头,眼光立即就拉直了。他再没有走去,就住了下来;以后又来了好些人,说这是一块陨石,从天上落下来已经有二三百年了,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不久便来了车,小心翼翼地将它运走了。
这使我们都很惊奇!这又怪又丑的石头,原来是天上的呢!它补过天,在天上发过热、闪过光,我们的先祖或许仰望过它,它给了他们光明、向往、憧憬;而它落下来了,在污土里、荒草里,一躺就是几百年了。
奶奶说:“真看不出!它那么不一般,却怎么连墙也垒不成,台阶也垒不成呢?”
“它是太丑了。”天文学家说。
“真的,是太丑了。”
“可这正是它的美,”天文学家说,“它是以丑为美的。”
“以丑为美?”
“是的,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正因为它不是一般的顽石,当然不能去做墙、做台阶,不能去雕刻、捶布。它不是做这些玩意儿的,所以常常就遭到一般世俗的讥讽。”
奶奶脸红了,我也脸红了。
我感到自己的可耻,也感到了丑石的伟大。我甚至怨恨它这么多年竟会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而我又立即深深地感到它那种不屈于误解、寂寞地生存的伟大。
感谢混沌佛像
在合阳县的梁山,有一个千佛洞,“文化大革命”中遭到毁坏,早已无人光顾,一九九九年五月七日我去了一次,拜见了那个混沌佛像。
梁山横亘合阳县城北百里地,千佛洞位于东峰。西峰是武帝山,山上庙宇重建,香火旺盛,是渭北的旅游胜景。我们一行游览了武帝山后要返回西安了,接待的人才说出了还有个千佛洞的,当然我又来了兴趣。接待人说千佛洞虽是金代物事,却早已毁坏,数年前他们去过一次,除了山高地险外,已没有可看的了。但我却总是丢心不下,感觉里应该是去一趟的。于是,让同行的人都回去,我执意留下来。
翌日一早,我同接待的一行八人开车到东峰下,徒步上山。东峰比西峰山势要缓,走到半山,荒草里有一堆一堆人工打凿后的乱石,明显是昔日庙宇的台基,仰头看去,东峰高耸在青天之上,树木葱郁,而两边隆起浑圆的东西土梁缓缓漫下,犹如仰躺的人体双腿,两腿中间,突起一个崖包,崖包下生一道溪水。这绝对是好的穴位。前日登西峰,武帝山拔地而起,立于峰头看合阳塬,塬南土梁拱若“人”字,而“人”字之下以金水徐水流经又形成塬东塬西各一“人”字,组成“众”字状。武帝山以汉武帝的名命之,便有了众心归一的大的地理形势。如果可以称武帝山为父亲山的话,那么东峰则是母亲山了。古人收千佛凿刻于洞窟,洞窟又选址于这等好穴,实在使我更为理解了佛的博大、深邃和玄妙了。
我们继续往山上攀登,虽是五月天气,太阳非常火毒,路也几乎没有,只能在没膝深的乱草中寻找时隐时现的羊肠小道,而到处黄瓣红蕊的叫作红眼刺的拉扯着裤腿和衣襟,野蜂飞乱。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心里十分得意;可能是几十年了吧,我是第一个外地人来登临此山的,为佛而来的,即使是千佛洞里什么也没有了,那就捡一块洞里的石头也是好的。这么一想,倒觉得世人则要嫉妒我了,便涌出一句诗来:平凹携得佛石回,满山怒开红眼刺。
在接近峰头时,路全然没有了,挡在面前的只是一堵崖壁,手脚并用从那崖壁缝里爬上去,上面的野草更深,几乎人一猫腰就没有踪影了。我从来未见过这么好的草,草是野的,长得肆意而自在,许多飞虫就在脚下飞溅开来,我总是用树枝拨打着面前的草,不忍心踩坏了它们。已经能看到远处西峰顶上的树林子了,尽是柏树和槐树,陪伴我的人说数年前山上的树都枯黄黄的,今年一来树却苍翠,不知是什么原因。千佛洞就在树林子里,即使走到跟前也是难以发现的。但是,怎么才能走去那里,他们却全然迷惑了,面前都是悬崖峭壁,可能不久前有场大雨,草皆倒伏像长发一样,不知道哪儿可以通行。他们依稀记得数年前是从山后绕过去的,经过了一块像龟的大石。我们就往山后绕去,果然见一巨石如龟,我惊喜称这石为“仙龟指路”。可绕到山后,却是离西峰顶相当的远了,更难识辨去千佛洞的路。大家四处觅寻,折腾了半天,我突然觉得有“仙龟指路”,肯定是没错的,提说到龟石下往上找看有没有路。折回来,出奇的是龟石上竟真有一条毛路,毛路带我们又转到前峰崖头,前峰崖头上却又没有路了,几个人便又怀疑是不是还得从后山绕。他们又去了后山,我累得实在不能走了,坐到崖头处一块石板上歇息,忽然看见崖石下似乎可以通往千佛洞处,就走下去。越走越觉得是一条小道,虽然草埋没了路面,且时有塌方断阻或荆棘横生。我忙呼喊:“路寻到了!”竟兀自沿路深入,钻进了树林子。林子里阴凉了许多,渐渐能看到一些残垣断壁,而路面上就生有许多拳大的鸡蛋大的蘑菇灰色球,洁白如玉。千佛洞到底在哪里,林子密得无法辨识,我却从来没有过地自信,只是随脚走,而且再也没了疲倦,似乎曾来过这里似的。抱着树向上爬了一气,一仰头山崖就在脸前,旁边是有了几个洞窟,但洞窟里什么也没有。折身从崖上更窄的地方走过去,攀树往下一望,崖石直立立下去深不见底,估计这正是主峰险要处了,千佛洞必在附近。才一静神,一只鸟在前边鸣叫,循声过去,鸟影是没有的,一个洞窟豁然地出现在眼前,急扑进去,搭眼就瞧见了无数的佛像,我已跪倒在那里磕头作揖了。我是多么感谢这千佛洞啊,它让我终于来拜见了!拜毕,起身看了一圈佛像,喜欢得大呼小叫,又看了一圈,还是呼叫不已,随我而来的叫作马栋的也来了,我开始静下心来,从头到尾一个佛像一个佛像慢慢地看。这是在沙石崖上凿开的只有二十平方米的洞窟,估计当年洞窟四面壁和掏凿出的两个方柱上都浮雕有佛像,但现在东面北面的洞壁因石质起层驳脱已没有佛像,而方柱上也只剩下三面未驳脱。这些佛像宽有半米,高一米有余,全坐于莲台,其姿各异,衣饰线条清晰,但头部一概毁坏,唯有方柱西侧第三排第二尊佛像还残留嘴巴以下的部位,可见出雕刻的细致精妙。洞窟东门壁上刻有几行字,记载着这是金代物事,洞窟里为八百零一人捐资刻凿了八百零一尊佛像。我和马栋没有清点现在还残留了多少佛尊,为佛遭此劫难而浩叹。这时候,后边的六人依次也寻到洞中,他们感慨着我有佛缘,是客人领着主人寻到千佛洞了。我不免也轻狂起来,说了许多得意话,等到他们看过佛洞,哀叹一番,这佛洞已无法再修复了,就出洞去看别的风光,我和马栋、马河声依然留在洞内,再观赏着,评说着。奇异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首先是马栋突然发现了在方柱的一侧上刻有一佛,他说:“瞧,谁个来拜佛把他自己也刻在这里了!”我和马河声一看,惊得同声叫道:“这是一尊最好的佛像啊!”激动得抱在一块,跌在地上。方柱的这一侧原本什么也没有了,现在却是在最光亮处,半人高处,刻有一佛。此佛极可能是刻佛人在刻凿时仅刻凿了个毛坯而停止了,或许就是刻了这样一尊佛,它并没有精雕细刻,脸上没有五官,身上没有衣饰线条,只是头、身、莲台三个大概的隆起的团块,如天擦黑的乡下,我们坐在门槛上,远远看见一个人走过来,并看不清来人的眉眼,他也未发声,我们却依然知道来的是我们的父亲或是我们的爷爷。这是一尊谁见了谁都看得出的佛像,是浑厚的佛像,混沌的佛像,充满了强劲之力的佛像,一尊极具艺术魅力的佛像!我们惊喜若狂,却同时疑惑了:在洞窟里看了这么半天,而它就在最易看到的地方呀,怎么就没发现竟又突然地出现在眼前?这是八百零一尊佛像中的那多出的一尊吗?所有的佛像都遭毁了,它为什么躲过了劫难,就是因为它形象的浑厚、混沌吗?我跪在这尊佛像前眼里充满了泪水,我真是与佛有缘的,这尊从金以来刻凿而成的佛像就是为了让我来拜见的,让我来认识它的价值的,而它为了让我能拜见它,认识它,偏就以如此形象避开了曾经是香火缭绕的供奉,也因此避开了锤敲石砸的毁坏,又默默在荒山岭上冷清了数十年。这尊佛如此在等待着我的拜见,它一定是有原因的,这难道是要昭示我关于什么是大慈大悲,什么是宽容忍耐,什么是浑厚沉静吗?我不禁为我上山的路上所诵出的诗句和寻到路的得意轻狂而觉得自己的浅薄了!
我们在返回山下了,可我恋恋不舍,想这千佛洞要恢复是完全不可能了,与其让这尊佛像还留在这里实在不忍,欲请它回去香火奉供,但我又没办法请回它。我再次拜揖了它,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洞窟,一路上对天祈祷,不敢再让谁来毁了它,发愿过一段时间了就来磕拜。
回来,我不愿意对人讲这尊佛像的价值,但我又怎能不逢人讲说呢?合阳的梁山正是因为有千佛洞而为名山的,千佛洞正是因为有了这尊佛像而具有了价值的,而凡能拜见到这尊佛像受到昭示的,必会自己修心成佛的。
天马
四月二十一日,谭宗林从安康带来魏晋画像砖拓片数幅,和一包新茶。因茶思友,分出一半去寻马海舟。
马海舟是陕西画坛的怪杰,特立独行,平素不与人往来。他作画极认真,画成后却并不自珍,凭一时高兴,任人拿去。我曾为他的画作说过几句话,或许他认为搔到了痒处,或许都是矮人,反正我们是熟了。“你几时来家呀,我有许多好玩的东西!”他这么邀请着我,但他交代得太复杂,我不是狗,也不是司机,深如大海的都市里,我寻不着去他家的路。谭宗林领我过大街穿小巷,扑来扑去了半天,把一家门敲开了。
马海舟正在作画哩。大画家用小画案,我第一次见到。那么窄而短的桌子上,一半又层层叠叠堆放着古瓷和奇石异木,空出的一片毡布上,画的是一匹马、天马。
马斜侧而立,四蹄有蹬踏状,但枯瘦如细狗,似有一纵即逝之架势。天上之马是不是这般模样,我不知道,马海舟是知道的,他使马鬃马尾及四条腿上,都画成一团团丝麻,若云之浮动。我鼓掌说:“好!”谭宗林能煽情惑人,立即说:“你叫好,何不题款几句?!”我便提笔写了:
天上有龙马,
孤独难合群。
何不去世间?
我岂驮官人!
那日马海舟脸色红润,粗而极短的十指搓着,说:“你总知我。”
谭宗林顿生掠夺之意,从怀里掏出一张拓片来要送马海舟。拓片是一幅有着“飞天”的魏晋画像砖图案,明显看出马海舟是激动了,惊奇敦煌壁画里有“飞天”,而魏晋时竟也有“飞天”,中国美术史是要改写了。谭宗林自然就提出了交换的话来。我立即反对:此画不能送人的;拓片毕竟是拓片;既然宗林对马先生一向敬重,送一幅拓片还舍不得吗?谭宗林百般骂我,马海舟笑道:“你看了我的‘天马’,我看了你的‘飞天’,过过眼福就是,但你的‘飞天’世人难见,我看过了,送你一个更古老的东西作补偿吧。”遂拿出一幅鹰图给了谭宗林。一张大纸,赫然站有一鹰,身如峻崖,头生双角,口微微张开,似有嗷嗷之声发出,题为“八万年前有此君”。谭宗林大喜。我戏谑道:“宗林带他那个拓片在城里待三天,数十张画就从画家手里赚过来了!”宗林只是笑,马海舟却不理会,还在讲鹰与恐龙是同代之物,我便扭头去观赏古董架上那些秦砖汉瓦唐俑宋瓷了。他的收藏大多是民间工艺,但精妙绝伦,那奇奇怪怪的形状,以及古董上绘制的各种色彩图案,使我突然悟到马海舟作品之所以古拙怪诞,他受古时的民间工艺影响太大了。
“这四幅画,你俩各挑两幅吧!”马海舟送我三件古玩后,突然说。
他从柜子里又取出四幅画来,一一摊在床上。一幅梅、一幅兰、一幅菊、一幅竹,都是马海舟风格,笔法高古,简洁之极。如此厚意,令我和谭宗林大受感动,看哪一幅,哪一幅都好。谭宗林说:“贾先生职称高,贾先生先挑。”我说:“茶是谭先生带来的,谭先生先挑。”我看中菊与竹,而梅与家人姓名有关,又怕拿不到手,但我不说。
“抓纸丢儿吧,”马海舟说,“天意让拿什么就拿什么。”
他裁纸,写“春、夏、秋、冬”四字,各揉成团儿。我抓一个,谭抓一个,我再抓一个,谭再抓一个。展开,我是“梅”与“菊”。梅与菊归我了,我就大加显摆,说我的梅如何身孕春色,我的菊又如何淡在秋风。正热闹着,门被敲响,我们立即将画叠起藏在怀中。
进来的是一位高个,拉马海舟到一旁叽叽咕咕说什么,马海舟开始还解释着,后来全然就生气了,嚷道:“不去,绝对不去。”那人苦笑着,终于说:“那你就在家画一幅吧。”马海舟垂下头去,直门了一会,说:“现在画是不可能的,你瞧我有朋友在这儿。我让你给他带一幅去吧。”从柜子里取出一幅画来,小得只有一面报纸那么大。“就这么大?给你说了一年了,就这么大一张,怎么拿得出手呢?”
那人叫苦着,似乎不接。“那我只有这么大个画桌呀!”马海舟又要把画装进柜子,那人忙把画拿过去了。
来人一走,马海舟嚷道喝茶喝茶,端起茶杯自己先一口喝干。谭宗林问怎么回事,原来是那人来说他已给一位大的官人讲好让马海舟去家里作画的,官人家已做好了准备。“他跟人说好了,可他事先不跟我说,我是随叫随到的吗?”谭宗林说:“你够作的了!”马海舟说:“我哪里做了?我不是送了画吗?对待大人物,谄是可耻的,做也非分,还是远距离些好。”他跟我笑笑,我也跟他笑笑。
告辞该走了,谭宗林把魏晋画像砖拓片要给马海舟,马海舟不收,却说:“下次来,你把你的那块铜镜送我就是了,那镜上镌有四匹马,你知道,我姓马,也属马。”
延安街市记
街市在城东关,窄窄的,那么一条南低北高的漫坡儿上;说是街市,其实就是河堤,一个极不讲究的地方。延河在这里掉头向东去了,街市也便弯成个弓样;一边临着河,几十米下,水是极深极深的,一边是货棚店舍,仄仄斜斜,买卖人搭起了,小得可怜,出进都要低头。棚舍门前,差不多设有小桌矮凳;白日摆出来,夜里收回去。小商小贩的什物摊子,地点是不可固定,谁来得早,谁便坐了好处;常常天不明就有人占地了,或是用绳在堤栏杆上绷出一个半圆,或是搬来几个石头垒成一个模样。街面不大宽阔,坡度又陡,卖醋人北头跌了跤,醋水可以一直流到南头;若是雨天,从河滩看上去,尽是人的光腿;从延河桥头看下去,满是浮动着的草帽。在陕北的高原上,出奇地有这么个街市,便觉得活泼泼地新鲜,情思很有些撩拨人的了。
站在街市上,是可以看到整个延安城的轮廓。抬头就是宝塔,似乎逢着天晴好日头,端碗酒,塔影就要在碗里;向南便看得穿整个南街;往北,一直是望得见延河的河头了。乍进这个街市,觉得不大协调,而环顾着四周的一切,立即觉得妥帖极了:四面山川沟岔,现代化的楼房和古老式的窑洞错落混杂,以山形而上,随地势而筑,对称里有区别,分散里见联系,各自都表现着恰到好处呢。
街市开得很早,天亮的时候,赶市的就陆陆续续来了。才下过一场雨,山川河谷有了灵气,草木绿得深,有了黑青,生出一种呈蓝的气霭。东川里河畔,原是作机场用的,如今机场迁移了,还留下条道路来,人们喜欢的是那水泥道两边的小路,草萋萋的,一尺来高,夹出的路面平而干净无尘,蚂蚱常常从脚下溅起,逗人情性,走十里八里,脚腿不会打硬了。山峁上,路瘦而白,有人下来,蹑手蹑脚地走那河边的一片泥沼地,泥起了盖儿,恰好负起脚,稀而并不沾鞋底。一头小毛驴,快活地跑着。突然一个腾跃,身子扭得像一张弓。
一入街市,人便不可细辨了,暖和和的太阳照着他们,满脸浮着油汗。他们都是匆匆的,即使闲逛的人,也要紧迫起来,似乎那是一个竞争者的世界,人的最大的乐趣和最起码的本能就是拥挤。最红火的是那些卖菜者:白菜洗得无泥,黄瓜却带着蒂巴,洋芋是奇特的,大如瓷碗小,小如拳头大,一律紫色。买卖起来,价钱是不必多议,秤都翘得高高的,末了再添上一点,要么三个辣子,要么两根青葱,临走,不是买者感激,偏是卖主道声“谢谢”。叫卖声不绝的,要数那卖葵籽的、卖甜瓜的。延安的葵籽大而饱满,炒得焦脆;常言卖啥不吃啥,卖葵籽的却自个嗑一颗在嘴里了,喊一声叫卖出来。一般又不用称,一抓一两,那手比秤还准呢。瓜是虎皮瓜,一拳打下去,“砰”地就开了,汁液四流,黏手有胶质。
饭店是无言的,连牌子也不曾挂,门开得最早,关得最迟。店主人多是些婆姨,干净而又利落。一口小锅,既烧粉丝汤,也煮羊肉面,现吃现下。买饭的,坐在桌前,端碗就吃,吃饱了,见空碗算钱,然而,坐桌吃的多是外地人,农民是不大坐的,常常赶了毛驴,陕北的毛驴瘦筋筋的,却身负重载,被拴在堤河栏杆上,主人买得一碗米酒,靠毛驴站着,一口酒,一口黄面馍干粮。吃毕,一边牵着毛驴走,一边眼瞅着两旁货摊,一边舌头舔着嘴唇。还在说:“好酒,好酒。”
中午时分,街市到了洪期,这里是万千景象,时髦的和过时的共存:小摊上,有卖火镰的,也有卖气体打火机的;人群中,有穿高跟皮鞋的女子,也有头扎手巾的老汉,时常是有卖刮舌子的就倚在贴有出售洗衣机的广告牌下。人们都用鼻音颇重的腔调对话,深沉而有铜的音韵。陕北是出英雄和美人的地方,小伙子都强悍英俊,女子皆丰满又极耐看。男女的青春时期,他们是山丹丹的颜色,而到了老年,则归返于黄土高原的气质,年老人都面黄而不浮肿,鼻耸且尖,脸上皱纹纵横,俨然是一张黄土高原的平面图。
两个老人,收拾得臃臃肿肿的,蹲在街市的一角,反复推让着手里的馍馍,然后一疙瘩一疙瘩塞进口里,没牙的嘴那么嚅嚅着,脸上的皱纹,一齐向鼻尖集中,嘴边的胡子就一根根奓起来:“新窑一满弄好了。”
“尔格儿就让娃们家订日子去。”
这是一对亲家,在街市上相遇了,拉扯着。在闹哄哄的世界,寻着一块空地,谈论着儿女的婚事。他们说得很投机,常常就仰头笑喷了唾沫溅出去,又落在脸上。拴在堤栏杆上的毛驴,便偷空在地上打个滚儿,叫了一声;整个街市差不多就麻酥酥地颤了。
傍晚,太阳慢慢西下了,延安的山,多不连贯,一个一个浑圆状的模样,山头上是被开垦了留作冬麦子的,太阳在那里泛着红光。河川里,一行一行的也是浑圆状的河柳却都成了金黄色。街市慢慢散去了,末了,一条狗在那里走上来,叼起一根骨头,很快地跑走了。
北方的农民,从田地里走到了街市,获得了生活的物质和精神的愉快,回到了每一孔窑洞里,坐在了每一家土炕上,将葵籽皮留在街市,留下了新生活的踪迹。延河滩上,多了一层结实的脚印,安静下来了。水依然没有落、起着浪,从远远的雾里过来,一会儿开阔,一会儿窄小,弯了、直了,深沉地流去。
陋室
推开一扇黑门,就进入一个世界了。一墙之外的阳光挺好,却也有风,是从旁边的高楼下过来的,压缩了的,无形而尖硬;这门就随身紧关,一切复沉沦于黑暗了。
主人是玩墨的,这黑屋大致也和谐。“爱乌及屋”嘛,眼睛看墨的颜色多了,便从门缝里斜射进来的三根五根的光线,光线的一切的生动里,也能欣赏出这一处墨用得匀、用得活,有其亮色和韵味。
屋的开间是三米,入深也是三米,三三得九,如果再有一点纵横,一切就好了,是一个囫囵数字的平方。再如果主人是一个无所谓的人,一张桌子上置一个花瓶,插几枝假花,玻璃下压几张影星美人图,一个书架上放几排油瓶、醋瓶、酒瓶,那也就满足了。偏主人玩墨是玩在纸上的,这桌上桌下、书架里书架外,全堆放了纸卷,一屋子易燃之品。那么,锅盆碗盏,衣物用什就寸土必争,竟然能巧妙地放下三个沙发:一个大沙发,白日迎宾待客,夜里供儿子安眠,鬼知道儿子却能在沙发上长就那么高个子!两个小沙发,永远是夫妇享受的地方了,而且恰到好处,沙发前可以放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炉。人以食为本,火炉上的水壶日夜是醒着的。醒着的是难受的,所以总唠唠叨叨。
主人常常在沙发上坐了,取笑水壶不旷达。
当然,始终不醒的是另一个房子,长沙发紧边的地方,有一个门洞。门洞没有帘子,好了,这正是黑帘子,永远于所有来客是一种神秘。如果有一只猫进去,放大了瞳孔,就知道这是主人的卧室,七平方米的,妙在安一张双人床,不松不紧。而又是从床上到床下,是书是报是纸卷。一个黑封了的窟,最宜于入静,因此主人一直未失眠过。
蜈蚣有一百条腿,但并未嫌弃过腿多,云鹤有两条腿,但也并未抱怨过腿少,甚至它落下来,还喜欢一腿独立!实在没有地方让家具立脚,因为人腿太多了。唯高高的乱纸堆上,明亮亮是一台小小的座钟,座钟里有一猫头鹰,怪眉怪眼。猫头鹰是夜之魂,能在这里最好,满屋有了一种庄严感。
脸一日洗几遍,脸还是不干净,眼一生不洗,眼永远是亮的。空余的地方发挥不了拖把和扫帚的功能,也就不去花那份钱,反正人是活动的,是天生的避尘珠。奇怪的是空气没有因空间狭小而稀薄,为了看清人之呼吸,就以香烟为有形的空气,吸进一口,吐出三口,袅袅扶摇到屋顶,祥云笼罩大可在俯察品类之盛后,再可仰观宇宙之大了。
主人的不修边幅,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也。
但卧屋里挂有一把胡琴,外室里悬有一柄长剑;胡琴被尘土封住,又没弹,但它响动的是一首无声的音乐,长剑被尘土封住,但它舞动的是一副无形的英姿。当屋垂吊的一盏电灯,视认为一轮太阳,门后挂着的一片圆镜,视认为一轮月亮,太阳永不落,月亮永不缺。儿子说:“还有八颗星星。”两颗在他脸上,两颗在妈妈脸上,四颗在爸爸脸上,因为老子有一副眼镜。夜里或许断电了,炉火光亮,人之初是善的,人之影却诡变,在四面墙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自己常常为自己吃惊和感动。
工作了一天,身心都十分疲倦了,进入这个世界,窄小却温暖,昏暗而安妥,无害人之熬煎,亦无被害之惶恐。男的有妻,女的有夫,夫妻有子,有酒且饮,无酒清谈,随形适意,其乐无穷。夫妇又坐在两个小沙发上了,看芦苇顶棚上老鼠打架,打得那么激烈,结果就一只掉下来,不免说一声,“有什么过不去的!”然后观起西墙上的裂缝。裂缝好宽,斜斜下来,有分有合的图案,看作是一棵秃树,也看作是一个枯笔字,更多的看作是抽象的画,常看常新。最得意的,也最欣赏不够的是东南墙角上的蜘蛛网,大若雨帽,经纬高超,尘烟熏迷,丝粗如绳,那是人工所不能及的艺术品啊!
主人是搞艺术的人,人亦成了艺术。这艺术真美。
主人是谁,说出来我知道,你知道,而且在这个唐都古城里的差不多的有职有位的更知道。因为在他们宽敞明亮豪华的住宅里,挂满了通过各种渠道得来的行、草、隶、篆字幅,且常常对来访者介绍说:“瞧,这字绝吧,我们这儿杰才济济,这便是著名的书法艺术家薛铸写的呀!”
动物安详
我喜欢收藏,尤其那些奇石、怪木、陶罐和画框之类,旦经发现,想方设法都要弄来。几年间,房子里已经塞满,卧室和书房尽是陶罐画框乐器刀具等易撞易碎之物,而客厅里就都成了大块的石头和大块的木头,巧的是这些大石大木全然动物造型,再加上从新疆弄来的各种兽头角骨,结果成了动物世界。这些动物,来自全国各地,有的曾经是有过生命,有的从来就是石头和木头,它们能集中到一起陪我,我觉得实在是一种缘分,每日奔波忙碌之后,回到家中,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龙虎狮豹,牛羊猪狗,鱼虫鹰狐,就给了我力量,给了我欢愉,劳累和烦恼随之消失。但因这些动物木石不同,大小各异,且有的眉目慈善,有的嘴脸狰狞,如何安置它们的位置,却颇费了我一番心思。兽头角骨中,盘羊头是最大的,我先挂在面积最大的西墙上,但牦牛头在北墙挂了后,牦牛头虽略小,其势扩张,威风竟大于盘羊头,两者就调了过。龙是不能卧地的,就悬于内门顶上。龟有两只,一只蹲墙角,一只伏沙发扶手上。柏木根的巨虎最占地方,侧立于西北角。海百合化石靠在门后,一米长的角虫石直立茶杌前。木羊石狗在沙发后,两个石狮守在门口。这么安排了,又觉得不妥,似乎虎应在东墙下,石鱼又应在北边沙发靠背顶上,龙不该盘于门内顶而该在厅中最显眼部位,羊与狗又得分开,那只木狐则要卧于沙发前,卧马如果在厨房门口,仰起的头正好与对面墙上的真马头相呼应。这么过几天调整一次,还是看着不舒服,而且来客,又各是各的说法,倒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一夜做梦,在门口的两个狮子竟吵起来,一个说先来后到我该站在前边,一个说凭你的出身还有资格说这话?两个就咬起来,四只红眼,两嘴茸毛。梦醒我就去客厅,两个狮子依然在门口处卧着,冰冰冷冷的两块石头。心想,这就怪了,莫非石头凿了狮子真就有狮子的灵魂?前边的那只是我前年在南山一个村庄买来的,当时它就在猪圈里,被我发现了,那家农民说,一块石头,你要喜欢了你就搬去吧。待我从猪圈里好不容易搬上了汽车,那农民见我兴奋劲,就反悔了,一定要付款,结果几经讨价还价,付了他二十五元。这狮子不大威风,但模样极俊,立脚高望,仰面朝天,是个高傲的角色,像个君子。另一只是一个朋友送的,当时他有一个拴马桩和这只狮子,让我选一个,我就带回了这狮子,我喜欢的是它的蛮劲,模样并不好看,如李逵、程咬金一样,是被打破了头仍扑着去进攻的那种。我拍了拍它们,说:“吵什么呀,都是看门的有什么吵的?!”但我还是把它们分开了,差别悬殊的是互不计较的,争斗的只是两相差不多的同伙,于是一个守了大门,一个守了卧室门。第二日,我重新调整了这些动物的位置,龙、虎、牛、马当然还是各占四面墙上墙下,这些位置似乎就是它们的,而西墙下放了羊、鹿、石鱼和角虫石,东墙下是水晶猫、水晶狗、龟和狐,南墙下安放了石麒麟,北墙的沙发靠背顶上一溜儿是海百合化石,三叶虫化石,象牙化石,鸵鸟,马头石,猴头石。安置毕了,将一尊巨大的木雕佛祖奉在厅中的一个石桌上,给佛上了一炷香,想佛法无边,它可以管住人性也可以管住兽性的。又想,人为灵,兽为半灵,既有灵气,必有鬼气,遂画了一个钟馗挂在门后。
还觉得不够,书写了古书中的一段话贴在沙发后的空墙上,这段话是:
碗大一片赤县神州,众生塞满,原是假合,若复件件认真,争竟何已。
至今,再未做过它们争吵之梦,平日没事在家,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都觉顺眼,也甚和谐,这恐怕是佛的作用,也恐怕是钟馗和那段古句的作用吧。
作者“贾平凹”的其他小说
《废都》《白夜》《高兴》《鸡窝洼的人家》《带灯》《怀念狼》《浮躁》《秦腔》《古炉》《暂坐》《天狗》《高老庄》《小月前本》《白朗》《腊月·正月》《朋友》《五魁》《朋友(散文集)》《极花》《自在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