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妻

女生徒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吃太多了反而会不起作用,吃六粒刚好。”他的声音透着不高兴。

炎热的天气接三并四持续不断。由于酷暑,加上心事重重,我一点食欲都没有,脸颊骨凸起,喂婴儿的奶水也越来越少了。丈夫也是吃不下任何东西的样子,眼眶凹陷,射着两道瘆人的光,有时候还会自嘲自疚地笑着说:

“干脆彻底疯掉了,倒还好受些哪。”

“我也是。”

“正直的人不应该受苦啊。有件事我一直很想不通,为什么你们要这样诚实、正直地待我呢?这世上,生来就打算好好活下去的人和不这样打算的人,不是从一开始就能够一下子看透、分辨清楚的吗?”

“不是啊,我这个人感觉有点迟钝,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丈夫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我的脸,真像一个疯掉的人似的。我迟疑着不敢说出口,啊,不能说,太可怕了,实际的事情半点都不能说漏嘴!

“只不过,看到您痛苦的样子,我也会痛苦……”

“嘁,无聊……”丈夫微笑着说道,似乎松了一口气。

此时,我忽然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澈透心肺的幸福感。(没错,只要能让丈夫心情舒爽些,我的心情也会随之变得舒爽,这无关道德或其他什么,只要心情舒爽就好。)

那天深夜,我钻进丈夫的帐子。

“知道了,我想明白了,我什么都不多想就是。”

说完,我便躺了下来。

“excuseme.”

丈夫用沙哑的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随后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

“don’tmind!don’tmind!”

那天晚上,夏夜的月满挂天空,月光透过木窗套sup/sup的破洞散成四五道细细的银线,射入帐子里,正照在丈夫光着膀子、瘦嶙嶙的胸膛上。

“您瘦了。”我也笑着半开玩笑地说,并坐起身来。

“你也瘦了,尽操些本来不该操的心,所以才这样。”

“不是呀,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什么都不多想就是了,您放心吧,我很乖巧的。不过,您还是要经常哄哄我哦。”

说罢我笑起来,月光照耀下的丈夫也露出两排白牙笑了。

在我小时候去世的老家的祖父祖母经常拌嘴,每当这种时候,祖母就会对祖父说道:你得哄哄我呀!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听了觉得很好笑,结婚后跟丈夫说起这事,两个人还为此大笑过。

此时我又提起了这事,丈夫仍然禁不住感觉好笑。但随即,他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对我说道:“我是想好好疼你的,一点都不让你经受风雨,把你好好地供起来。你真的是个好人,所以,不要去想一些无聊的事情,拿出你的自信来,稳坐钓鱼船嘛。我会永远把你放在心中第一位的,这一点,无论你多么自信都不会过头的……”他这番话说得特别郑重其事,真令人扫兴,我感觉很不是滋味。

“可是,您变了。”我俯下头,轻声说道。

(我呀,索性被你遗忘、被你讨厌、被你憎恨,倒反而心情更加爽快些,一面那么在意我,一面却又爱着其他女人,你这样子是在将我往地狱里推啊!是不是男人们都有一种误解,以为对结发之妻不离不弃才算有道德?即使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仍旧不忘发妻,这样才应该、才是良心的体现?想必都这样认为的吧?而一旦真的爱上了其他人,便会在妻子面前流露出哀郁、叹息,开始承受道德的煎熬,而妻子受到丈夫成天唉声叹气的负面情绪的影响,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唉声叹气,假如丈夫的情绪能够轻快正常些,做妻子的就不会有如坠地狱般的感受了。爱上一个人,就请把妻子彻底忘掉,无牵无挂、一心一意地去爱好了。)

丈夫笑了笑,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我哪里变了?我是不会变的。只是最近这阵子天太热,热得让人受不了,我对夏天总是……excuseme!”

无奈,我只好也微微笑着说了句:“讨厌!”随即做出一副捶打他的样子,然后闪身离开帐子,回到我自己房间的帐子中,躺到儿子与小女儿之间,三人睡成一个“小”字。

尽管如此,能够轻松地和丈夫说说笑笑,我已经感到很高兴,心中的芥蒂也稍稍得到了一些化解。那天晚上,我难得毫无睡眠障碍,一直沉沉地睡到早上。

以后,我应该时不时地以这样的态度,在丈夫面前亦嗔亦喜、说说笑笑,撒个把小谎也无所谓,耍点反常的态度也无所谓,夫妻之间哪来那么多道德不道德的说头,我要尽力让自己活得轻松快活些,即使只是一点点、极其短暂的,哪怕只能给我带来一两个小时的快活也行——就在我改变观念、主动去亲近丈夫、家里开始响起阵阵爽朗的欢笑声的时候,一天早上,丈夫突如其来地说是要去温泉散散心。

“最近老是头痛,大概是天气太热了有点中暑的缘故吧。那个信州温泉,我认识一个朋友就住在温泉附近,他一直邀请我过去,说什么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要我去那边静养两三个星期呢。照这样下去,我怕我会疯掉的,总之,我想逃离东京一阵子……”

我当时一瞬间的反应是,他想逃离那个女人吧,所以才想外出旅行。

“您不在的时候,万一有强盗持枪闯进来,我怎么办?”我笑着(啊,悲伤的人们常常会笑)说道。

“那你就告诉强盗说,我丈夫是个疯子!就算拿枪的强盗,他也怕疯子的。”

我想不出其他阻止他外出旅行的理由,只好从衣橱帮丈夫取他外出时穿的麻料夏服,但是找了一遭却就是找不见。

我顿时紧张起来:“没有啊!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家里没人的时候溜进小偷了吧?”

“我把它卖了。”丈夫堆起一副笑脸答道,但那副样子跟哭没啥两样。

我吓了一跳,随即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似的继续说:

“嗬,您可出手真快!”

“这一点嘛,我比拿枪的强盗要强多了。”

我猜想,丈夫一定是为了那个女人而背着我私下需要钱。

“那,您穿什么出去呢?”

“穿件敞领衬衫就够了。”

早上刚说起,中午就要出门,一副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家的样子。连着烈日炎炎的东京,那天难得下起一场阵雨,丈夫背着背包,穿上鞋子,坐在玄关台阶上等雨停下,他皱着眉,十分的不耐烦。忽然,他喃喃说道:

“这百日红,大概是隔年开花的吧。”

玄关前的百日红今年没有开花。

“大概是吧。”我也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这竟是我和丈夫之间的最后一次亲密对话。

雨一停,丈夫便仿佛逃离一般地匆匆出了门。三天后,报纸上登出一小块文章,报道了那个诹访湖殉情事件。

之后,丈夫从诹访的旅馆寄出给我的信我也收到了。

“我和这女子不是为爱而死的。我是一名记者,记者总是一面怂恿别人革命啦或是打破旧制度啦,一面自己却抽身逃开、站在一旁拭着汗旁观,真是一种古怪的动物,是现代的恶魔。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自我厌恶,所以决定自己把自己吊上革命者的十字架。记者的丑闻。这是以往不曾有过先例的事对吧?假如我的死,能够有助于让那些现代恶魔稍稍脸红、稍有反省,我将感到无比欣慰。”

信中写的是这些无聊而愚蠢的话。男人啊,难道临死之际还非得要这样煞有介事地执着于人生意义什么的,言不由衷地说些假话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吗?!

从丈夫的朋友那儿听到的消息说,那女人是丈夫以前工作过的神田那家杂志社的记者,二十八岁,我疏散至青森去期间,她住到了我们家来,好像还怀孕了什么的……唉!就这点点事情,还大吹大擂革命啦什么的,并为此殉情而死,我痛切地觉得,丈夫实在是个不成器的男人。

革命是为了让人生活得更好而采取行动。那种一脸悲壮的革命者,我信不过他们。丈夫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轻松愉悦地去爱那个女人,同时也令身为妻子的我活得更加轻松愉悦一点呢?那种犹如地狱一般凄苦的爱情,当事人特别痛苦不用说了,更重要的是,给旁人造成多么大的痛苦啊。

减轻思想负担、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更加愉悦,这才是真正的革命,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任何难题都会迎刃而解,连自己对妻子的感情都改变不了,这革命的十字架也实在太让人无语了——带着三个孩子、坐在前往诹访收容丈夫尸骸的火车上,我感到万分痛苦,不是因为悲伤和气愤,而是因为这种令人目瞪口呆、蠢到了家的愚拙。

日本的盂兰盆节一般为每年的农历七月十四日或十五日。

日本于明治六年(1873)颁布《征兵令》,规定每个国民都必须履行兵役义务,从而逐步建立起“国民皆兵”的天皇制军队体制。根据征兵令,军队士兵分为征集兵和志愿兵两大类,其中征集兵有召集、应召和征用三种情形,召集指的是被征兵后没有立即随军而在家待命、战事需要时被重新召集入伍的士兵,征用指的是强制动员入伍的士兵。

原文如此。前文提到女主人公和她丈夫是“八年前通过相亲而后结的婚”,此处则说结婚将近十年,前后似有矛盾。

纸治:近松门左卫门所作净琉璃剧《心中天网岛》中的人物,描写大阪天满人纸屋治兵卫与曾根崎新地的游女纪伊国屋小春相恋,后于网岛的大长寺殉情自杀的故事。

窗套:多为木板制,安装在日式房屋窗外的外层,用于防风、防雨及防盗,还可保持室内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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