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与心

女生徒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我不想搭电车!”结婚以来我头一次这么奢侈这么任性。疹子已经扩散到手背,我曾在电车上看到过有个女人的手就是这样可怕,自那以后我便觉得乘坐电车手抓吊环都是不洁的,老是担心会被传染。但现在,我的手和那个女人的情形一模一样,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倒霉”这个俗语有着如此切身的体会。

“我知道!”他和颜悦色地答道,让我坐上了轿车。

从筑地到位于日本桥高岛屋后面的医院只有一点点路程,但在这段时间里,我却有一种坐在殡仪车上的感觉,只有眼睛还活着,茫然地眺望着街道上初夏的景物,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身上发疹子,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医院,我跟着他走进候诊室,这儿是一副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情形,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筑地小剧场中观看过的那出话剧《地层》sup/sup的舞台景。外面绿意葱葱,阳光明绚,但这儿不知为什么,尽管有阳光射入但仍十分昏暗,空气阴湿,一股酸液的气味扑鼻而来。候诊室里挤满了盲人,一个个全都垂头丧气的,即使不是盲人,感觉也像是残疾人,而且有很多老头老太,这让我很诧讶。我在靠近门口的长椅的最边上坐下,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蓦地我意识到,在这众多病患中,或许我得的皮肤病最严重,我惊惶地睁开眼,抬起头偷偷观察一了下所有的病人,果不其然,像我这样身上发疹子的病人一个也没有。我又看了看医院玄关悬挂的招牌方才恍悟,这是一家专治皮肤病和另一种难以启齿的脏病的医院。接着我看见坐在对面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看上去像是电影演员,身上完全没有发疹子的迹象,应该不是来看皮肤科,而是看另一种病的吧。想到这里,我顿时觉得这候诊室里所有垂头丧气候诊的病人,得的全都是那种病,他们死后魂灵将得不到超度。

“您要不要去散一会儿步?这里边空气很差。”

“看情形,还要等好久哪。”他百无聊赖地站在身旁陪着我。

“是呀,轮到我大概差不多得中午了。这里边脏,您就不要在这儿等着啦。”我的话音十分严肃,连自己听了心里都“咯噔”一下。他听了没有反对,缓缓点了点头问了句:“你不一起出去吗?”

“不,我不去了,”我微笑着说,“我还是待在这儿最舒服。”

将他轰出候诊室后,我略略安下心来,无力地坐在长椅上,眼睛发酸,于是又闭上了眼睛。在旁人看来,我一定是个矫揉造作、沉浸在愚蠢的冥想中的老妇人吧。但是对我而言,这样最轻松。装死。我想到了这个词,觉得十分好笑。不过渐渐地,我开始担心起来。每个人都有秘密——感觉有人在耳边对我小声嗫嚅这讨厌的话,我心里扑腾腾地乱撞起来——莫非,这疹子也……霎时间我全身汗毛竖立,他之所以温柔体贴、之所以缺少自信,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天哪!这时候我才第一次——说来可笑——我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对他来说,我并不是第一个女人。我顿时站立不安。我上当受骗了!结婚欺诈!突然间我想到这个恶毒的字眼,恨不得追出去将他揍一顿。我真是个傻瓜。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事但我还是嫁给了他,事到如今才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初婚,恼恨、懊丧,感觉难以接受,可是已经不可挽回了。随之而来的,是他之前那个女人的影子突然重重地涌上我的胸口,我第一次感到那个女人竟是那样的可怕、可憎,而之前我从来没有将那女人的事情放在心上。我怎么会这样无知无觉、无动于衷呢?我后悔得几乎涕泗横流。太令人痛苦了!这就是所谓的嫉妒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嫉妒这东西简直是无可救药的疯狂,并且是一种生理性的疯狂,丑陋至极,毫无美感可言。这世界上果真存在我所不知道的、面目可憎的地狱!现在,连活下去都开始让我感到讨厌了。

我觉得自己很可怜。我慌乱地解开膝上的包袱,取出小说书,胡乱翻开读了起来。《包法利夫人》中爱玛不幸的一生一直给我以慰藉。爱玛的沉沦在我看来,是一个女人最自然的生存方式,好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女人能敏锐地感觉到身体的堕落。女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因为那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每个女人都会遭遇一个又一个的陷阱,因为对女人而言,每一天就是她的全部,这与男人完全不同,她不会考虑死后的事,想也不愿意想,她只祈祷能够达成每时每刻的美丽。女人溺爱生活以及生活带给她的感触,女人喜爱茶碗、喜爱图案漂亮的和服,因为这就是她们实实在在的生存价值,每一刻的行为本身,就是女人的生存目的,其他的,夫复何求?假如高高在上的现实主义,不再遏制女人的这种不可理喻和优游态度、不再对其横加指责,女人的身体不知会感觉多么幸福啊。然而,谁都不愿去触及女人这个深不可测的“恶魔”,大家都装作没看到,于是便导致了许多悲剧的发生。也许,只有崇高的现实才能真正拯救我们。女人心,说老实话,女人在结婚第二天就可以满不在乎地去想别的男人了。人心惟危啊!我一下子想起“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句古谚,它以它那可怕的真实感撞击着我的心。所谓日本的传统伦理竟如此写实,几乎诉诸着暴力,令我震惊得几近晕眩,原来大家都知道,远自古昔,陷阱就已明明白白存在了。这么一想之后,心里倒反而爽适了,心闲气定,安下心来,即使全身满是这样丑陋不堪的红疹子,我仍是个颇具姿色的妇人呢——我变得从容起来,甚至带着怜悯之心自嘲起自己来。

我继续翻看着书。

罗尔多夫继续悄悄贴近爱玛,同时语速飞快地喃喃说着甜言蜜语。——我一边读一边想着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不自禁笑出来。假如爱玛此时身上发着疹子会是怎样的情形呢?我脑子里冒出个异想天开的怪念头。不,这个念头事关重大,我不由得认真起来。假如这样,爱玛一定会拒绝罗尔多夫的诱惑,这样,爱玛的一生就迥然不同了。一定是这样,她会坚决拒绝的,因为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如此一来,就不成其为人间喜剧。女人的命运会被其时的发型、衣服的图案、困倦程度以及些许的身体状态等所无情左右,曾经还有一个保姆,因为瞌睡难挡,竟然将背上吵闹不停的孩子脖颈拧断将其杀死。尤其像这样的疹子,谁知道它会怎样亵渎浪漫、扭转一个女人的命运呢?假设在婚礼的前一晚,新娘出乎意料地发出这样的疹子,且以惊人的速度很快蔓延至胸前、四肢,事情会怎么样?我想这种事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疹子这东西,真的是你平常再小心谨慎也防范不了的,总感觉它只是唯天意是从的产物,它让你领略到是上天的恶意。激动万分、欢喜雀跃地来到横滨码头迎接一别五年今日始得回的丈夫归来,却眼睁睁看着最要命的脸上竟然长出一个紫色疖子,一番鼓捣之后,兴奋不已的年轻夫人已经变为一块奇丑无比、不忍再看的岩石。这种悲剧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男人可能对疹子不以为意,但女人却是靠肌肤赖以生存的,如果哪个女人否认这一点,她一定是虚伪的骗子。福楼拜我不太了解,但他似乎是个精雕细琢的写实主义者,当查理想亲吻爱玛的肩膀时,爱玛说了这样一句话拒绝他:“不要!会把衣服弄皱的……”既然拥有如此洞察幽微的法眼,为什么没有描写皮肤上的疾病带给女人的痛苦呢?大概因为这种痛苦是男人根本无法体会的缘故?又或者,像福楼拜这样的高人早已洞察入微,但因为它实在污秽不堪,缺少浪漫气息,所以假装视而不见,有意回避的吧?不过有意回避这种做法,未免太狡猾了。太狡猾了!结婚前一晚,或是与五年不见朝思暮想的爱人重逢之际,想不到身上却冒出奇丑无比的疹子,假如是我,死的心都有了,离家出走,自甘堕落,自杀。女人只为每一个瞬间的美丽和由此带来的幸福感而活,管它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候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那张松鼠似的小脸钻了进来,用眼神向我询问道:“还没到?”

我动作粗俗地朝他招了招手。

“喂!”听到自己尖锐而粗俗的声音,我赶紧缩起肩膀,随即尽量压低声音说道,“嗳,当一个女人觉得明天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的时候,您不觉得正是她最有女人味的时候吗?”

“你在说什么?”看到他张皇失措的样子,我笑了。

“是我没说清楚,所以您不明白,好了不说了。我只是在这儿坐了一会儿,感觉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看来我不适合待在这种环境里,我的自控力很差,很容易受周围环境的影响、不知不觉地融入其中。您看我都变粗俗了!我的心一个劲地在堕落,越来越低贱,简直就像……”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噤口不说了。我想说娼妇。这是女人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字眼,同时,女人也必定都会想到这个字眼并为之烦恼,当自尊彻底丧失的时候,女人一定会想到它。我因为浑身冒出这样的疹子,从外表直至内心已然变成了恶鬼,总算懵懵懂懂地对真相有了些认识,在此之前我一直自嘲丑八怪、丑八怪的,以此来装作我对一切都毫无自信,但实际上我还拥有一张女人的皮肤,唯有这张皮肤,是我始终暗中小心呵护和珍爱着的,它是我唯一的骄傲。当我明白这一点后,才知道我一直引以为傲的谦逊、俭恭、隐忍,都是靠不住的空伪说教,其实我就像个盲人一样,是仅凭知觉、感触的喜和忧而生存的可怜女人,而知觉和感触无论多么敏锐,终究只是动物的本能,与睿智沾不上一丁点儿的关系。我终于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个彻彻底底、愚昧无知的白痴!

我一直错到现在。难道之前我没有将自身敏感的知觉视为高尚,误以为它即代表了头脑聪颖,为此背地里自爱自怜过吗?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愚蠢的笨女人。

“我想了很多,我是个傻瓜,我彻底疯了呢。”

“很正常啊,我明白的。”他脸上露出智慧的微笑接口说道,似乎确实明白了。“哟,轮到我们了!”

护士叫到我的号,我们跟着她进入诊疗室。我解开腰带,然后横一横心脱掉内衣露出上半身,这时我扫了一眼自己的乳房,天啊,我看到了一对石榴!比起坐在面前的医生,被站在医生身后的护士看个真切,更加让我感觉不是滋味。医生给我的印象似乎没有常人的那种感觉,我连他的长相都没怎么看清楚,医生也没有把我视作人,只管到处摸呀按呀的。

“是食物过敏,可能是吃了什么变质的东西。”医生用平静的声音说。

“会痊愈的吧?”他在一旁替我问道。

“会痊愈的。”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好像自己身在隔壁屋子里一样。

“她动不动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我看着实在是于心不安啊。”

“很快就会痊愈的。去打一针吧!”医生站起身来。

“就是过敏吗?”他不放心地问。

“是啊。”

打完针,我们离开医院。

“胳膊上的疹子已经退了!”我伸出双手,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

“这下开心了吧?”被他这么一问,我突然觉得羞愧难当。

日本人喜用米糠包(装有米糠的布袋)搓澡、洗脸等,认为这样做有美容的功效。

地层:原为俄国高尔基创作于1902年的剧本,描写小客栈里的底层百姓的人生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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