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徒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我试着呼唤道“爸爸!”爸爸、爸爸!晚霞映红的天空真美。粉红色的暮霭。大概是黄昏的落日溶入暮霭,洇染开来,暮霭才变成了这样柔和的粉红色吧。粉红色的暮霭轻徐地飘漾着,钻入树林、趋经小路、抚过草地、将我的身体轻轻裹起,我的每一根头发都闪耀着幽微的粉红色的光。它温柔地慰抚着我。更令我感动的,是这美丽的天空,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对这天空曲躬折腰,此时此刻,我相信神明是存在的。天空的色彩是什么颜色呢?蔷薇?火?彩虹?天使的翅膀?精舍?不,都不是,比这些更加庄严神圣。

“我爱这所有的一切!”我心中暗想,几乎热泪盈眶。我凝视天空,发现天空慢慢在变,渐渐带了些许青色。望着云动色变,我只顾惊叹,真想让自己裸露在这绝美的天地之间。隔了一会儿,树叶和草已不像先前看上去那样透明、美丽了,我伸手轻轻去触摸青草。

我一定要活得精彩。

回到家,发现来客人了,母亲也早已回了家。客厅里照例又传出热闹的笑声。当只有母亲和我两人的时候,母亲脸上再怎么挂着盈盈笑意,也不会用很高的声音说话,但是和客人说话时,就算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一定是声音高亢,透着笑意。打过招呼后,我立刻走到屋后,在井边洗手,然后又脱下鞋,洗了脚。这时候,鱼铺的老板来到我家:“让你们久等了,谢谢你们关照!”说罢把一条大鱼搁在井台上便离去了。我不认识这是什么鱼,不过看鱼身上的鳞很细密,像是北海的鱼。我将鱼放到盆子里,随后又洗了一遍手,感觉有股北海道夏天的气息,令我想起前年暑假去北海道姐姐家游玩的情景。姐姐家在苫小牧,因为靠近海边,家里始终有一股鱼腥味。傍晚,姐姐独自在又大又冷清的厨房里用那双白皙粉嫩的手熟练地烧着鱼的情景,也清晰地浮现出来。我记得当时,说不清为什么我等不及地就是想和姐姐亲近一下,不过那时候姐姐已经生下小年,她不再属于我一个人,想到此,便感觉有股阴冷的贼风“飕——!”地钻进心口,宛似再也不能拥搂姐姐的细肩,心情犹如死去一般凄惶,站在昏暗的厨房一隅,凝望着姐姐那白皙的手指在轻盈舞动,看得竟至失了神。逝去的事情,全都让人怀恋不已。亲人,真是不可思议的关系,如果是旁人,记忆会渐远渐淡,终至忘却,而对于亲人,那些美好的事情却一直会被忆起。

井台旁的茱萸果已经略略泛红,大概再过两周就可以吃了。去年,出了件滑稽事。一天傍晚,我正独自采摘茱萸果吃时,贾皮一声不吭地在旁盯着我,我于心不忍便喂了它一颗,贾皮一口就吃了下去。又给了它一颗,又吃下去了。我感觉很惊奇,便摇动茱萸树,让果子“啪嗒啪嗒”掉下一地,贾皮于是忘我地吃了起来。笨狗狗!一只吃茱萸果的狗,我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我自己也挺直了身子,采摘茱萸果吃,贾皮则吃着地上的。可笑极了!忆起当时的情景,一下子想贾皮了。

“贾皮!”我唤道。

贾皮从玄关大模大样地跑过来。我忽然觉得贾皮太可爱了,简直让人爱到咬牙切齿,于是使劲抓住贾皮的尾巴,不想它轻轻咬了我的手一口,我眼泪差一点掉下来,于是在它的脑袋上打了一记,贾皮若无其事地在井台边喝起水来,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回到房间,电灯幽幽地亮着。房间里一片静寂。父亲不在了。父亲不在,便觉得这家中空出来一大块位置,令人浑身难受。我换上和服,吻了一下脱下来的衬衣上那朵蔷薇花,随后坐到梳妆台前。从客厅传来母亲们“哇——”的哄笑声,我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家里只有母亲和我两个人的时候还好,可只要有客人来,很奇怪,她便会对我疏远、冷淡,每当这时,我就会特别想念父亲,非常难过。

对着镜子觑视,我的脸孔出乎意料显得神采飞扬,令我有些惊讶。这张脸是另一个人的,与我悲伤、痛苦的心情毫无关系,它恬然自适。我今天没有抹胭脂,而镜中的脸颊却如此红润,双唇也微闪着晶莹的光,看上去非常可爱。我摘下眼镜,试着笑了一笑,眼睛也很漂亮,蓝蓝的,清清澈澈。大概是对着黄昏时分美丽的天空凝望了许久,所以眼睛也变美丽了。太好了!

我喜不自禁地来到厨房,淘米的时候却又猝然感到一阵悲伤。之前小金井的家真令人怀恋啊,那强烈的怀恋仿佛心中马上要烧起来一样。在那个幸福的家里,有父亲,有姐姐,那时候的母亲也还很年轻。我从学校放学一回家,便会和母亲、姐姐在厨房或起居室高高兴兴地说会儿话,有时母亲、姐姐给我吃点心,我则向两人撒一阵子娇,有时我也会同姐姐拌嘴,但结局总是被母亲责怪,于是我便跑出门,蹬上脚踏车去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天快黑才回来,一家人又高高兴兴地一起吃晚饭。真的很快乐。那时的我,不会神经质地自我咎责、对身体的不洁成天彷徨无措,可以尽情地任性撒娇。那时的我可以享受这一大大的特权,并且心安理得,不用担心、没有凄寂、也没有痛苦。父亲是个了不起的父亲,姐姐也很温柔,我什么事都依赖姐姐。但随着慢慢长大,我开始变得令人讨厌,特权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消失,赤条条的没有了任何遮掩,丑态毕现,我再也无法任性撒娇,成天陷入胡思乱想,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越来越多。后来姐姐嫁了人,父亲也离开人世,只剩我和母亲两个人。想必母亲也很孤寂,前一阵子母亲曾对我说:“我以后的人生再也没有快乐了。看到你,我真的实在是感觉不到快乐,原谅我吧。反正你父亲不在,幸福来不来也无所谓了。”母亲说她看到蚊子应时登场就会不经意地想起父亲,拆洗和服时想起父亲,修剪指甲时想起父亲,品茗喝茶的时候也一定会想起父亲,无论我怎么体恤母亲的心情、经常陪母亲说说话,但毕竟和父亲给予母亲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夫妇之爱是世上最牢固的情感,比亲人之间的爱还要珍贵。

我独自胡思乱想着超出我年龄的事情,蓦地感到两颊发烫。我用湿漉漉的手拢了拢头发。我一面“哗啦哗啦”淘着米,一面觉得母亲实在可爱,不由得心生怜悯,于是真心实意想好好照顾她。我恨不得将烫了波浪的头发拉拉直,让头发快快长长,母亲向来很讨厌我留短发,让母亲看到我头发留长、束起来的样子,她一定会感到高兴。可是,我不喜欢用这样的举动来讨母亲开心,我讨厌这样。

细细想来,这阵子我之所以焦虑不安跟母亲有很大的关系。我很想做个让母亲合心合意的好女儿,但是又不想曲意逢迎来让她高兴,假如不用我自己说什么,母亲便能明白无误地知道我的想法,并且不再为我担心,那是最理想的了。不管我多么任性,也绝不会做出令世人耻笑的事情,不管多痛苦、多孤寂,但至关重要的事情我会坚决固守,我会好好爱母亲、爱这个家的,倘若母亲对我也绝对信任,放下心思、无忧无虑地过她的日子,那样不是很好嘛,我一定会好好做,竭尽全力去做好,这是我现在最大的乐趣,也是我今后的人生道路。然而,母亲却对我彻底缺乏信任,还一直将我视同小孩子,有时我说些孩子气的话,母亲就会很高兴。前些日子,我无聊地拿出夏威夷吉他,“叮叮咚咚”存心胡弹一气,母亲听了似乎从心底感到开心,她故作糊涂地取笑我道:“咦,是下雨吗?我好像听到雨滴声呢。”大概以为我是真心练习弹奏夏威夷吉他吧。我感觉很伤心,真想哭。母亲,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人间事理我怎么会不知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敞开了说呀,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可以向我明说,假如你说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如此,你也应该为我分点忧的话,我绝不会跟你磨着买鞋子,我会做个懂事、俭朴的女儿,真的,我会这样做的,可偏偏——忽然想起有首歌里面就有“可偏偏”,不由得独自“咯咯”笑了起来。回过神,发现自己两手插在锅里,像个呆子似的,正在胡思乱想。

不好不好,得赶快为客人准备晚餐了。刚才送来的那条大鱼怎么烧?总之,先剁去鱼头、将鱼身一剖为二,抹上味噌酱渍着,这样烧出来一定很鲜美。做菜全得凭感觉。家里还有些黄瓜,可以弄个调和醋拌黄瓜。再就是我拿手的煎蛋。嗯,还得再凑一道菜。对了!就做“洛可可”吧。这是我自创的一道菜式。将火腿、鸡蛋、荷兰芹、卷心菜、菠菜这些厨房剩余的菜统统用起来,五花八门的颜色搭配在一起,巧妙组合,然后分别装盘。这道菜做起来一点也不麻烦,又很经济,虽说吃在嘴里并不可口,但看上去有一种很丰富、很豪华的宴客腔调。衬饰在煮蛋后面的翠绿的荷兰芹便是青青草原,旁边的火腿仿佛红色珊瑚礁,微露嶙峋,乳色的卷心菜叶打底铺在盘子里,既像牡丹花瓣,又像鹅毛扇子,绿色的菠菜姑且当是牧场或湖水吧。这样的两三个餐盘往餐桌上一端,一定大大出乎客人的意料,会令他们想起路易王朝吧。虽然实际上没那么好,但既然我做不出美味的佳肴来,至少要把场面弄得漂亮,让客人眼花缭乱,好蒙混过关。料理,视觉感受最重要。这样,我想基本上应该过得去了。不过做这道“洛可可”,还需要一定的绘画感觉,对于色彩配搭,假如没有超人的敏感性肯定会失败,至少必须像我这样细腻,否则是不行的。前阵子翻词典查了下“洛可可”这个词,它的含义是一种装饰风格,徒有华丽的外观,内容却空洞贫乏。我不禁发笑,这是个绝妙的解释,美难道还需要什么内容吗?纯粹的美丽,都是无意义、无道德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才喜欢“洛可可”。

每次总是这样,当我做菜尝口味的时候,渐渐就会有种虚无感向我袭来,令我疲惫不堪,心情变阴郁。所有努力都已臻极限,不管怎样,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可转瞬间,“啊啊!”猛地又变得破罐子破摔起来,再也无心精进讲究,最终味道、外观全都顾不上了,胡乱弄一通,带着一脸的不高兴端给客人了事。

今天的客人尤其令我心情不佳,是住在大森的今井田夫妇和他们七岁的儿子良夫。今井田先生已年近四十,却仍像个奶油小生似的皮肤白嫩,有点令人恶心。他为什么抽“敷岛”sup/sup这种烟呢?带过滤嘴的香烟,不知什么缘由,总给人不干不净的感觉。香烟,就不能带滤嘴,抽“敷岛”一类的烟,甚至会让人对其人格产生怀疑。今井田先生朝天花板吐着一个又一个烟圈,嘴里咕哝道:“啊、啊、是这样啊。”此刻的他仿佛一个夜校老师。他太太身材瘦小,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举止显得很俗鄙,完全值不得大惊小怪的一点点小事,她也会笑得弯了腰,脸孔几乎要贴到榻榻米上。有什么好笑的?她大概将这样夸张地俯身大笑当作是种娴雅之举了。这年头,应该就是这一阶层的人最差劲、最肮脏了,该称之为小布尔乔亚?或者小市民?连他们的孩子也是老气横秋,完全没有一点天真活泼样儿。但想归这样想,我还是克制住所有的情绪,又是躬身哈腰,又是堆笑说话,还抚摸着良夫的头一叠连声地说:“真可爱,真可爱!”完全是一派骗人的谎话,从这一点上说,今井田夫妇或许要比我来得纯洁吧。大家吃着我做的“洛可可”,齐声夸赞我的手艺,我心里觉得凄怨、生气、委屈得想哭,但还是努力装出一副高兴的神情来。终于我也可以坐下和大家一起吃饭了,但今井田太太喋喋不休、笨嘴笨舌的夸赞却让我觉得恶心,算了,我也用不着欺瞒你们了,于是我态度生硬地说道:“这菜一点都不好吃!因为家里没菜了,我迫不得已才想出来的这一招。”我说的是事实,可是今井田夫妇却拍着手大笑道:“迫不得已想出来的招,真会说话呀!”我的话没有收到预期效果,有点不甘,恨不得摔掉手里的碗筷,大声痛哭,但我还是强忍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承想母亲说了句:“这孩子越来越派得上用处了呢。”母亲啊,你明明知道我心情难过,为了迎合今井田先生竟然笑呵呵地说出这样的话,母亲,你这样做就为了讨好今井田那样的人,实在犯不着呀。在客人面前的时候,母亲变得完全不像个母亲,仅仅是个弱女子。虽然父亲不在了,但我们用得着对别人如此卑恭吗?太可悲了!我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走吧!走吧!我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待人友善,人格高尚,倘若因为我父亲不在了,就这样侮慢我们的话,请你们现在就回吧!我真想这样告诉今井田,但我还是低三下四地又是帮良夫切火腿,又是为今井田太太搛黄瓜。

吃过晚餐,我急忙躲进厨房,开始收拾整理,因为我想赶快独自待一会儿。不是我高傲自大,但我真觉得今后没必要去迎合那样的人,和他们在一起聊天说笑,对那种人绝对不需要以礼相待,不,绝对不需要低三下四地逢迎。我讨厌这样!再也不想这样了!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情。今天我强忍住不耐烦、和蔼可亲地招待客人的表现,母亲看了似乎很高兴,但我那样做真的好吗?究竟是彻底区分与人交往是与人交往、自己做人是自己做人,敞开胸襟大大方方地待人接物、行事处世好,还是即便被人恶语攻击也不愿丧失自我、坚持不掩藏自己的真心好呢?孰好孰坏,我难以判别。我真羡慕有的人可以始终生活在与自己一样脆弱、然而友善的人群中,不必遭受任何痛苦,轻松平淡地终其一生,也从不刻意去追求任何东西而使得自己痛苦。那样的人生真好。

毫无疑问,克制自己的情感而去迎合别人自然是件了不起的事,但倘若今后每一天都要强己所难地向今井田那类的人堆着笑脸、随声附和,我可能会疯掉。我忽然想到件可笑的事,我此生绝对不能进监狱,不要说进监狱,就是给别人当女佣也不行,当别人的太太也不行——哦不,当太太可不一样,假如我已经拿定主意、做好了充分的心里准备,要将这一生交给此人的话,无论多么辛苦我都会努力,哪怕从早干到黑,只要能从中感受到生存的价值、感受到人生的希望,我一定会那样做。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会从早到晚像只小老鼠一样不停地为他劳作,不停地浣洗衣物,就算积攒了一大堆脏衣服要洗,我也不会感觉丝毫的不愉快,相反我会急于事功、歇斯底里般静不下心来,感觉做不完的话我死也不会瞑目,只有将所有脏衣服一件不剩地洗净、晾好,我才会死而无憾。

今井田先生要回去了。好像要办什么事,他告央母亲一起出门,母亲竟然痛快地应承了,真是的。虽然今井田利用母亲也不止这一次了,但他们夫妇的厚颜无耻劲还是令我厌恶,真想使劲揍他一顿。将客人送至门口,我独自呆呆地望着屋外昏暗的街道,忽然想哭一通。

信箱中塞着晚报和两封信,一封信是寄给母亲的,是松阪屋的夏季大甩卖宣传单,另一封信是顺二表哥寄给我的。顺二的信上只是简单地告知说,他刚刚被调入前桥的联队,并请我代向母亲问好。即便是军队的士官,也无法指望生活有多么精彩,但我还是很羡慕那种每天严格、紧凑的有规律的生活,我想,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有规律的状态,心情应该会变得轻松些吧。像我这样,任何事情都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什么都不做,处在这种状况下任何糟糕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而想要读书的话可以说有的是时间可以读书,说到愿望,似乎又有很多愿望想要去实现。假如能赐予我一方努力的天地,我会多么高兴啊。对我严厉约束,我反而心存感激。有本书上写道,在战场上效命的军人,他们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美美地睡上一觉。不过,我一方面虽对士兵们遭受的艰辛感到同情,另一方面又非常羡慕他们。从讨厌的、杂乱无绪、毫无道理、无休无止的思念洪水中彻底解脱出来,只求入睡只求熟睡的这种愿望,实际上是相当单纯、相当正当的愿望,单是想象一下,就有一种令人爽然的快感。像我这种人,假如能过上一阵军队生活,狠狠地锻炼一番,或许我也会获得少许改变,成为一个清新开朗的好女孩吧。可即使没有军队生活的体验,世上照样有小新这样率真的人,而我却做不到,真是个差劲的女孩。小新是顺二表哥的弟弟,和我一样的年纪,却那样懂事、乖巧,在所有亲戚中,不,是在全世界中,我最喜欢小新。小新的眼睛失明了。年纪轻轻却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怎么回事?!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他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啊?换作我们,孤寂的时候可以读读书、眺望一下屋外的景色,多少可以排遣一下,但小新却做不到,他只能静默。他以前比别人加倍努力地读书,并且网球、游泳也非常出色,而现在的这种孤寂和痛苦,让他如何才能接受呢?我昨晚又想到了小新,上床后我便试着闭上眼睛,闭了五分钟,即使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也觉得五分钟很长,让我感到胸口难受得不行,而小新则是早上、白天、晚上、几天、几个月,什么也看不见啊。倘使他能发发牢骚、耍耍脾气、使使性子的话,我倒替他感觉好受一些,可是小新一句怨言也没有,我从没听过小新发牢骚或对别人恶言恶语,非但如此,他永远是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和人交谈时话里总透着开朗。

我一面打扫客厅一面胡思乱想,然后烧洗澡水。一边烧着洗澡水,我坐在柑橘箱上,一边就着微弱的煤油灯,把学校的回家作业全都做完了。洗澡水还没烧热,于是我便将《濹东绮谭》sup/sup重新读了一遍。书中描写的情节并不肮脏、恶心,然而随处可见作者的装腔作势,让人不由得有种搞什么呀,老套,缺乏可信的感觉,大概是作者上了年纪的关系吧。可是,外国作家哪怕年岁大了,表现却依旧大胆、情浓意蜜、对笔下的人物充满热恋之情,反倒没有让人厌嫌的感觉。不过,这部作品在日本应该算是优秀作品了,透过作品,能够让人从其深处感受到一种平淡、清新的晓悟,没有任何的不妥,称得上是这位作家所有作品中最为成熟的一部作品了,我很喜欢。我感觉这位作者具有很强的责任感。日本有许多文学作品,似乎因为太过执着地拘泥于道德,笔墨浓重地生硬地强调道德,反而产生了反作用,这是感情过分饱满的人经常容易犯的伪恶毛病,刻意戴上一副重彩的恶鬼面具,结果却是使作品变得苍白无力。但在《濹东绮谭》中,却有着一种淡寂、然而无法否定的张力。我喜欢。

洗澡水烧开了。点亮浴室的灯,脱去衣服,将窗户敞开到最大,然后让自己静静地浸泡在浴盆里。透过窗户我窥望着珊瑚树的翠叶,一片片的树叶在电灯的照射下,闪动着强烈的碎光。天空星星闪熠。我盯着星星看了又看,始终熠熠生光。我仰起头出神地望着星空,尽管故意不去注意,但是自己微白的胴体仍然悄悄踅入视野的一隅,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我没有理会,但随即猛地意识到,它与小时候的白皙不一样了,心里登时再也无法平静。身体与内心的情感全然不同步,自顾自一个劲地成长,真叫人犯难、困惑。看着明显已成长为大人的自己,我竟无能为力,不知如何是好,实在是可悲。难道只能听其自然,一动不动地眼看着自己变成大人,除此以外就别无他法了吗?我真希望自己的身体永远都像个人偶那样。我试着像个孩子般划弄着洗澡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可心情沉重依旧,感觉今后似乎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不觉悲从中来。庭院对面的空地上传来附近人家的小孩哭喊声:“姐姐!”我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我知道不是在唤我,但我却很羡慕那个被小孩一面哭泣一面还恋慕的“姐姐”。假如我也有一个跟我亲近、会缠着我撒娇的弟弟,我就不至于像这样成天过着彷徨犹疑、丢人的日子,我会劲头十足地活下去,甚至尽我全力一生爱弟弟、为他奉献都可以,不管多么艰辛,我都能忍受。独自憋着劲东想西想的,竟痛切地觉得自己很可怜。

洗完澡,不知为什么,今晚特别想看星星,于是来到庭院里。星星很低,仿佛要掉下来似的。唔,夏天快到了。到处是青蛙的鸣叫声,麦子也“沙沙”作响,我几次抬头仰望天空,看到有许多星星熠熠闪光。去年——哦,不,不是去年,已经是前年了——有一次我吵着说要散步,父亲明明生着病,仍陪我一起去散步。父亲永远是那样朝气蓬勃。他一路上教我唱德语小调(歌词大意是“你活一百岁,我活九十九”),和我聊星星,还即兴作了首诗,拄着手杖,嘴角淌着口水,不停地眨巴眼睛,和我一同散步。真是个好父亲。我默默仰望着星星,便清晰地回忆起父亲来。但是自那以后,过了一年、两年,我渐渐变成了一个很差劲的女孩,心里藏了许多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回到房间,我坐在书桌前,托着腮看着桌上的百合花。好香。闻着百合花的香气,就算一个人再无聊,也不会产生消极情绪。这枝百合花是昨天傍晚散步到车站,回家的路上在花店买的。之后,我的房间就像换了个房间似的清新了许多,拉开纸门一下子就闻到百合的香味,简直太棒了。我就这样凝神望着它,觉得自己比所罗门王还要奢侈,这是种实实在在的感受,是种生理感受。忽然,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去山形的事。爬山的时候,我看到山崖的半山腰处有一大片百合花怒放着,心里一阵惊喜,便不顾一切要去采撷,可是山崖陡峭,根本无法攀爬上去,看来就算我再喜欢,也只能眼睁睁看它们几眼而已了。其时,附近一位素不相识的矿工,一声没吭,“蹬蹬蹬”地爬上山崖,眨眼之间折下一大把百合花,两手都几乎捧不过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百合花统统塞到我手里。那么多花!满把满怀啊!再豪华的舞台抑或结婚仪式上,恐怕也没有人得到过这么多的赠花吧。有道是接过花的一瞬间感动得头晕目眩,那个时候我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我张开双手,总算捧住了那些又白又大的花,以至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那位亲切、让我感佩不已的年轻矿工,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仅仅只有这一面之缘,但每当我看到百合花时,必定会想起那位不顾危险爬上高高的山崖为我折花的矿工。

拉开桌子抽屉,在里面一划拉,摸到一把去年夏天买的扇子。白纸上是一位元禄时代的女人,歪歪斜斜、姿势难看地坐着,在她旁边,还画着两株翠绿的酸浆果。看到这把扇子,去年夏天的情景就像岚烟一样幽缓地蒸腾而起,宿泊山形的场景、乘坐火车时的场景、浴衣、西瓜、小溪、知了、风铃……霎时间,我好想带着这把扇子再搭火车出行。我打开扇子,感觉这扇子还不错,“啪啦啪啦”,扇骨顺滑地散开,捏在手上的感觉瞬刻变得非常轻盈。就在我拿着扇子把玩时,母亲回来了。她似乎心情不错。

“啊呦!累死了!累死了!”母亲嘴上这样说,但脸上并没有丝毫的不高兴。她就是喜欢帮忙替人张罗事情,真是拿她没办法。

“真是说来话长啊。”她说着换上家居服,然后进去洗澡。

母亲洗完澡后,和我坐下来一块儿喝茶,其间不停地嘻嘻发笑。我正猜想母亲会和我说什么话,没承想她忽然开口道: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想看《赤脚少女》吗?既然想看,就去看吧!不过,今晚你得帮妈妈按摩一下肩膀。帮妈妈做点事再去看,会更好看吧?”

我高兴得不得了。我一直都很想去看《赤脚少女》这部电影,但因为这阵子我都一直在玩,心中有所顾忌。母亲察觉到我的心思,便故意吩咐我干点活儿,好让我理直气壮地去看电影。我真的非常高兴,并且打心里喜欢母亲,于是我情不自禁笑了。

很久没像今晚这样和母亲两人在一起了,因为母亲实在应酬太多了。母亲想必是不想被人瞧不起,所以才一直这么努力的吧。给母亲按摩着,我感觉自己十分能体会她的疲惫,她的疲惫好像传到了我身上一样。我一定要好好爱护母亲!可是先前今井田一家来做客时,我竟还对母亲暗怀不满,真难为情啊!我赶忙咕咕哝哝地小声说了声:“对不起!”我总是只想到自己、只考虑自己的事,对母亲一直抱着任性、不讲理的态度,每次都害得母亲内心不知道有多痛苦,而我对此却根本不闻不顾。自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变得脆弱了许多。我自己感觉“太难受了!受不了了!”的时候,总有母亲可以仗恃,而母亲只要想从我这里稍稍得到一点支撑,我就会觉得厌嫌,好像看到什么恶心、龌龊的东西一样。我真是太任性了。母亲也好,我也好,我们同样都是脆弱的女子,以后我必须对这样只有母亲和我两个人的生活感到满足,时时刻刻站在母亲的角度考虑问题,多和她聊聊以前的事、聊聊父亲的事,哪怕一天也好,让母亲成为我们二人生活的中心,感受到生活的美好意义。说到母亲的事,我总是心里想着要爱护她、想当个好女儿,但表现在行动上和言语上,我却始终是个任性的女孩。不仅如此,这阵子的我简直像个坏孩子,一点可爱之处都说不上来,尽是令人恶心的、丢人的事,什么痛苦啦,什么烦恼啦,什么孤寂啦,什么悲伤啦,究竟是什么感受?要明明白白说出来,几乎就是要我的命,我虽然清楚地知道这种感受,但要用一句话来说的话,我竟然找不到一个比较接近的名词或者形容词来概括,于是只能张皇失措,最终忍不住无名火起,变成一个不知什么样的怪物。从前的女子,即使被骂作是奴隶、丧失自我的蝼蚁之辈、人偶,但和现在的我相比,身上的女人天性仍然要多得多,并且富有胸襟,拥有足够的才慧机智地应对逆来顺受的艰辛,她们也知道崇高的自我牺牲之美,能够体会不计回报、全心奉献的快乐。

“啊,好棒的按摩师!真是天才啊!”母亲又像往常一样开始打趣起我来。

“舒服吧?这是因为我会心凝神帮你在按摩呀!不过,我的可取之处不光是全身上下按摩哦,要那样的话就太遗憾了,我身上还有很多优点呢!”

我试着率直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些话清脆地在我耳畔回响着。这两三年来,我都没有像这样真诚、爽快地说话了,我高兴地想着,也许只有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本分之后,才可能诞生出一个全新的、理性的自我吧。

今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向母亲表示歉意,所以按摩完之后,我又为她念了几段《爱的教育》sup/sup。母亲得知我在读这样的书,脸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前几天在我读凯塞尔sup/sup的《白日美人》时,她轻轻从我手上将书拿过去,看了一眼封面,随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书还给我。我当时很不高兴,没有了继续读下去的心情。母亲应该没看过《白日美人》这本书,只是凭直觉仿佛知道书的内容似的。夜深人静,只有我一个人在大声朗读着《爱的教育》,声音听上去走音走得非常厉害,越听越难听,我觉得很对不起母亲。四周非常宁静,因此我难听的诵读就特别明显。《爱的教育》这本书,我不管何时读,依然深受感动,和小时候读它时受到的感动并无二致,读着它我感觉自己的心灵也变得真诚、纯洁起来,真好啊。发出声音诵读和用眼睛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不一样到令人诧讶,令人瞠目。不过,母亲在听到安利柯和卡隆那个片断时,还是感动得俯下脸哭了出来。我母亲和安利柯的母亲一样,也是个了不起的优秀的母亲。

母亲先我而睡了。因为一大早出门的缘故,我想她一定非常累了。我替她掖好被褥,并且在被褥角上“啪啪”轻拍了几下。母亲总是一上床就闭眼睡着了。

之后我来到浴室开始洗衣服。最近我有个怪癖,喜欢在近十二点时才洗衣服。我觉得白天“哗哗”的洗衣服浪费掉大把时间,很可惜。不过,说不定正好是相反。透过窗户,我看到月亮高挂在天空。我蹲着身子,一面“哗哗”地洗衣物,一面微笑着望着月亮,月亮则装作不知不觉。我忽然间想到,在这同一时刻,也许在某个地方,也有一个可怜、寂寞的女孩,也像我一样一面洗衣服一面在微笑着眺望月亮呢,的确在笑着,我相信。她住在遥远山村的山顶上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里,夜深人静了,她悄悄来到屋后开始洗衣服,她也是个内心满怀苦恼的小女孩。接着,在巴黎一条陋巷的某座破旧公寓的门前,也有一个和我同样年龄的女孩,正一个人悄悄地洗着衣服,同时微笑着仰望月亮。我毫不怀疑,就像从望远镜里真切地看到一样,她们都清晰地、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眼前。真的,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苦恼,很快,我们就将成长为大人,那样我们今天的苦恼、孤寂就会变得毫无价值,变成笑料,或许可以成为追忆,但在彻底成长为大人之前,这段漫长而讨厌的时期如何挨过去呢?没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就像出麻疹一样,除了置之不顾,人们对我们束手无策。但是,有人会因为麻疹而死,也有人会因为麻疹而失明,不能置之不顾啊,有人就是像我们这样每天或闷闷不乐,或大冒无名火,期间稍一不慎,彻底堕落,成为无可救药之身,人生就此一塌糊涂,还有人一念之差自杀了结自我的。等到事情这样之后,世人才知道惋惜:唉!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再成熟一点,自然而然就会懂了呀。然而从当事人的立场来看,我们已经苦恼到极点,好不容易才熬到现在,我们拼命地努力侧耳倾听,试图从这世上获得某些人生教训,但得到的翻来覆去无非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经验,安慰我们说:啊,啊,这个嘛……我们听到的总是这样不担责任的说辞。我们绝不是及时行乐主义者,倘若有人指着远处的山峰告诉我们说,只要攀上山峰,上面风景绝佳,我们相信事实一定是那样,绝不会有半点虚夸,然而此刻我们正闹着剧烈的腹痛,你对于腹痛视而不见,却一个劲地告诉我们:喂,再坚持一下,只要爬上山顶就好了!你只会说这样的话。想必是有人搞错了吧。错的人是你呀。

洗完衣服,又将浴室打扫了一下,然后我悄悄拉开房间的纸门,一下子就闻到了百合花的香味,顿时心情舒畅,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都变得清澈透明,甚至称得上有一种祟高的虚无感。当我蹑手蹑脚换上睡衣时,本以为早已熟睡的母亲竟开口说话了,她闭着眼睛,吓了我一跳。母亲经常会做出这样的事,让人害怕。

“你说想要双夏天的鞋子,我今天到涩谷时就顺便看了一下,好贵啊!”

“没关系啦!我其实不那么想要的。”

“可是,不买的话,你会很闹心吧?”

“嗯。”

明天,仍将是同样的一天。幸福,这一生都不会来造访的。我知道。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它一定会来,明天就会来,这样我才能睡个好觉。“扑通!”我故意重重地倒在被褥上。啊,真舒服。被褥里面有点凉,我后背微微感到一丝寒意,之后渐渐陷入迷糊。“幸福迟了一夜才来”,恍惚间我迷迷糊糊想起了这句话。等啊等啊,一心期待着幸福,最终还是失望至极离家出走了,第二天,令人兴奋的福音终于造访这个被舍弃的家,可是已经太迟了!幸福迟了一夜才来。幸福……

院里传来可儿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可儿的脚步声很有特征,它的右前腿稍短一截,加之两条前腿呈o型,也就是罗圈腿,所以它走路的声音也有着特殊癖习。深更半夜了,它竟然还在庭院里徘徊,它在干什么呢?可儿真可怜。今天早上我还故意冷落了它,明天,一定要好好宠宠它。

我有个令人恼火的毛病,假如不用双手紧紧遮住脸孔,我就睡不着。此刻,我遮着脸,一动也不动。

滑入睡乡时的感觉非常的奇怪,就像钓钩另一头的鲫鱼、鳗鱼一点一点在拉扯着钓丝一般,我感觉有一股铅似的力量,顺着钓丝在使劲拽我的头,我迷迷糊糊刚要沉沉地睡去,那股力量又松了松钓丝,于是我一个激灵清醒了一下;接着又使劲拽拉,我又开始迷糊,随后再松一松,如此重复三四次之后,方才猛地使劲一拉扯,我便一觉睡到大天亮。

晚安!我是个不会被王子注意到的灰姑娘。王子啊,您知道我在东京的哪个角落吗?灰姑娘不会再见到王子了。

唐人阿吉:真实存在的人物,本名斋藤吉,日本幕府末期时的艺伎,曾为美国首任驻日总领事哈里斯的侍妾,因为这段经历而受到社会蔑视,后投河自尽。昭和初期十一谷义三郎根据她的不幸身世写成小说《唐人阿吉》,并被拍摄成电影、改编成通俗戏曲,才使得她的故事在世间广泛流传并得到人们的同情。

南国玫瑰园舞曲:小约翰·施特劳斯根据他自己创作的轻歌剧《女王束带里的手帕》的音乐编写而成的圆舞曲,题献给意大利国王,“南国”指热情的南欧国家意大利。

一高:推测应为第一高等中学,位于东京都文京区弥生町,后搬迁至目黑区驹场,其前身为东京英语学校,附属于东京大学预备科,后从东京大学分离,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并入东京大学教养学部。

久原房之助(1869—1965):日本财阀、政治家,曾创立日立矿山、日立制作所、久原商事等大型企业。

“敷岛”牌香烟是当时一种极为普及的香烟,一盒二十支装定价十八分,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中也有写到。“敷岛”一词在日本古语中还是大和国的别称。

濹东绮谭:日本唯美派代表作家永井荷风的小说,濹东指东京隅田川以东的墨田、江东一带。

《爱的教育》(原题名为cuore):意大利儿童文学作家爱德蒙多·德·亚米契斯创作的日记体小说,以一个小学生的视角审视身边的美与丑、善与恶,用爱去感受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约瑟夫·凯塞尔(josephkessel,1898—1979):出生于阿根廷的犹太裔法国记者和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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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失格》《斜阳》《小说灯笼》《小丑之花》《潘多拉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