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以前我和我夫人认为我们首先是台湾人,同时是中国人。现在的我们,认为自己首先是中国人,同时是台湾人。中国的发展成就举世瞩目,我们为大陆感到高兴。新茶的名字我都想好了——以后的商标上将有这样的字句:中国新茶,‘高贵红’‘高贵绿’,听起来多喜人啊,是不是?其实呢,我一直在关心你的工作情况。我认为你现在已经完全有能力担当项目主管了,这个项目的实现非你莫属。你有别人没有的优势——你是玉县人;你们方家在玉县口碑良好;你父亲当过临江市市长,你的人脉资源大可利用!所以,我要当面将这个项目交给你来做,希望你别以任何理由推诿。我们现在就将此事确定下来,行不?”

我首先想到了我那可怕的二姐。是的,我已觉得我的二姐有些可怕了。

但耿老先生的一番话深深感动了我。

我肯定地说:“行。”

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丈夫、婆婆和养父一致支持我。娟也鼓励我。亲人朋友都为我终于有机会担当重任而为我高兴。

不料,我又出现在神仙顶的第一天就遭遇了我二姐。当时几名乡干部正陪我在山区考察;我二姐预先获知了消息,双手叉腰堵住了我们的去路:“方婉之!你个不亲骨肉亲外人的贱货,你还有什么脸回到神仙顶?你为什么要坏我的好事?要不是因为你,如今成了老板夫人的是我!我儿子也不必再花你寄给他的臭钱了!……”

那日我领教了泼妇的真正样子。

我又气得浑身发抖,却没到说不出话的程度。我义正词严地驳斥:“何小菊!我寄给赵凯的钱每一元都是我从工资里省出来的,都是干净的!如果你认为他不需要了,我以后不寄就是……”

“不寄?你敢!以前不寄可以,现在想不寄?晚了!谁叫你坏了我的好事,断了我的财路?你若不寄了,我到上海去臭你!让全上海人都知道,你跟张家贵早有一腿!你为了讨好他,才撮合……”她越发信口雌黄了。

乡干部看不过去也听不下去,纷纷上前批评她。谁批评,她骂谁。我们只得一起转身,另择一路。她却不肯罢休,紧跑几步,继续阻骂不止。

忽然天降救星。不是别人,是我大姐何小芹。

何小芹一言不发,抡圆胳膊扇了何小菊一记大耳光。

何小菊被扇呆了。

不待她撒野,何小芹又给了她一耳光。紧接着,猫下腰一头朝她撞去,撞得她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说来也怪,那何小菊站起后,不敢正眼看我大姐,而是拍拍后身土,自己跌了一跤似的,转身怏怏地走了。

我大姐对我说:“婉之,咱们何家太难为你了……”

我抱住我大姐哭了。

在我大姐家,大姐夫唉声叹气地说:“婉之啊婉之,你怎么这么个命呀!你看你大姐,生活好了,儿子出息了,家乡面貌变了,她的病也好了。可你二姐,我看她是受了你二姐夫那事儿的刺激,也疯了。一个疯过的姐好了,一个一向正常的姐疯了,你们何家冒犯过哪路神仙啊,让你受这份儿牵连?别回来了,听我的,以后再也别回来了,断了与神仙顶的一切关系吧!”

我大姐也平静地说:“听你大姐夫的吧,他说得对,永远别回来了。我如果想你了,我以后会去看你。”

乡干部们却急了,都反对我大姐和我大姐夫的话,认为我对神仙顶有份责任,必须经常回来。否则,好端端的一个大项目跑了咋办?

陪我考察、开会、调研的,不仅有乡干部,也有县农业局、扶贫办的干部,怕再遇到我二姐,大家都难堪,于是提前派人把守住我二姐家大门,不许她离开院子。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不那样可怎么办呢?结果,县纪委、公安局、法院、报社电台,就会经常收到我二姐的控诉信,控诉我勾结各级干部迫害她。

有人说我二姐是真的精神失常了,也有人说她是装的,为了骗取低保。不管真的还是装的,反正我因为她而出名了。

将好事做成功的过程,往往也是伴随着低俗丑恶的过程。有时陪同我的只不过是必要的几人,可一到吃饭的时候,呼啦啦就来了一二十人,两桌还坐不下,而且带我去的是一次比一次高档的饭店,顿顿上酒。

不少中国人太将白吃白喝之事当成人生一大快事了!

我也开始领教索贿和变相索贿的勾当了。钱如果没打点到,似乎某个章就绝对盖不成。我当然有一笔可自行支配的项目启动资金,但那笔钱如果那么花,会大大影响我的工作热忱。

各级纪委便也收到了我的实名举报信。于是有的干部受处分了,有的干部被免职了。而我,也就有了仇人。

那时的中国,微信虽然还未发达,网站信息却已铺天盖地了,“自媒体”现象已成气候。攻击我的谣言中最无耻且恶毒的一条是——我与我养父已长期存在“暧昧关系”,那实际上等于是“乱伦”的暗示。当年我亲我养父的一张照片在网上疯传,后边的跟帖尽是污言秽语。

养父是那种恪守“持身当如玉无瑕”的人,在官场上虽已经历了种种磨砺,却从没面临过那么卑鄙的羞辱。

他的变化使我相信了“一夜白头”不是妄说。幸亏他具有强大的心理承受力。

婆婆也是特别理智的女人,居然能十分淡然地对待那事。翔是愤怒过的,在家里摔过东西骂过脏话,过后又极心疼我,劝慰我,自恨无法变成一块足以保护我的盾。

那场攻击,委实可令一个关系并不良好的家庭陷于互相猜疑的危机,进而导致解体。

感谢命运——我有一个关系良好的家庭,亲人们之间反而更贴心了。

为了摆脱聚蚊成雷的厌烦心情。翔在那年冬季去了一次内蒙古。十五年来,他一直追踪拍摄一对蒙古族双胞胎少女的成长,那是他的一组大作品,他的内蒙古之行也是不泯的艺术之心使然。

但他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失踪了整整一天。

那一天我远在神仙顶。

那一天我精神崩溃了。

那一天婆婆突发心脏病住进了医院;一头白发的养父充当她的“护工”。

那一天另外三个家庭进入了应急状态——翔的小姨将我的儿子及时接到她家去了;大姨和二姨带着临时凑足的钱也赶往医院,协助护理和完成住院手续;大姨父和二姨父则买了机票辗转飞往内蒙古。

何谓亲人,现实再次给出了诠释。

翔所具有的自救能力使他保住了性命——他寻找到了一处坡地,用双手快速地扒出了雪窝,与他的马一起卧在雪窝里。而真正使他和那匹马幸免于难的是耿老先生。他与翔当日通过话,内蒙古那场暴风雪引起了他的关注,与翔失联使他意识到了情况严重,遂以公司名义租了一架内蒙古的直升机;第二天上午,翔的大姨父和二姨父从直升机上发现了翔。

翔被严重冻伤,担心自己的脸以后不成样子了;担心自己的双手以后举不动照相机了。再乐观的男人也有陷入空前悲观的时候。

作为他的妻子,我不能不反过来扮演他的心理医生——赶鸭子上架也得上,不上可怎么办呢?那一时期我读了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自认为将跨界角色扮演得挺到位,也领悟了“休戚与共”四个字在夫妻间意味着什么。

公司的人们有种说法,认为老板的作为是对我工作精神的回报——我即使陷入了灾难性的困局也未言放弃,这一点使他心生敬意。而我清楚,老板的义举,也是在回报我的丈夫。

我不能放弃。

一件有益于扶贫一方的事,再难我也要坚持做下去。

一旦放弃,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我面对的是一块巨幅的玻璃,擦得那么的干净。两侧有雪白的窗帘——这边是我和两名护工;那边是脸上尚未褪疤的丈夫、一头白发的养父和化了淡妆的婆婆。婆婆和养父之间是一名英俊少年,是我和翔的儿子。

癌细胞在我体内又扩散了,我必须接受第三次手术。

亲人们都隔着玻璃望我,做必胜的手势,为我“加油”。

我也望着他们,感受着亲情的珍贵和他们给我的力量。

娟从深圳赶来了,将她三岁的女儿举给我看。

我笑了。

张大哥已不在了——那孩子是他和娟的。

娟接管了运输公司。她已是深圳某区的政协委员了,而且是那个区的商会副会长。确如翔所预见的,她具有无限的经商潜力,将她的事——不,应该说那已是事业了——做得有条不紊,风生水起。

外甥小赵凯也出现了。

他的到来我没想到。

我这个外甥由于他妈对我的怨恨,一度与我的关系也挺别扭。

我做过第二次手术又去到神仙顶的时候,一天,在乡招待所我住的房间里,我俩见过一面,我养父也在。

他当时已参加工作,回家陪他母亲过春节。

我问他在从事什么工作?

他说在一家网站任“主笔”,并将他颇为得意的几篇文章给我看。

我看后甚不以为然,指出那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文章,只不过是一篇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甚至断章取义的人身攻击。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对人身攻击有切肤之痛。

他问:“你把我看成喷子?”

我说:“你可以那么理解。”

他又问:“喷子和批评家有什么区别?”

我说:“我无法用几句话讲清楚,两者肯定是不同的人。”

他说:“凡讲不清楚的都是没区别的。我要做‘名喷’,称得上是讽刺家的那种,专业水平极高的那种。”

我更不爱听了,皱眉道:“世界上从前没有一种专门的职业叫讽刺家,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专业的喷子,那算什么鸟职业。”

他也不爱听地低下了头。

我苦口婆心地说:“赵凯,换一种正经工作吧!”

他猛抬头悻悻地反驳:“我的工作怎么就不正经了?我写一篇千字文两千元,一字两元,我现在的工作是我收入最高的工作,我已经找到了好感觉,我已经有了成就感!”

我被怼得一时语塞。

养父那时也看完了他的得意文,插言道:“孩子,你小姨说得对,受雇于人,今天捧捧这个,明天黑黑那个,长期下去会没了自我,的确不能当成正经工作……”

他猛地向我养父转过脸,冷言冷语地说:“你知道找到挣钱多点儿的工作有多难吗?我是‘211’毕业的吗?我是‘985’毕业的吗?挣钱多点儿就没了自我?挣得少反而有自我了?什么工作又不是受雇于人?存在的即合理的……”

满头白发的养父被怼得红了脸——还从没有人当着我的面怼过他。

我不禁呵斥:“放肆!”

赵凯就又低下了头,那样子内心很不服。

我说:“我累了,你走吧。”

养父也说:“是啊,你小姨两个月前又做了第二次手术,这你也知道……”

他却说:“我也不只是来看她的,我还有正事没谈。”

我不得不问他什么正事?

他吞吞吐吐地说要向我借十万元钱,说那家网站正重新合股,如果他有十万元参股,那他以后就是小股东了。

“十万元对你算什么呀?小姨你就再成全我一次吧!……”他的双手抓住了我的一只手。

我抽出手,正色道:“十万元快是我一年的工资了。我和我丈夫都是工薪族,我家不是大款人家,我没钱借给你参股。”

“小姨,你跟我哭穷我能信吗?”他冷笑起来。

我对养父说:“爸,你替我说那个字。”

养父说:“女儿,我不能。”

我只得自己说了那个字:“滚。”

他愣了愣,起身便走。在门口站住,背对着我说:“方婉之,我会把你寄给我的钱还你的,加上利息。”

他出门后,我问养父:“爸,‘坏人变老了’这话,是否也意味着有人从年轻时就很坏?”

养父沉吟良久,拍拍我肩,也走出去了——我望向窗外,见他在大口吸烟。

后来他说他代我给赵凯写了封信。

“爸,有些事是没必要的。”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懒得问他怎么写的,也懒得说别的。

……

赵凯的出现使我心情复杂,看他不自然,不看他也不自然。

他却目不转睛地看我——抻着一张a4纸,上面写了两行粗笔字:“小姨,我换工作了!”

我笑了,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一名护士指着一扇门柔声细语地说:“方婉之,咱们该进去了。”

另一名护士随即去拉窗帘。

我急忙说:“两位好妹妹,求求你们,再等几分钟。”

就在那时,外边匆匆来了两名军人,一男一女——男的是杨辉,他已是一名二副了;女的是他妻子,一名军医。他俩也有儿子了,论辈该叫我“姨姥”,我曾见过,又聪明又礼貌,将来肯定是个有良好教养的青年。

他俩一出现,别的亲人闪开了;他俩因为来晚了,反而占据了中心位置。他俩一齐向我敬军礼。

我第三次笑了。也流泪了。

电动窗帘徐徐合拢——玻璃壁如同宽银幕,我仿佛躺在轮床上看电影。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爱生活,我爱生命。

我平凡,我普通,我做得最成功的事就一件——我使台湾高山茶在贵州神仙顶漫山遍岭地生长着——“高贵红”和“高贵绿”已打开了国际市场,颇受欢迎。

我不想否认我是一个不幸者,还不到四十岁就已做三次癌切除手术了,这当然是不幸啰。但我却一直否认我患癌症是被气的——也许这符合病理学,并且符合一部分事实。然而我更愿承认是我的宿命如此。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还是从自身找原因对头。这么想更能使自己心平气和地面对现实,也有益于我再一次战胜癌症。

我不至于死在手术台上这一点可以肯定。

术后我又能活多久?这个问题我已不再去想。当我不再去想,一不小心又成了“抗癌明星”;这是我年近四十唯一获得的“荣誉”。我对这顶“桂冠”并不真的感到光荣,对人能否“抗癌”心存怀疑;无非就是别陷入自哀自怜的坏情绪的泥沼而已。我的体会是——当人真的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坏命运”,连命运之神也会刮目相看。果有命运之神的话,她或他的工作不过就是电脑般的工作,是某种神秘程序的自动锁定。即使那程序是他们参与编制的,估计也无法操控每一次的“抽签结果”。所以,对于命运之神的“工作”,我也采取“理解万岁”的态度。可我既已是“明星”,我便也做了些“明星”该做的事——我在沪深两地组建了癌症病友网站,还主编了一份民间的刊物《与癌共舞》,颇受癌病友喜欢。

紫外灯还没开亮,医生和护士在为手术做最后的准备。他们的动作轻得近乎无声。谁偶尔看我一眼,眼睛便会眯起。如果没有口罩遮住,我会看到友爱的笑脸。我在他们心目中不太一般,他们尊敬我。

趁那短暂的时刻,我又开始思考。被全身麻醉的人其实就是“死去”,倘没醒来,那种死法不啻是一种幸运。在大手术台上思考,如同在生死交界处与自己对话——我思故我在嘛。不是谁都有多次这样的机会,我珍惜。

我认为我也是幸运的。

我的养父母和我的丈夫都是享受思考的人,受他们影响我也以思考为乐。我爱思考甚于其他女人爱时装和化妆。

我愿以后之中国,多数孩子都有我养母那样的母亲——不是指有她那种家族背景,那怎么可能?亦非指像她那样是地方名流,这也等于是天方夜谭;而是指像她那么心地善良。这做起来易如呼吸,但是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

“坏人变老了”当然也意味着有人在年轻时就变坏了。

那么——孩子呢?鲁迅的话“救救孩子”,抑或可改为先救父母?

我愿以后之中国,年轻人不必像我一样,没有当过市长的父亲和是名流的母亲,人生也照样可以有安全感保驾护航。

我愿以后之中国,李娟多起来,再多起来。

中国仍有一小半人口在农村,他们正是月收入千元左右的那些同胞。已经成为城镇人口的人中,不少昨天或前天还生活在农村——这使绝大多数中国人之社会关系之和复杂而不单纯。

我发自内心地拥护对农村的全面扶贫。

我见证了许许多多同胞的社会关系之和在向好的方面发生量变和质变。

我见证了“青山绿水也是金山银山”正逐步成为事实;神仙顶是那事实的一部分。

我不信世上会有君子国,这使我活得不矫情;我不信“他人皆地狱”,这使我活得不狡猾。

我平凡,我普通,我认真做人,我足够坚忍。我有幸福的国情、温暖的亲情、真挚的友情——人生主要的三福气我占全了,夫复何求?我复何求?

麻醉师开始在我手臂上涂碘酒。

我开始默背我所喜欢的一首诗:

我是裸着脉络来的,

唱着最后一首秋歌的,

捧着一掌血的落叶啊,

我将归向

我最初萌芽的土地,

……

针头刺入静脉,我的血管里感到一丝凉意。

我闭上了眼睛。

“方婉之,咱们开始数数哈。”

听来,像天使的声音。

我没数数,我继续背诗:

小溪的水呵,

缓缓地流呵,

我呵,像一艘

载满爱的小船,

一路低吟着,

来在世人面前

……

我包容……

我宽恕……

我成为我……

2020.10.13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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