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刚走到她的床边,她就朝墙壁翻过身去。

我扳过她的身子,见她流泪了。

慌得我赶紧哄她,逗她乐,挠她的痒痒,向她认错。

终究,我俩都才二十多点儿,说小不小,说大也大不到哪儿去。使起小性子来,都还有几分像是没长大。

中午她请我吃了顿江南炒饭。

下午我俩一块儿闲逛,在可以骑自行车的地方,或者她带我,或者我带她。情绪高涨了,就齐唱《逛新城》。

她问我办下了深圳居民证,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我说也没什么太不一样的,无非就是以后可以对别人说我是深圳人了。

她又问:“那对你很重要吗?”

我说:“以后当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时,回答起来明确多了——深圳,一步到位。现而今,全中国知道玉县在哪儿的人太少了,不知道深圳的人也太少了。”

她说:“可也是。我特烦别人问我哪儿的人。有时我用‘黑龙江人’四个字回答了,有的人还接着问‘黑龙江哪儿的’。那我只能再回答:‘农村的’。唉,我李娟这辈子,怕是难以脱胎换骨了……”

她似乎有点儿像姚芸了,常说些使我不知如何回答为好的话——我俩都是帮厨那会儿的李娟,并不总说消极的话。

她确乎有些变了。

那一阵子,深圳市对社会治安和清除“黄赌毒”十分重视。

那日晚上,公安干警又出现在我俩所住的半地下小旅馆。明天小长假就结束了,住客大部分回来了——都是些单位无法提供住处但是给予住宿补贴的打工者,否则,即使住宿费便宜,那些农村出来的人也还是不会长住的。

公安守住了旅馆的门,逐个房间查证件盘问。

老板对一名公安说:“我登记时认真看过了,他们都有暂住证。”

他不说还好,一说,公安反而查得更认真,盘问得也更细了。

他们查到我俩的房间时,我双手恭恭敬敬地呈递身份证和居民证。

一名公安看着身份证照例问:“哪里人?”

我矜持地回答:“深圳人。”

“深圳人?”

他这才看我的居民证。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啪地来了个立正,同时向我敬了一个警礼——三十几名住客中,只我一人是有居民证的,这使他不由得对我有几分刮目相看。大约也因为,我对他的态度首先就特尊敬。

我被他逗乐了。

李娟看傻眼了。

他又问:“都是深圳人了,为什么不将身份证也换了?居住证和身份证,二者应该统一。”

我说:“还没稳定的住处,想等以后买了房子……”

他说:“那不行,还是早点统一为好,否则会给你带来诸多不便。”又小声说,“趁现在房价便宜,房子也要早点儿买,从明年开始,房价必涨。”

因为我是有居民证的人,因为我声明李娟是我朋友,那名公安对李娟的态度也较客气,盘问得不是多么细。

待我将门关上,见李娟坐在床边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觉得……咱俩之间好像分出上下了……”

李娟带回了不少东西,却也没什么太稀罕的,无非是些东北产的花生、瓜子、榛子、松子外加蘑菇、木耳、猴头之类。

我问她为什么带这么多东西来?

她说:“都是带给你的。”

我说:“我在深圳又没家人,叫我怎么处理?”

她说:“那就送给你的朋友们啊。我想,咱俩八九个月没见了,你一定有了些新朋友。”

我说:“实话告诉你,一个都没有。也不想有。能有你这一位朋友,我已经谢天谢地了,起码目前是这样。”

她愣了愣,默默抱住了我——差不多抱了我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我觉得我的人生充满阳光。

我要分出一部分东西给旅馆老板家。

李娟说:“不必吧?他老家的人会常给他寄的。”

我说:“咱们送不一样。咱们是老住客,得和他搞好关系。”

李娟说:“你变成熟了。”

我正分东西呢,听了她的话,不由得抬头看她。

她也被我看得疑惑起来,不解地问:

“又不爱听了?”

我说:“有点儿。”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快说嘛,让人着急劲儿的!”

“我是中学生时,同学之间如果谁说谁成熟,差不多等于说谁世故,被说的人会觉得是在骂自己。”

“‘成熟’是不好的词?世故怎么了?不就是人情事理那一套吗?打工妹如果连那一套都不懂好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就是成熟得早的意思吗?民间说一个孩子历事早,那又是什么意思?不也是成熟的意思吗?毛病!明明是表扬你的话,却偏往反了听,还不拿好眼色瞪我!”

我检讨地说:“明白了明白了,姐别训我了。哎姐,我还是得问一句——我怎么觉得你就一点儿世故都不懂呢?”

她扑哧笑出了声,亦庄亦谐地说:“丫头,你怎么就知道我一点儿世故都不懂呢?没有点儿成熟的眼光,我能看出你方婉之是可交之人,和你成了姐们儿?一点儿世故都不懂,能给你和倩倩做榜样,与刘柱父子处得那么融洽?先不论刘柱怎么样,刘老头那就是个老油条、老狐狸……哎哎哎,行了行了,给东北人那么多东北山货干什么嘛!……”

果如我所料,我送给老板那份儿东西,使老板全家都很高兴,见了我和李娟,都开始先打招呼了。

我带到厂里去的东西,也大受欢迎。瓜子、花生之类,被姑娘们顷刻抢光了。木耳什么的我送给了食堂,中午食堂就炒上了,在食堂吃饭的人都吃到了,并且都说东北的木耳、蘑菇就是好吃……

赵子威要求我住到女工宿舍去——他说市里对不良的社会现象抓得更紧更严了,要求有集体宿舍的厂,十点之前必须清点住厂工人的人数;晚上十点以后还未归宿的,厂里对到哪儿去了、干什么去了,要做到有登记;一问三不知的厂将受严厉批评……

我身为女工们的总长,自然责无旁贷。

我喜欢自己身上的责任更多些。

李娟也认为那对我有好处,会使我更加成熟。

于是第二天我就住到厂里去了,而李娟每天骑自行车四处找工作。好在每天晚饭后,我有充足的时间回旅馆陪李娟待会儿,一往一返溜溜达达权当散步消化食了。有时我俩没聊够,她又将我送到厂门口,路上边走边聊;主要聊她找工作的见闻和感想,而她的感想又是些不顺心引起的郁闷。我则劝她,或贡献点参考意见。我向她倾吐工作中的烦恼时,她也反过来劝我,主张我应该怎样或不应怎样。那些日子经常勾起我的回忆,使我联想起在玉县中学的岁月,晚上有时到同学家或同学到我家,也是互相送来送去的。

我的回忆自然也使我理解了什么叫“乡愁”。

我的乡愁原发地是玉县——我总是尽量避免“神仙顶”这一地名印于脑海之中。

不久李娟就找到了称心的工作,她说是在某省的会所当领班,她对工资挺满意。情况变得有趣了,仿佛我俩在旅馆的那个房间变成了李娟的家,我是一个喜欢去串门儿并永远受欢迎的人;也仿佛李娟是替我看家的姐,但那儿毕竟首先是我的家,不经常回家看看自己必然会想家,也会使那么一个姐惦念似的。

我渐渐也习惯了和厂里的姑娘们住在一起,和她们同吃同住另有一番愉快。我挺享受在厂里和“家”里都能住的不同心情,觉得生活因而多了种意味。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又回到“家里”时,已是十点以后了。我是对姑娘们点名后才回家的——十一点旅馆的门仍会从里头锁上的,但李娟居然没在“家”,我不禁有点儿奇怪。

我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她。

有人敲门,我开门见是老板娘。

“能让我进去说几句话吗?”

老板娘的表情很怪异。

我将她请入之后,她吞吞吐吐地说:“有些话我还真难以开口,你大哥不好意思对你讲,非让我来告诉你。你是长住客,咱们的关系一直不错。有的事如果我们碍于情面不向你反映吧,那也不对。向你反映吧,又好像是在背后挑拨什么——最近李娟她经常回来得很晚,有一次都锁门了她才回来,第二天不少住客因为她半夜敲门有意见。现在对那方面查得可严了,你得给你姐们儿提个醒……如果又出姚芸那样的事,我们这家旅馆可能就会上有关方面的黑名单了……”

我记不清自己说话了没有。也许,什么都没说。老板娘啥时候走的我也记不清了。我呆坐在椅子上,如同全身几处被点穴了,想再躺到床上去,却动弹不得。那时,我明白了什么叫“头脑里一片空白”,“血脉贲张”又是何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女人穿着高跟鞋在走廊经过的清脆响声,听到了一个男人不是好动静的成心的干咳声。

门一开,李娟回来了。她穿一件会所发给她的墨绿底子、印有粉红色小花的旗袍,将她的手臂和双腿衬得格外白皙。我不得不承认,旗袍使李娟的身段分外窈窕。她脸上化了淡妆。我第一次看到化了妆的李娟,也不得不承认,原来她挺善于化妆,脂粉使她的鹅蛋脸多了几分妩媚。她做过了发型,一头乌发吹得蓬蓬松松的,多半绾于头顶,少半垂于两颊。

一双红色的高跟鞋。

红色高跟鞋使我全身的血瞬间凝固了;又似乎,随即开始倒流,一股股热血直冲脑门儿……

李娟见我愣了一下,立刻又笑了。

她高兴地说:“回来啦?”

她是真的挺高兴的,这我看得出来。

我不理她,冷冷地瞪着她。

“谁惹你生气了?来,让姐拥抱一下,消消气儿。”

她说着走到我跟前,想拽起我。

我闻到一股酒气,双手使劲儿一推,将她推得倒退数步,坐到了她的床边儿。

“我又没招惹你,干吗把火儿撒到我身上啊!”

她非但没生气,竟又笑了一下;接着,拉开她的小挎包,将里边的东西往她的床上兜底儿一倒,于是我看到一床钞票,还有一只老板们喜欢戴的大盘面儿手表。

“对不起了哈,哄你虽然很重要,那我也得先忙完自己的正事儿再哄你。”

她一边说,一边点数钞票——百元的居多,差不多有一千元。

我默默地看着她打开拉杆箱,从夹层取出钱包,将点数过的钱放入钱包,再将钱包塞回夹层。她拿着那块表欣赏了一会儿,也塞入了夹层……

她做完了自己的一系列“正事儿”后,脱下高跟鞋,像东北老太太似的在床上盘腿大坐,一边揉脚一边说:“现在讲讲吧,受了什么委屈,生那么大气?”

我问:“高跟鞋哪儿来的?”

她说:“你又没喝酒,怎么问醉话?买的呗,还会是偷的呀?”

我说:“你穿红色高跟鞋,使我联想到一个人。”

她问:“谁?”

我说:“姚芸。”

她又问:“姚芸是谁?”

我说:“一个女的,也在这儿住过,某天晚上被公安带走了。”

她翻了翻白眼,还问:“为什么?”

我恶狠狠地说:“卖身。”其实我想说“卖淫”来着。

这么说时,我觉得很罪过,一个劲儿在心里请求宽恕。

“说什么呢?太过了啊!”

她沉下了脸,也不看着我了,穿上拖鞋,端着盆就往外走。

我说:“你别那个样子出去。”

她问:“怎么了?”

我说:“你化了妆虽然好看,但也会使老板夫妻俩想到一个人。”

“又是谁?”

她站在门口,既不转身,也不回头。

我说:“还是姚芸。”

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我的话有明显的审判意味。

她将盆放下,缓缓转过身,表情庄严地走到我跟前,俯视着我问:“你认真的?”

她的语调也变冷了。

我仰着脸,不示弱地迎着她的目光,傲然地反问:“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她突然扇了我一耳光。

我说:“滚。”

她愣了片刻,猛转过身去,胡乱地将属于她的东西尽数塞入拉杆箱,昂头拖着往外走。

我高叫:“站住!”

她又僵立在门口了。

我命令地说:“拖鞋是旅馆的。”

她缓缓从拖鞋中抽出了双脚。

她竟赤足而去,还用手阻挡了一下门,使房门关得几近无声。

我看着门前那双拖鞋,顿时泪如泉涌。

我失眠了。一合上眼睛,眼前便会出现一双红色高跟鞋。终于困得不行睡过去了,却又梦到姚芸。不是什么好梦,姚芸在梦中一句接一句地问我:“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话也如同审问。

我无法回答——我变哑了。哑巴还能发出咿里哇啦的声音呢,我却连那种声音也发不出来。我似乎成了一个完全没有声带的人。

我从梦中醒来,“为什么”三个字犹声声在耳。已不是姚芸在问,而是自己在问。

是啊,为什么啊?究竟为什么?同样的事发生在姚芸身上,我一味同情;发生在李娟身上,我却表现得深恶痛绝?

李娟和姚芸,不都是单纯、坦诚又温暖的女人吗?

难道仅仅因为李娟是我的朋友,而姚芸和我的关系还很浅吗?

朋友之间不是更应多一些怜惜吗?

我无法给自己一种合情合理的解释。

好幸运地有了一个亲如同怀的姐们儿,却又那么简单粗暴地失去了——我又如同一个社会关系之和归零的人了。

第二天我已不愿住在那个如同是家的房间,早早就回到了厂里。

以后十来天我一次也没回“家”,因为很难面对李娟睡过的空床而若无其事。

一日傍晚,我在厂外的小路上散步,心事浩渺,低头信步。

忽然听到一阵哨声,随之听到有人喊:“封住路口!分散排查!”

刚一抬头,被别人撞了个满怀——对方跌坐到地上,而我的头撞疼了。我揉着额定睛细看,坐在地上的居然是也被撞蒙了的李娟。她穿的不再是旗袍,而是紧身瘦腿儿的长裤。她那双红色的高跟鞋有一只脱脚了;并且,断跟了。小路那端的路口,停着一辆警车,只见车头,不见车尾。车前盖上的红色警灯不停地转,警笛长鸣不止。一名公安背对我俩,倒剪双手,叉腿伫立。

李娟仰脸看我,向我伸出只手。她的举动那么自然,也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即使我是陌生人,也应该握住她的手拉她起来。

我并没那么做。

我立刻蹲下了——我的举动也那么自然,半秒的犹豫都没有,如同鬼使神差。

我脱下自己的鞋子,替她穿在脚上,又脱下工作服帮她穿上。于是我光着脚了,上身只穿一件短小的花衬衣。我提着她那双高跟鞋,这才拉起了她。

她说:“我崴脚了。”

我扶着她,一声不吭往厂里走。

她又说:“别把鞋跟弄丢了,挺好的一双鞋,修修还能穿。”

我站住,却将鞋跟拽下来,扔到了远处。

快走到厂门口时我才说话。我说的是:“你扶着我。”

她顺从地扶着我了。

我又说:“低下头,别说话,扶我进厂。”

她照做了。

而我,苦笑着向老门卫扬了扬高跟鞋。

老门卫说:“姑娘,穿高跟鞋走路要当心嘛。”

我们厂有后门。

路过垃圾桶时,我将高跟鞋扔进去了。

她舍不得,想去掏出来。

我不放开她的手,硬拽着她往前走。

到了后门,我从兜里掏出钥匙塞在她手里。

她伸开五指,见是钥匙,没说话,脸上也无任何表示,转身走出后门,一跛一跛地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对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回一次家犹豫再三。

我最后的决定是不回去,我不知再在“家”里面对她时该说什么好。

九点多我就躺下了,却意识到如果不回家一次,肯定没法入睡。于是我爬起来,找了个借口,与一名线长打个招呼,急急如风地往家走。我推开门,见李娟也躺在床上并未合眼。她显然听出是我回家了,却一动不动。

我也不吱声,走到我的床边坐下。

这时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仍一动不动。

隔了一会儿我才说:“那是怎样?”

“他不在了。”

她的话答非所问,而我没能立刻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又隔了一会儿她才说:“周连长牺牲了……”

我觉得自己瞬间被铁水浇铸,全身炽热了一下,接着化成烟,似乎没了意识。

我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周连长的铁塑坐像,只有双耳还是自己的,能听到李娟说什么——是我在听,又似乎是周连长在听。

我尽量全神贯注,将李娟的话归纳为如下情况——周连长是为了掩护几名群众被山体滑坡埋死的。他儿子寄养在他农村的父母家。那男孩明年该上中学了。李娟要多挣一些钱,替周连长的老父老母分担抚养的费用……

她说:“如果那孩子能考上大学,我李娟就是卖血卖肾也要供他到大学毕业。如果他学习不怎么样,那我也要将他供到十八岁。我希望那时他能参军。总之我暗暗发了誓,绝不让周大哥的儿子在十八岁以前活得受委屈……

“我没做你以为的那种事。我李娟并不比你方婉之人格卑下。我不觉得作为你的朋友我使你丢脸了。我也只不过就是陪陪酒,唱唱歌。我发现自己唱的歌不少人爱听,还是在你和倩倩的鼓励下开始的事儿。我从没厚着脸向男人们要过钱,但他们愿意打赏我也会高兴地收下。我不像你方婉之,你是没有家庭负担的人,而我现在要接济两个困难家庭的生活。如果你觉得我已经不配做你的朋友,那么明天一早我会永远在你面前消失……”

她的话一直是瞪着屋顶说的,眼角始终没有一滴泪。

我逐渐从浇铸状态复活了。

我已泣不成声。

泣不成声的我无言以对,只是一味地泣不成声。

李娟终于不再躺着了,起身走到我跟前默默搂住了我。她不劝我,只说:“别哭,说句话。”

我终于憋出几句话:“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啊!我的命里有两家那样的亲人已经够受的了,老天爷为什么还要使我唯一的朋友也成了和我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李娟抱着枕头躺到了我的床上,握着我的手陪我躺了很久,安安静静地听我诉说。

我向她承认以前有些事我骗了她。

我告诉了她我的身世,也告诉了她我买的股票全涨了,我大约已经有了多少钱……我在她面前透亮了,我是一个真实的我了。

早上我说:“娟,别在那家会所干了,我担心你有一天会经不起诱惑,把持不住自己……”

她说:“行,我另找地方。只是现在过了招工期,我怕自己一闲下来挣不到钱,心里会慌……”

我说:“到我们厂吧,我们那儿缺个线长。线长的工资高点儿,如果你愿意,包我身上。”

她说:“那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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