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以为她有话要单独跟我说,她却并没说什么,一直把我带到了“宿舍”前。

李娟爬上车厢,直挺挺仰躺在她的褥子上,大睁两眼瞪着帆布顶篷,胸脯一起一伏,分明气得不行。

我坐在车厢口属于自己的位置那儿,呆呆地看着李娟不知如何劝她。我也生气,非常生气。虽然我已经“掉钱眼儿里”了,但双手还扒在外边。奖金,我所欲也。明明是自己付出了辛勤劳动应该获得一笔钱,而且有合同担保,就因为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个蛮不讲理的家伙,说不给就不给了,这样的事谁遇到了会不生气呢?但我生气也不仅仅是因为奖金泡汤了,更因为一个“理”字——不讲理的事第一次落到了我头上,我尝到了“哑巴吃黄连,有理没处说”的滋味。何况我知道,李娟将工资按月寄回家去了,她是长女,下有一弟。她父亲打工时砸伤了腿,干不了重活了,属于半残疾的人——她是要等着奖金作路费探家的!

倩倩回到了宿舍。她的褥子挨着李娟的褥子。她也坐在褥子上,看着李娟说:“想开点儿。如果探家缺钱,我借你。”

李娟冷言冷语地问:“刘大爷指着你对刘柱说的话什么意思?”

倩倩淡淡地说:“我有了。”

李娟一下子坐了起来。

倩倩却仰躺下去了,双手捂在腹部。

“‘有了’什么意思?”

李娟瞪着她,像虎妈瞪着操心女儿。

“还能什么意思?我怀上了,刘柱的。我得跟他回他老家,把孩子给他生下来。我可不做‘人流’,怕以后落病,没法再生育了。”

倩倩的语调仍那么地平静,说得轻描淡写,如同在说别人的事,而且是寻常事。

“你……你……你可想清楚了……”

“怎么就算想清楚了?怎么又是没想清楚?刘柱是孩子他爸,我不跟他们父子走还有什么选择?都是寂寞惹的祸……”

倩倩自嘲又无所谓地笑了,居然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一过,“宿舍”里一阵沉静。

在沉静中,李娟也不站起,龟似的爬到我跟前,小声说:“那我的打算就与她无关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说罢她的打算,眼睛对眼睛看着我补充:“你不参与我也要一个人那么做。”

那时的我,忽也觉得豪气干云。并且,还有种侠义之气笼罩了我似的。

于是我说:“一切听你的。”

倩倩也躺着说:“我参与。”

李娟头也不回地说:“没你什么事儿。”

倩倩坚定地说:“你可做不了我的主,姐们儿不是嘴上说说的关系。”

我们姐仨出现在财会办公室时,有个矮胖子坐在椅子上看报,一条短腿担在窗台上。

办公室那会儿就他一人,他诧异地看着我们。

倩倩虽已怀孕,但她自己不说别人是看不出来的;那时她往腹部缠了东西,挺着个“大肚子”,看上去不久就要生了。手里还拿只大号可乐瓶,里边灌满了椰汁,一脸鱼死网破的气概。

我和李娟手里也有同样的塑料瓶,贴着“敌杀死”的商标。

我们姐仨站在办公桌前,矮胖子将脚从窗台上放下了;转椅一旋,他正对着我们了。

李娟将满满一瓶“敌杀死”放桌上,商标正对着他,双手按在桌上,俯身问:“看清楚了?”

矮胖子说:“你们有病啊?这是你们推销农药的地方吗?”

“我们不是推销农药的,我们是来跟你玩命的!”

我此话脱口而出。一说完,连自己都不相信那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

矮胖男人看着我瞪大了眼睛。

李娟就向他宣布了我们的要求。

“放肆!你们以为自己是谁?老刘头儿来了都没用,我会买你们的账?跟我耍泼我就怕了?滚!滚!要死外边死去!……”

那男人恼羞成怒,连连拍桌子。

李娟说:“不,我们姐仨已经铁了心了,要不发奖金就一块儿死你当面。死前,怎么也得给你留下深刻印象,要不死不瞑目。”

李娟说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晃晃,扭开盖,将冒着热气的水兜头就向对方浇下去。

那男人烫得叫起来,离开了椅子。

我都把玩命的话说出口了,那会儿不能没行动了。

我拿起桌上的墨水瓶朝白墙砸去,墙上顿时“红花绽放”。

倩倩说:“红花也得好叶配,那才好看。”

她也拿起一个墨水瓶砸向那面墙,墙上出现的却是一片“黑浪”。

“这瓶肯定是蓝的。”

我将最后一瓶墨水也砸到了墙上,墙上出现的果然是“蓝色海洋”。

李娟又捧起暧瓶,使劲摔在地上。暖瓶一爆,那多大声啊!

矮胖男人万没料到我们会那样,目瞪口呆僵在那儿了。

这时门一开,二男一女进来了。其中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无徽章军服,看上去刚转业。

他吃惊地问矮胖男人怎么回事。

矮胖男人结结巴巴说不成句话。

李娟就又将我们的正当要求说了一遍。

我说:“她是周连长的未婚妻,未来的军嫂。”

五十来岁的男人问我:“前几天离开工地那个工程连的周连长?”

我说:“对!我们姐妹三个送他们时,他们集体向我们敬礼来着!”

我成心夸大其词。

五十来岁的男人不板着脸了,对李娟说:“给我合同看看。”

李娟傻眼了,我们没向刘大爷要合同。

五十来岁的男人说,“没带算了。”一转头对矮胖男人说,“你把合同找出来。”

矮胖男人一会儿说忘了放哪儿了,一会儿说文件柜的钥匙不见了。

五十来岁的男人说:“好好想,慢慢想,我坐着等你。”

他在旋转椅上坐下了。

倩倩忽然唉哟起来,说腰疼。

五十来岁的男人说:“那不好几把椅子嘛,你们也都请坐。都别冲动,合理的要求应该得到兑现,深圳是尊重合同的地方。”

我们姐仨便都坐下了。

那位女同志扶倩倩坐下时,趁机将她那瓶“敌杀死”拿过去,背在了身后。

五十来岁的男人仔细看看桌上那瓶“敌杀死”的商标,拧开盖,闻了闻,又把盖拧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微皱了一下。

合同终于拿在他手中了,他看得很认真。几分钟内,我们姐仨屏息敛气,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脸。然而他脸上除了认真的表情再无任何别的变化。

他放下合同后对矮胖男人说:“上边不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吗?你为什么不按合同办呢?”

听了他的话,我们姐仨都暗舒一口气。

矮胖男人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其他,难堪地狡辩。

“别说那么多了,立刻把他们的事给办了,办完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是转业军官的做派,利索地起身往外便走。他在门口站住,转身看着我们姐仨又说:“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应该找领导,采取过激行动也是不可取的。”

我们姐仨一齐点头,连“谢谢”二字都忘了说。

那一男一女将地扫干净,也同时离开了。

矮胖男人数完钱,让我们在收据上签字时,垂头耷拉脑的,不敢与我们的目光对视。

见李娟从他手中接过钱,倩倩煞有介事地说:“娟,我心里还是不痛快。”

李娟说:“那你想怎样?”

倩倩恨意难消地说:“这王八蛋肯定是想把咱们的奖金给贪污了,我要用一条半命教训教训他,让他没有好下场!”

倩倩说完,拧开瓶盖,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下了半瓶椰汁。

“哎哎!……”

那矮胖男人从椅子上滑坐到地上了,并且,再就没起来,也不知是吓昏了还是咋的。

我们姐仨走在回去的路上时,议论着我们的胜利和那矮胖男人可能会受到的处分,都特亢奋。

李娟却忽然不说话了,表情忧伤。

倩倩问她怎么了?

她说:“要不是没什么好办法了,谁愿意那样啊!”

她流泪了。分明,因为那么做了倍觉羞耻。

我心里却没她那种忧伤,更没她那份羞耻感。

我不但仍亢奋着,简直还可以说一路走得意气风发,精神豪迈,甚至想学京剧中的好汉那样,仰天长啸,大呼“快哉”。

“外边的世界很无奈”——这一点我已有所领教。

“外边的世界很精彩”——精彩是由我们姐仨的行动证明了的,等于我第一次为“外面的世界”做了贡献,使正义得到了伸张。至于手段,我干吗自己和自己过不去,非责备自己呢?我才不羞耻呢!

刘大爷很义气,见我们姐仨竟然把奖金要回来了,坚持平分。

我坚决反对平分——李娟和倩倩比我早到食堂半年多,平分对她俩不公平。但我是唯一少数,拗不过他们四人,最终还是平分了。

平分倒使我觉得羞耻了。我没占过任何人便宜,内心十分不安。

我从自己的奖金中点出了多分到的部分,一半硬塞给了李娟,一半硬塞给了倩倩。

我使李娟接受的理由是:“与你相比,我不缺钱。我一点儿家庭负担都没有。”

我使倩倩接受的理由是:“你接下来得准备做母亲了,用钱的地方比我多。”

李娟和倩倩与刘氏父子同日同时离开工地——刘柱联系了一名开卡车的司机,可以直接将他们四人载到车站。他们东西多,一块儿走互相照应着,顺利多了。

二○○二年的中国不少人有手机了,但我和李娟和倩倩还都没有。普通的诺基亚也须三四千元,我们都是舍不得花那么多钱买手机的姑娘。而绝大部分农村人家还没电话,我们的联系只能靠通信。

她俩都给我留下了通信地址。

刘柱临上车时,似乎想跟我说什么,却又碍着她俩在旁边不便说。我猜到了他想跟我说什么,主动拥抱了他一下,并叫了他一声“姐夫”。

这使他走得特高兴。

他望着食堂说:“和你们姐仨相处得真好,这一走我没留任何遗憾。”

而我在心里早已原谅了他。

我认为若一个女性被男人所爱,即使对方毫无使自己心仪的方面,即使他的表达很粗鲁——说到底,就算他是百分百的单方面想入非非,就算他完全忽略了是否“般配”的问题,只要他的追求非属暴力式的,一旦明白了没希望也不再纠缠不休——那么他的粗鲁表达就是可以也应该被原谅的。

就爱本身而言,任何一个男人爱任何一个女人,或反过来,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不过是所谓“般配”不“般配”的问题。只要是真爱,那就不能以鄙视待之。

是的,我确实原谅了刘柱。

也确实对倩倩满怀感激。

如果不是由于倩倩的存在,我也许不能在这处工地干到年底。

我握着拉杆箱的拉手站在原地,呆望着那辆卡车驶远,直至已分不清是谁还在车上向我招手。

我缓缓转身望着食堂,它好像在对我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尽管我们没做过宴席,但人间的聚散离合,与宴席的区别不大。

我环望四周,除了已竣工的几座高楼大厦,此外再无别物,连一辆吊车或一台推土机也没有。那食堂是最后的多余物,最迟明天下午,将会来一批人将它也拆除。推土机将把那里推平,不留一点儿痕迹。

而我,事实上成了最后一个离开工地的人。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联想——仿佛一场出现过千军万马的大剧已经结束,全剧组已经撤离,主角们配角们都已各奔东西,投入到下一场大剧中去了。舞台也已清扫干净,悬起的幕布也没必要再落下,因为无须换场,舞台所期待的只不过是另一个剧组的到来和另一场大剧的上演。而我,作为前一场大剧的群众演员,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有我无我无关紧要的群众演员,连群众甲乙丙丁都不沾边的群众演员,仍茫然地,满心惆怅地,怅然若失地伫立台上,不知自己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以上两句诗,在我头脑中油然而现。

但我还没有茫然到不知自己该怎么做的程度。

我在心里默默说:“别了,我的‘修道院’。”

我转身拖着拉杆箱走在压道机压出的临时土路上,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着,如同一个旅人。

是的,我觉得我像一个修女,那即将消失的食堂是我修行过的修道院。虽然它给予我的启迪与宗教无关,却向我昭示了一些做人之道。我对它赐以实用之道心存感激,而那是我的“校长妈妈”和“市长爸爸”不曾教过我的。

忽然我听到了猫叫。

我们姐仨的“小朋友”已经长大了,有一尺半了。它在食堂吃得好,长得快。李娟替我将它装在筒式背篼里了,只露出脑袋,而我将它背在身后了。它肯定因为稔熟的人被车载走,只剩下我自己了,虽然在我身上,却看不见我的脸,所以不安了。

我将背篼移到了胸前,抚摸一下它的头,安慰地说:“别怕,不是还有我吗?”

它又叫了一声,似乎明白我的意思。

它是唯一陪我离开工地的“朋友”,我决定与它长相厮守,不弃不离。

那时夕阳红似火,大如轮,悬在远处的市上空。一些建好的或没建好的高楼大厦的轮廓,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橘红色的边。一阵阵海风吹过来,空气中有种潮湿的咸味儿。

我首先要做的事是要在市区找处地方住下来。

我一边走一边想到了人和所谓人生方向的关系。

那不是为了思考而进行的思考,甚至也不是下意识的思考。那只不过是头脑本身无法“空闲”下来的自然而然的反应,想那么严肃的问题和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无聊问题没什么区别。

我想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起初是没有什么人生方向的,方向往往是生存过程中逐渐确定的。但极少数人的确是在青少年时期就有了方向,比如王储自会清楚他的人生方向是继位为王;古代科举制度鼎盛时期,士子们的人生方向是中举“服官政”,是“修齐治平”。中举是目标,未中举则不能“服官政”,“修齐治平”也就成了最空的空话。又比如周恩来,年纪轻轻就写下了豪迈的自勉诗,“遂觅群科济世穷”就是他的人生方向,“难酬蹈海亦英雄”,意志何等地高洁!我一向觉得,他的自勉诗比张载那四句名言务实多了。

但是,寻常如我这样一个打工妹,什么又是,或更积极一点儿地说,什么又应该是我和我的人生方向呢?

我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当时没有,也不想有。并且明白,不必非有,想有也是白有。

世上有灵万物,无不向死而生。

死即人的终极方向。

所以像我这样的小女子,对自己的人生别做那么远的规划吧,只确定一个下一个的短期目标,反而也许是明智的表现吧。

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之人生的第一个目标,业已在那食堂里开始并结束,我身上有几千元钱,自己靠诚实的劳动挣到的,可算实现了预期。

手中有钱,心中不慌,所以我能够拖着拉杆箱,胸前吊着“小朋友”,不慌不忙,旅行观光似的走,闲庭信步似的走。

我之人生的第二个目标就在前方,不是海市蜃楼,也不是自欺欺人的主观想象,而是千真万确的所在。

它就在那儿,我每向前走一步,就离它更近一步。它只能由我离它越来越近,它连半米都无法移远。

它就在那儿,上空是如血的夕阳和绚丽的晚霞,静静地恭候似的期待我的到达。

我要在那里找一处住的地方安下身来。

我要在那里再找到第二份工作,希望工资比第一份高点儿。

我那时忽然悟到,绝大多数的人和极少极少的人之人生,最主要的区别在于——后者是较早地就有了人生方向的,前者却大抵只有一个又一个具体而微的人生目标。在接近的过程中、实现的过程中,若也感觉到了方向,那么顺其自然活将下去;若终究并没什么方向可言,没有就没有呗——好比当时的我。

如果我的“校长妈妈”仍在世,她肯定不允许我的人生居然没有方向。我自己想没有都不行,我的“市长爸爸”会全心全意配合她,使我的人生走上“正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一步算一步。

但我已经不属于极少极少的人了。

我已经与绝大多数人为伍了呀!

人生没有方向,只有具体而微的目标便又怎样?我偏要以身一试,且看究竟如何!

难道一个人只有庸常而微的不间断的目标,就不需要脚踏实地去实现了吗?

李娟是有下一个具体目标的——她要用自己辛辛苦苦一天几十元挣到的钱为父亲治病解决燃眉之急;她的下一个目标是为她家盖起新房子。

倩倩的下一个目标是买手机;她的下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她没告诉我。

刘大爷的下一个目标是为刘柱把婚事办了。

刘柱的下一个目标是他和倩倩先成为镇里的居民,下下一个目标是成为县里的居民。他曾说他是想一步到位的,可钱还不够。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走到市区去。我倒想坐车,可没车可坐。好在离市区并不远,一个小时肯定可以走到。比起来,我的下一个目标最容易实现,也最需要脚踏实地。

我不脚踏实地往前走,难道还指望自己长出翅膀飞将去?

“是吧小朋友?”

我低头问了一句,见它已睡着了。

我能给“小朋友”以安全感,这使我觉得自己也不是一个多余活在世上的人。

我脚踏实地一步不停地向前走着,头脑中一路冒出些乱七八糟介于值得想与不值得想之间的想法。不是我自己非想不可,是那些想法自然而然地从我头脑中冒出来的,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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