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二○○二年,深圳已是中国的一片热土。影响中国改革开放的信息,相当一部分是从深圳发散向全国的。

贵州依然是一个发展缓慢经济落后的省份。在“贵师”这样的大学,当年学子们议论毕业打算时,经常谈到的往往是深圳而非北京、上海、南京等大城市。那些大城市大家固然皆是心向往之的,却也明知门槛甚高,立足极难。倒是深圳,前景可期机会又多,是不少学生毕业去向的首选。

但如果我没有面临种种人生变故,实际上不会去往深圳。我但是恋家图安的,倘若人生一如既往地达意顺遂,又何必远走他乡呢?可是变故既生,我就唯愿遁往远地热土。

我在深圳的第一个上午做了五件事——首先将十余万现金存上,只留一笔生活费,并将存折缝于衬衣的前襟。给校办写了封信,声明退学,理由是“厌学”。这一理由明显有损我的形象,却无须为了自圆其说挖空心思编织“故事”。给一名室友写了封信,拜托她将我的信件转给我。去往市里,在一家价格便宜的小旅店住下。

最后一件事做起来较有难度,就是告诉养父我的行踪。我与养父通了一次长途电话。

本想也给他写封信的,又怕万一他收不到,却又先接到校方的问询电话,着急上火。

“为什么啊婉之?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走这一步啊?难道养父就不是父亲了吗?二十年的亲密无间,在你那儿就一钱不值了吗?……”

那天是星期日,我的电话打到家里,养父竟然在电话那端哭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也泪涟涟,说了些请他宽恕,请他放心,感激养育之恩,我只不过想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完全能照顾好自己,希望他不必太牵挂之类的话……

放下电话,小旅店外忽然响起了歌声:

擦干泪,不要怕,

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外边天气很好,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幸有海风阵阵,深圳的热也不是我这个贵州人多么难以适应的。

深圳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常有音响播放的歌声忽然响起。录放机都是“水货”,较内地便宜不少,所播也多是港台歌星唱的歌。连小发廊门外也会摆着音箱。如果一条街上有几家店铺,门外都摆音箱,那么大家会自觉地都把声音调小,各听各的,互不干扰。如果只有一家店铺,则会将声音放得挺大。

当年深圳的人口还不是太多。工地却较多,劳动者白天基本集中在工地上或工地周边,市内反而显得冷清,行人甚少。热也是行人少的另一个原因。歌声有吸引行人的招牌作用。循着歌声而去,不管什么店铺,必会发现一家——里边必开空调。

那时的深圳人口以中青年为主,青年居多,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歌声可解乡愁。

到了晚上,市区才会热闹起来,哪儿哪儿都是大排档,可用“灯红酒绿”来形容。斯时歌星的歌声业已消弭,天南地北的深圳新民开始登场,不施粉墨也大抵并不易装,身着各行各业的工作服一个个手持麦克引吭高歌,往往还互相飙唱,直唱得“天翻地覆慨而慷”。

我住的旅店就在这么热闹的地段。“独在异乡为异客”,我怕静悄悄的夜晚。何况,比起来,那家旅店最便宜。我对钱的概念特模糊,虽然知道十余万算一笔不少的钱,但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前路漫漫,不可预测的“坎”或会始料不及地迎头出现,我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能省则省的花钱原则。

我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远离市区的工地上。我没大学文凭,找不到“白领”那种出入写字楼的工作。我也不愿做“看店女郎”,那类工作得按店主要求穿店服,还得涂脂抹粉描眉画眼,是我难以接受的。对顾客笑脸相迎、笑脸相送我也根本不擅长……

我与一处工地的食堂签了我生平的第一份劳动合同——我的工作是帮厨。“帮厨”的意思是叫你做什么你就得乖乖做什么,每月工资两千五,据说是比内地一般体力劳动者高出一千多元。表现得好,年底有奖金。

一想到自己以后能够每月挣两千五百元钱了,我在合同上签名时激动得心跳手抖。

大厨是位姓刘的河南人,六十来岁了,我们三个姑娘都叫他“刘大爷”。他家在农村,本人曾是国营大厂食堂的炊事班长。厂里不景气,拖欠工资是常事,他一气之下提前退休,已来深圳多年,仍干本行,常说自己算得上是“闯荡深圳的老江湖”了。二厨是他小儿子刘柱,我们都叫他柱子哥,长得五短身子,虎背熊腰,车轴汉子类型。他跟随父亲也来深圳多年了,大锅厨事上的能力挺拿得起,自称“面点王”。

当年的深圳,事涉劳资关系时兴承包。他们父子承包了大工地上的一处食堂,负责一支一百二三十人的施工队的一日三餐。另外两个姑娘——一个来自东北农村,叫李娟,比我大一岁,为人实在,泼辣有正义感,不怕事,敢做敢当。一个不知是哪省人,叫郝倩倩,身材娇小,天生卷发,细眉俊眼,有股子妩媚劲儿。她有时说自己是四川妹子,有时说自己是湖北人,有时又说小时候是在浙江乡下外婆家度过的,十五岁后跟随父母成了城市人。问她那是什么市,她又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其他。我们三个,她年龄最大,比李娟长一岁。但论谁是三人中的主心骨,却不是她。她颇有心计,凡事既怕卷入是非,也怕吃亏。事不关己,避之唯恐不及。我也不可能是主心骨,姑且不说我年龄最小,那时的我也毫无胆识可言。但我明白我需要朋友,便很快与李娟成了朋友。她那种人特好交,只要你表示出希望与她成为朋友的愿望,她就会视你为友,而且还感动于你看得起她。

我们三个的主心骨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李娟。遇到什么涉及我们共同利益的事,她一旦想定了该怎么做,我和倩倩都会配合。她并不是女“二杆子”,她胆大心细,有勇也有谋。

刘氏父子与工地总后勤部签了承包合同,我们与他们父子也签了劳动合同,劳资关系上属于那父子俩的雇工。工地上有几处这种性质的食堂,互比服务优劣。服务于许多人的吃喝这事,若几处食堂共存,想不互比都不可能。刘氏父子好强,我们所服务的那一百几十号人挺满意,总后勤部经常表扬我们,还向我们颁过奖旗。当然,那种表扬也使刘氏父子很受累,我们跟着受累。但总比经常受到敲打好,何况年底还有奖金,人人都有份儿的奖金。

工地上的劳动者都住在二层的活动房里,三分之一是工程兵,多数是各地农村的打工青年。十几排活动房是工地一景,五六百名小伙子的身影使工地从早到晚都充满生气。活动板房不够住,又出现了十几顶帐篷。

我们三姐妹和刘氏父子既没住在活动房里,也没住在帐篷里,而是住在一辆废弃的两厢卡车上。总后勤部的人说主要是为了我们三个姑娘的安全。如果让我们与些个年轻生猛的光棍住得太近,万一出点儿意外他们承担不起后果。再者,我们不方便,小伙子们也不方便。

那卡车虽然废弃了,但装上了新的帆布篷,有对开的小纱窗。厢尾的帘子白天可以朝两边挂起,晚上可以从内部系严。

刘氏父子很有风格,没我时,让李娟和倩倩睡前边的车厢,他们父子睡后边的车厢。前边的长些,后边的短些。

我报到那天,倩倩有点儿不愿腾地方,说哪里睡得开三个人呢?

李娟却说:“非得竖着睡呀?!横躺着车厢不够长啦?出门在外的人,谁都不容易,要有点儿互相关照之心。起来,重新摆摆褥子,再不动踢你了啊!”

郝倩倩起先还闭着眼仰躺不动,听到最后一句,麻溜起来了,脸色虽不好看,却一声不吭将自己的褥子横过去了。

当时我就想,这个李娟,我要和她交朋友——她太可交了!

换位思考,倩倩的不情愿,也有几分可以理解。她俩竖着睡,头顶脚底各摆各的东西,地方显得挺宽;我的出现,破坏了有限空间的井然格局。

李娟没再说什么,待我将褥子横铺在车厢尾部后,将我的和她俩的东西归整在一角,空间就又显得有序了。我睡车厢尾部,只不过比她俩多了点儿麻烦——平时得将褥子卷起来,随躺随铺,否则她俩上下车得踩着,那就成地毯了。我们仨临睡前,我得负责将门帘从里边系上,防止坏人钻入,也防止有蛇爬入。

虽说倩倩对我的到来并不欢迎,但几天后互相熟了以后,嫌隙随即消失,不久就以姐妹相称了。她那人本质不坏,也有令我和李娟都喜欢的方面,那就是唱歌好听和她的贫嘴。她会唱的全是哥呀妹呀那类甜歌;她的贫属于冷贫,往往也黄。不是太黄,浅黄。我和李娟爱听她唱歌,活儿很累,听了解乏。对于她讲的黄段子我俩也不排斥,一笑解千愁嘛。

工地上的小伙子们干的都是“出大力,流大汗”的累活,就都很能吃。因为我们这一处食堂的伙食比较好,别的工区的小伙子也常买我们这儿的饭票,到我们这儿来吃。所以,我们实际上的服务对象远不止一百二三十人,多时二百来人。

刘氏父子对此并无怨言,相反还认为是光荣。我们姐妹仨作为他们的雇工,当然不能有什么不满了。更多的小伙子爱吃我们这儿的饭菜,其实我们姐妹仨也分享到了一份儿高兴。

刘师傅每每鼓励我们:“人嘛,不管干什么,要想立住脚,那就得干好。”

我觉得他的话也是做人的经验。我从他和李娟身上学到的,都是以前连我“校长妈妈”都没教导过我的。当然,她若仍活着,我也落不到这么一种境地,与这样的一些人发生关系啊!

为了可持续地“干好”,如果主食是米饭,刘大爷就要求必须三菜一汤,星期日还要加道菜。如果主食是须上屉蒸的,那么只有馒头绝对不行,花卷、豆包、糖包都得有。

刘大爷说:“这是起码的。大灶伙食,左不过就是这么种做法。样数太少,咱们对不起表扬。”

我们姐妹仨的手,除了睡觉,不沾水的时候不多——你洗菜,我淘米,还要刷锅刷盆洗碗洗盘子。一半左右的小伙子没有饭盒,公用碗筷得按规定洗两遍后再消毒,后勤部的人时常来检查卫生情况。焖一顿干饭得淘七八十斤大米,用手干不了,要用短把锨。我第一次淘米时,才用锨搅了几分钟就气喘吁吁两臂酸疼。

最累的是吃包子。平时他们每人能吃六七个,吃五个已算饭量小了。这样算下来,就得做一千来个。我们中午就得将几种菜洗好,赶在他们下班前剁碎。有些小伙子一下班就累得躺下了,连晚饭也不吃便睡了。如果我们那时剁菜会影响他们,这是必须考虑的。

我们姐妹仨站在三米长的大案子旁剁菜的声音传得挺远。我和李娟一手一把刀;倩倩胳膊太细,手也太小,只能双手握一把刀。五把刀上下翻飞。为了及时剁完,我们互相不说话——那活得干俩小时。拌馅是刘大爷负责,只有他才能调配出好滋味儿。然后五个人同时半夜起来一块儿包。我第一次包时,因为手臂白天剁馅时累伤了,都捏不出包子褶了。而且也困,包着包着就熬不住打瞌睡了。

刘柱干案子上的面活儿确实是一把好手。与别的工区一块儿买的面,我们食堂蒸出的东西就是好吃。首先是刘大爷将面发得透,刘柱压面这招也功不可没。面案子的一边有一个大铁环,两米长的杠子的一端插在环中,可上下灵活起落。杠子落大面坨上时,刘柱的身子就耸起,半个屁股坐在杠子上一次次往下压。那么均匀压过的面坨,蒸出来的东西能不实吗?小伙子们都不爱吃暄的,认为暄的不顶饿。几坨面那么压下来,他往往汗流浃背,于是脱了衣服光着上身继续压。那时我看到他就会笑,觉得他像在耍把式;他也看着我笑,意思是这活儿对你哥小事一桩,玩儿似的就干完了。

一天,终于剁完几大筐菜后,我们姐仨精疲力竭地爬上车厢,可以歇上半点多钟了。我们一个个仰面躺倒时,倩倩无限神往地说:“要是能被一个帅哥搂着睡会儿,那该多美。”

李娟接了一句:“看来好色不只是男人的本性。”

倩倩立刻回了一句:“浅薄。好色的‘好’怎么写?女子嘛!女子也好色,天经地义。‘女为悦己者容’说的就是,女子不但要自己好色,还要影响男人们好色。如果男人们都能将好色作为人生头等大事,不就哄得咱们女子高高兴兴的,天下肯定也太平多了……”

她欠起身,又要对我和李娟进行一番启蒙教育。她总是那样,一旦话题是她感兴趣的就来情绪,再累也不累了,歪理邪说滔滔不绝,一套一套的,仿佛在她那儿都是自成体系的。

李娟一翻身,背对着她生气地说:“闭嘴!要不滚下去,没人听你那些不正经的话。”

倩倩说那类话时,我从不接话,默默听着而已。不是不好意思接话,自从来到深圳,成了工地上的帮厨女工,我已经在多方面克服了“不好意思”的毛病了。我是接不上话,因为以前从没置身于那种语境,从没听到过那类话。李娟的性格虽然泼辣,却不常说“不正经”的话。比起来,其实我更爱听倩倩那类“不正经”的话——人世间居然有人心存那类想法,这使我每觉自己孤陋寡闻,也有别人为我拾遗补阙之感。而且认为,倩倩的话中有经验之谈,对于我尽快变成“经验性的自我”只有好处,没什么坏处。但我对倩倩那类话,一向明智地采取不主动应和、不拒绝倾听、不表态的“三不”原则。

忽然李娟一跃而起,像被弹簧床弹起似的——一匹大老鼠不知何时潜入车厢。是的,正如鲁迅所形容的,那老鼠大得的确可以用“一匹”来说。

我们姐仨同仇敌忾地将老鼠赶跑后,刘大爷喊我们干活了。

李娟下车时说:“得养只猫。”

几天后,我们有了一只小“老虎猫”,我们叫它“小朋友”。李娟说她本想去买一只的,路上捡到了它,就抱回来了。一看就知道,是只小野猫。

我说:“它像咱们姐仨,原先并不野,后来变野了。”

李娟说:“身处异地又没家,不野咋办?”

倩倩说:“野就对了。适者生存啥意思?比比看谁更野呗。不野的淘汰,最野的优胜。”

李娟怼她:“你野在嘴上,我野在实际上。如果地球上只剩咱俩了,优胜的是我,消失的是你。”

倩倩看着我问:“她的意思是把我吃了?”

我笑而不答。

“你以为不是吗?”

李娟对倩倩“张牙舞爪”。

她俩也都笑了。

我喜欢听她俩拌嘴,有趣。

我们姐仨都特怜爱“小朋友”——我们与它命运相同,怜爱它也是怜爱自己;我们三个工地食堂的女帮厨内心里都渴望被怜爱。

“十一”前几天晚上,倩倩试探性地问我和李娟,假日的几天里想不想挣点儿“外快”?李娟反问她有何高招?她说那几天市里的几条街上,大排档一家挨一家,特火。吃大排档的多数是各工地的小伙子。如果去唱歌,他们掏钱极大方,最少十元。一首歌唱下来,怎么也得收四五十元。

“如今不有百元大票了吗?喝高了的,说不定一出手就是一百元,那事儿不带后悔的,不兴往回要。”

倩倩的话很有诱惑力。

“可……你去还行,我唱歌不好听。”李娟动心了。

“我也不是没听你唱过,你天生嗓门大,最适合唱劲歌了……”倩倩为她打气。

李娟说:“我瞎唱的都是东北民歌,我也只会唱那些。二人转的唱法,有的歌词挺荤。哪像你,尽唱甜歌……”

“现在全世界都荤了,会唱荤点儿的更好啊。小伙子们可喜欢听荤的了,一听嗷嗷叫,又拍桌子又跺脚的。其实甜歌骨子里也是荤的,靡靡之音不荤?那叫词不荤调儿荤,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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