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吾 这种事也许不该期待

1Q84 BOOK 2 村上春树 第1页,共2页

她此刻在何处?在做什么?仍然是“证人会”的信徒吗?

最好不是,天吾想。固然,信不信教是每个人的自由,不是他应该一一关心的事。但在他的记忆中,无论怎么看,对于身为“证人会”

信徒一事,少女时代的她都不像是感到快乐的样子。

读大学时,天吾曾经在一家酒类批发公司的仓库里打过工。工资不错,干的却是搬运粗重货物的累活。完成一天的工作后,就连以体格健壮为傲的天吾,都会觉得浑身酸痛。恰好有两个年轻的“证人会第二代”也在那里干活。那是两个礼貌周全、感觉不错的年轻人,和天吾同龄,工作态度也很认真。干起活来从不偷懒,从不抱怨。曾经有一次,三人干完活后一起去小酒馆里喝生啤酒。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几年前因故抛弃了信仰。于是一同脱离教团,踏入现实世界。

但在天吾看来,这两人似乎还未适应新世界。出生后便一直生长在密不透风的狭隘共同体内,所以很难理解和接受这个更广阔的世界里的规则。他们屡屡在判断力上丧失自信,困惑不已。抛弃信仰让他们体味到了解放感,同时又无法完全放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天吾不能不同情他们。如果是在清晰地确立自我之前、在孩提时代就摆脱那个世界,他们完全拥有被一般社会同化的机会。一旦失去这个机会,便只能继续在“证人会”这个共同体内,遵从其价值观生活下去了。不然,就只能付出相当大的牺牲,凭借自身力量改变生活习惯和意识。天吾和他们两人交谈时,想起了那个少女。并且在心中祈愿,希望她不必体味相同的痛苦。

那个少女终于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出教室后,天吾呆立在那里,一时动弹不得。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紧握他的手。他的左手上鲜明地残留着少女手指的触感,一连几天都没有消失。时间流逝,直接的触感逐渐淡化,烙在他心里的印记却一直留下来。

在那之后不久,有了第一次遗精。勃起的阴茎前端流出一点液体,比尿多了些黏性的东西。而且伴随着微弱的疼痛。那便是精液的预兆,但天吾并不知道。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因此感到不安。说不定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但不能去找父亲商量,又不能向同学打听。半夜里从梦中醒来时(他想不起那是什么梦了),短裤微微有些潮湿。天吾觉得,简直像是被那位少女握过手,某种东西才被拉了出来。

从此以后,和那位少女再也没有接触过。青豆在班级里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孤立,和谁都不说话,在吃午饭前照例用清晰的声音念诵那段奇妙的祈祷词。即便和天吾擦身而过,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不改色,仿佛天吾的身影根本没有映入眼帘。

然而天吾一有机会,就会尽量不被别人觉察,偷偷仔细观察青豆的身姿。细细看去,原来她是个容颜端庄清丽的少女。至少容貌足以让人产生好感。身材细弱,总是穿着颜色退尽的不合身的衣服。身穿体操服时,便能知道她的胸部还未隆起。缺乏表情,几乎从不开口说话。眼睛似乎总在遥望远方。从她的瞳孔中感觉不到生气,这让天吾觉得很奇怪。那天,当她笔直地凝视他的眼睛,那对瞳孔分明是那样澄澈,熠熠生辉。

被她握过手之后,天吾知道了这位瘦削的少女身上潜藏着非同一般的强韧力量。握力大得惊人,但不止这些,她在精神上似乎具备更强大的力量。平时,她将那种力量悄悄藏匿在其他同学看不到的地方。

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她也是只说必要的话(有时连这些也不说),公布的考试成绩却绝不算坏。天吾推测,如果她真有这个心思,一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她可能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写答案时刻意疏漏。这大概是她那种处境的孩子的生存智慧,是为了将所受的伤害降到最小限度。尽量将身体缩得小小的。尽量让自己变得透明。

如果她是个处境普通的女孩,如果可以和她畅所欲言,那该多好!天吾暗想。那样一来,两人说不定能成为要好的朋友。十岁的少男和少女成为要好的朋友,无论如何都不是简单的事。不,也许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之一。但不时找个机会,友好地说说话,这总可以做到。但这样的机会最终没有到来。她并不是处境普通的女孩,在班里孤立无援,无人理睬,顽固地保持缄默。天吾也选择了暗中与想象和记忆里的她,而不是强行与现实中的她保持关系。

十岁的天吾对性还没有具体印象。他对少女的希冀,不过是盼望她能再次握住他的手。盼望她能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别人的地方,用力地握着自己的手,说说她的事,什么事都行。盼望她能小声向他倾诉她作为她、作为一个十岁少女的秘密。他一定会努力理解这一切。于是,一定会由此萌生出什么东西。尽管天吾还想象不出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

四月来临,升入五年级时,天吾和少女被分到不同的班级。两人不时在学校的走廊里擦肩而过,在公交车站偶然相遇。然而少女一如既往,仿佛对天吾的存在毫无兴趣。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即便天吾就在身旁,她也连眉毛都不动,也不会将视线移开。那双瞳仁毫无变化,依旧缺乏深邃感和光芒。那时在教室里发生的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天吾苦苦思索。有时竞觉得那只是一场梦,没有在现实中发生过。但另一方面,他的手上还继续鲜明地感觉到青豆那超出常人的握力。对天吾来说,这个世界充斥着太多谜团。

当他回过神来,那个姓青豆的少女已经离开了这所学校。据说是转学了,但详情不明。那位少女搬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由于少女的消失而心中有所悸动的,在这所小学里,恐怕只有天吾一人。

自那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天吾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已。说得更准确些,他是为自己没有行动后悔不已。如今他能想出许多应该向那位少女倾吐的话语。很想告诉她的话,必须告诉她的话,就藏在他心中。事后再回头想,要找个地方喊住她,把这些告诉她,其实不是难事。只要找一个机会,鼓起一缕勇气就行了。但天吾没能做到,于是永远失去了机会。

小学毕业,升入公立初中后,天吾仍常常想起青豆。他开始更频繁地体验勃起,还不时一边在心里想念着她,一边自慰。他总是用左手。仍留着那握手的感觉的左手。在记忆中,青豆是个胸脯还未隆起的瘦弱少女。然而他能一边想象她穿体操服的样子一边射精。

考进高中后,也偶尔和年龄相仿的少女约会。她们把崭新的乳房的形状醒目地凸现在衣服上。看见这种身姿,天吾感觉呼吸困难。尽管如此,入睡前躺在床上,天吾还是会一边想象青豆那连隆起的暗示都没有的平坦胸脯,一边动着左手。于是他每次都会产生深刻的罪恶感。天吾想,自己身上肯定有邪恶的扭曲之处。

但考进大学后,他便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想起青豆了。主要是因为他已经和活生生的女人们交往,真实地发生性关系。他在肉体上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自然而然地,裹在体操服里的瘦弱的十岁少女形象,和他的欲望对象多少有些距离了。

然而,在小学教室里被青豆握住左手时那种剧烈的心灵震撼,天吾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体验过。无论是在大学时代,还是在走出校门之后,他迄今为止邂逅的女人中,再也没有一个能像那位少女一样,在他内心烙下那般鲜明的烙印。在她们身上,天吾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真正追求的东西。她们当中有美丽的女子,也有温柔的女子,更有珍惜他的女子。但最后,仿佛羽毛五彩斑斓的鸟儿在枝头栖息,又不知飞向何方,女人们来了,又离他而去。她们没能让天吾满足,天吾也没能让她们满足。

然后天吾觉察到,在将满三十岁的现在,当无所事事、惘然若失的时候,自己竟会不知不觉浮想起那位十岁少女的身影,便感到震惊。

那位少女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紧紧握住他的手,用清澈的瞳仁直视着他的眼睛。或是瘦弱的躯体裹在体操服里。或是在星期天的早上,跟在母亲身后走过市川的商店街。双唇总是闭得紧紧的,眼睛望着空茫之处。

看来我的心思怎样也离不开那个女孩了。这种时候,天吾会这么想,并为没有在学校走廊里主动和她说话懊恼不已——如果当时勇敢地找她交谈,我的人生也许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他会想起青豆,是因为在超市里买了毛豆。他一边挑着毛豆,一边极其自然地想到了青豆。于是失魂落魄地拿着一把毛豆,仿佛陶醉在了白日梦中,恍惚地呆立着,不知道这样伫立了多久。“对不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让他惊醒过来。因为他那高大的身躯拦在了毛豆货架前。

天吾停止遐想,向对方道歉,将手中的毛豆装进购物篮,和其他商品——虾、牛奶、豆腐、生菜、咸饼干——一起拎到收银机前。

然后挤在附近的主妇中,排队等着结账。恰好是黄昏的拥挤时段,收银员又是个新手,手法笨拙,客人排成了一条长龙,但天吾并不在意。

如果在这等着结账的队伍中就有青豆,我能一眼就认出她来吗?

能吗?要知道已经二十年没见面了,两个人认出对方的可能肯定很小。

要是在马路上相遇,心想:“咦,这会不会是她?”这种时候,我能上前和她打招呼吗?他没什么自信。也许我会胆怯,不声不响地擦肩而过。事后又深感后悔:为什么没在那儿和她打声招呼呢?

天吾君你欠缺的,就是激情和积极性啊。小松常这么说。或许真像他说的那样。每当犹豫不定时,天吾就想:“得了,算了吧。”最终放弃了。这就是他的性格。

但万一两人在某个地方相遇,并幸运地认出了对方,我大概会坦率地向她倾诉一切吧,毫不隐瞒,原原本本。会走进附近的咖啡馆里(当然对方得有时间,而且肯接受他的邀请),相对而坐,边喝咖啡边说。

他有许多话要向青豆诉说。在小学教室里你握过我的手,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从那以后,我一心想成为你的朋友,想了解你更多,却怎么也做不到。有种种理由,但最大的问题是我的怯懦。我一直为此后悔不已,现在依然后悔,而且常常想起你。一边想象着她的身姿一边自慰的事,他当然不会提。这和坦率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

这种事也许不该期待。或许最好不要重逢。天吾想,如果真见了面,没准会失望。如今她也许成了一个满面倦容、令人生厌的事务员,成了一个声嘶力竭地斥骂小孩、怨天尤人的母亲。说不定连一个共同话题都找不到。当然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天吾便会永远失去一直珍藏在心中的某个贵重的东西。但他有种信心:大概不会那样。那个十岁少女决然的眼神和倔强的侧影,让人确信,她不会轻易容许时间的风化。

相比之下,自己又怎样呢?

想到这里,天吾不安起来。

见面后会失望的,恐怕是青豆。小学时的天吾是个公认的数学神童,几乎各门功课成绩都名列第一,加上身材高大魁梧,运动能力出众,连老师也对他另眼相看,寄予厚望。也许在她眼里,他就像个英雄。但如今的他不过是个补习学校聘请的教师,这甚至不能称为固定职业。工作当然轻松,对单身汉来说没有不便,但与社会的中流砥柱之类毕竟相差太远。虽然在补习学校教书的同时还写小说,但还没达到印刷刊行的水平。还为女性杂志打工,写些信口胡诌的星座占卜的短文。声誉倒不错,但老实说那都是胡说八道。没有值得一提的朋友,也没有恋人。和年长十岁的有夫之妇每周幽会一次,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人际关系。迄今为止仅有一件可以夸耀的功绩,就是作为代笔者将《空气蛹》炮制成了畅销书,但这是嘴巴被撕了也不能说出口的。

恰好想到这里,收银员拿起了他的购物篮。

抱着纸口袋回到家。然后换上短裤,从冰箱里取出罐装啤酒,一边站着喝,一边用大锅烧水。在水烧开之前,把毛豆从豆秸上摘下来,放在砧板上,洒上盐匀匀地揉透,然后扔进沸腾的开水。

为什么那位十岁的瘦弱少女,会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永不逝去?

天吾寻思。她在下课后跑过来,握了我的手。其间她一句话也没说。

仅此而已。但就在那个时候,青豆似乎把他的一部分拿走了。心灵或躯体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把她心灵或躯体的一部分留在了他的体内。就在那短短一瞬间,便完成了这个重大的交换。

天吾把很多生姜用菜刀切细,接着把西芹和蘑菇切成适当大小,芫荽也切得细细的。剥去虾壳,用自来水冲洗干净。摊开厚纸巾,像士兵列队似的,整齐地把虾仁一个个排在上面。等毛豆煮熟后,直接倒在笊篱里冷却。然后把大号平底锅烧热,倒入白芝麻油,让它匀开。

用小火缓缓翻炒切好的生姜。

天吾再次想,要是现在能立刻见到青豆就好了。就算让她失望,或者我自己稍感失望,也没关系。总之天吾盼望见到她。从那以后,她走过了怎样的人生,此刻又在哪里,怎样的事能让她喜悦,怎样的事会令她悲伤,哪怕就是这些琐事,他也很想知道。因为不管两人变化多大,甚至已经失去结合的可能,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他们许久之前,曾在放学后的小学教室里交换过某种重要的东西。

切好的西芹和蘑菇放进了平底锅。将火势调到最大,一边轻轻摇动平底锅,一边用竹铲频频翻动里面的菜。稍微撒入一些盐和胡椒。

在蔬菜快要炒透时,放入已沥干水分的虾仁。再撒上盐和胡椒,喷上一小杯清酒。刷地浇上一点酱油,最后撒上芫荽。这些操作,天吾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简直像把飞机的操纵方式切换成自动驾驶一样,几乎没考虑自己此刻在做什么。这原本不是做法复杂的菜。他的手按步骤动着,脑中却一直想着青豆。

虾仁炒蔬菜做好后,从平底锅盛到大盘里。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坐在餐桌前,一边沉思,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菜。

这几个月间,我身上好像在发生有目共睹的变化,天吾想。也许可以说是精神上正在成长。都快三十岁了,这才……可真够了不起的!天吾端着喝了几口的啤酒,自嘲地摇摇头。实在太了不起了。照这个速度走下去,要迎来通常所说的成熟,还得多长时间呢?

但不管怎样,这种内在的变化似乎是《空气蛹》带来的。改写深绘里的故事之后,天吾想把内心的故事写成自己的作品的欲望愈发强烈。心中生出一种可称为激情的东西。这新的激情中,似乎也包含着寻找青豆的渴望。最近这段时间,他不知为何频频思念青豆。一有机会,他的心便被拖回二十年前那间午后的教室,仿佛一个站在海边、被强劲的落潮吞噬了双脚的人。

结果天吾的第二罐啤酒剩下了一半,虾仁炒蔬菜也剩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洗碗池,把菜肴盛进小碟子,用保鲜膜包好,收进冰箱。

吃完饭,他坐在桌前,接通文字处理机的电源,调出未写完的小说的界面。

天吾切身感受到,对过去进行改写的确没什么意义。正如年长的女朋友指出的那样。她是对的。无论如何热心细致地改写过去,现状的主线也不会发生变化。时间这东西拥有强大的力量,足以一一消除人为的变更。它一定会在强加的订正之上再作订正,将流向改回原样。

纵然细微的事实多少会变更,但说到底,天吾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只能是天吾。

天吾非做不可的,大概是站在“现在”这个十字路口,诚实地凝望过去,如同改写过去一样书写未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

忏悔与愧疚,

折磨着这颗负罪的心。

愿我落下的泪珠,

能化成美好的香油来膏抹你

贞信的耶稣。

这是往日深绘里唱过的《马太受难曲》咏叹调的歌词。天吾难以释怀,第二天便重新听了一遍家里收藏的唱片,查阅了歌词译文。这是受难曲开头关于“伯大尼受膏”的咏叹调。耶稣在伯大尼城访问麻风病人的家时,有个女人将极贵的香膏浇在他头上。身边的门徒齐声斥责这种无谓的浪费,说不如把香膏卖掉,换回钱施舍给穷人。然而耶稣制止了愤慨的门徒。他说:这样就好,这位女子做了善事第5章青豆一只老鼠遇到素食主义的猫

暂且接受亚由美已死的事实之后,青豆在内心进行了一番近似意识调整的活动。这些告一段落之后,她才开始哭泣。双手掩面,不发出声音,肩膀微微颤抖,静静哭泣。那样子仿佛是不愿让世界上任何人觉察到她在哭。

窗帘紧闭,没有一丝缝隙,但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暗中窥视。

那个夜晚,青豆在餐桌上摊开晚报,面对着它不停地哭泣。时时会克制不住,呜咽出声,但其余时间她都在无声地哭。泪水顺着手臂流到报纸上。

在这个世界上,青豆绝不轻易哭泣。遇到想大哭一场的事,她宁可动怒——冲着某个人,或是冲着自己。所以她流泪实在是极其罕见的事。但正因如此,泪水一旦夺眶而出,便无休无止。这样长久地哭泣,在大冢环自杀之后还是第一次。那是几年前?她想不起来。总之是很久以前了。反正青豆那一次也是哭得没完没了。连着哭了好几天。

不吃饭,也不出门。只是偶尔补充化作眼泪流失的水分,像一头栽倒在地般睡上片刻。此外的时间一直哭个不停。自那以来,这是第一次。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亚由美了。她变成了没有体温的尸体,此刻大概正送去做司法解剖。解剖完毕后,再重新缝合起来,也许会举行简单的葬礼,之后便运往火葬场,付之一炬。化作青烟袅袅升腾,融入云中。然后再变成雨,降落到地表,滋润着某处的小草。默默无语的无名小草。但青豆再也不可能看到活着的亚由美了。她只能认为,这违背了自然的流向,是可怕的不公平,是违背情理的扭曲之念。

自从大冢环离开人世,青豆能怀着一丝近似友情的感觉对待的人,除了亚由美再没有别人。遗憾的是,这份友情是有限度的。亚由美是个现役警察,青豆却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尽管是个坚信自己代表正义的有良心的杀手,杀人也毕竟是杀人,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她不容置疑就是犯罪者。青豆属于应被逮捕的一方,亚由美则属于实施逮捕的一方。

所以亚由美希望建立更深层的关系时,青豆却不得不硬着心肠,努力不去回应。一旦形成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彼此的亲密关系,便不免显露出种种矛盾和破绽,这对青豆来说很可能会致命。她大体上是个诚实率真的人,学不会一边在重大的事上对人撒谎、隐瞒真相,一边又和对方维持诚实的人际关系。这种状况会让青豆产生混乱,而混乱绝非她追求的东西。

亚由美肯定也在某种程度上有所领悟,明白青豆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私密,才有意与自己保持一定距离。亚由美的直觉敏锐过人。那看来十分直爽的外表,有一半其实是演戏,背后潜藏着柔嫩而容易受伤的心灵。青豆明白这层道理。自己采取的戒备姿态,可能让亚由美感到寂寞。也许她觉得被拒绝、被疏远。这么一想,青豆就觉得心头像针扎一般痛。

就这样,亚由美遇害身亡。大概是在街头结识了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去喝了酒,然后进了宾馆。随即在昏暗的密室中展开精心的性爱游戏。铐上手铐,堵起嘴巴,蒙住眼睛。那种情景仿佛历历在目。男人用浴袍腰带勒紧女人的脖颈,观察对方痛苦的挣扎,于是兴奋,射精。然而此时,男人那紧抓着浴袍腰带的双手用力过猛。本应在极限时放手,他却没有及时停止。

亚由美肯定也担心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定期需要激烈的性事,她的身体——只怕还有精神——渴求着这种行为,但她不愿要一个稳定的恋人。固定的人际关系令她窒息,令她不安。她才和偶遇的男人逢场作戏地欢愉。其中的隐情和青豆不无相似。只是比起青豆,亚由美身上有一种常常深陷其中的倾向。亚由美更喜欢危险奔放的性爱,也许是无意识地期盼着受伤害。青豆则不同。她为人谨慎,不让任何人伤害自己。遇到那样的可能,她大概会激烈抵抗。亚由美却是只要对方提出要求,不论那是什么,都有应允的倾向。反过来,她也期待着对方给自己带来些什么。危险的倾向。再怎么说,那些人都是萍水相逢的男人。他们到底怀着怎样的欲望,暗藏着怎样的想法,到时候才能知道。亚由美当然明白这种危险,因此才需要青豆这样安定的伙伴。一个能适时地制止自己、小心地呵护自己的存在。

青豆也需要亚由美,亚由美拥有几种青豆不具备的能力。她那让人安心、开朗快活的性情。她的和蔼可亲。她那自然的好奇心。她那孩子般的积极好动。她风趣的谈吐。她那引人注目的大胸脯。青豆只要面带神秘的微笑站在一旁即可。男人们渴望了解那背后到底隐匿着什么。在这层意义上,青豆和亚由美是一对理想的组合,是无敌的性爱机器。

不管发生过怎样的事,我都该更多地接纳她,青豆想。应该理解她的心情,紧紧拥抱她。这才是她渴望的东西。渴望无条件地被接受,被拥抱。哪怕只是一刹那,能得到一份安心就行了。但我没能回应她的要求。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太强大,不愿亵渎对大冢环的记忆的意识也太强烈。

于是,亚由美没有约青豆做伴,独自一人走上深夜的街头,惨遭勒杀。被冰冷的真手铐铐住双手,蒙住眼睛,嘴巴里塞入不知是连裤袜还是内裤的东西。亚由美平日忧虑的事,就这样成为现实。假如青豆能更温柔地接纳亚由美,她那天也许就不会独自走上街头。她会打电话来约青豆。两人在更安全的地方相互照应,和男人们寻欢作乐。

但亚由美大概不好意思惊动青豆。而青豆连一次也没有主动打电话约过她。

凌晨四点之前,青豆一个人在家里再也待不住了,便穿上凉鞋出了门。短裤和背心,就这么一身打扮,漫无目的地走在黎明的街头。

有人喊她,她连头都不回。走着走着,感到喉咙发干,便走进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里,买了大盒装的橘子汁,一口气当场喝光。然后回到家里,又哭了一场。其实我是喜欢亚由美的,青豆想,我对她的喜欢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既然她想抚摸我,不管是哪儿,当时任她抚摸该多好。

第二天的报纸上也登了“涩谷宾馆女警察被勒杀事件”的报道。

警察正在全力以赴,追查那个离开现场的男人的踪迹。据报道称,同事们都困惑不已。亚由美性格开朗,深受周围人的喜爱,责任感和工作能力都很强,是一位成绩出色的警察。包括她的父亲和兄长,亲戚中有许多人都担任警察,家族内的凝聚力也很强。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为何会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知所措。

没有一个人明白,青豆想,然而我明白。亚由美内心有一个巨大的缺口。那就像位于地球尽头的沙漠。无论你倾注多少水,转瞬间便会被吸入地底,连一丝湿气都不留。无论什么生命都无法在那里扎根。

连鸟儿都不从上空飞过。究竟是什么在她内心制造出了如此荒凉的东西?这只有亚由美才知道。不对,连亚由美自己也未必知道。但毫无疑问,周围的男人强加给她的扭曲的性欲是重要因素之一。仿佛要掩藏那致命的缺口,她只好将自己伪装起来。如果将这些装饰性的自我一一剥去,最后剩下的只有虚无的深渊,只有它带来的狂烈的干渴。

无论怎样努力忘却,那虚无都会定期前来造访她。或在孤独的下雨的午后,或在从噩梦中醒来的黎明。这种时候,她就不能不去找男人做爱,什么男人都行。

青豆从鞋盒里取出赫克勒一科赫hk4,手法娴熟地装填弹匣,打开保险装置,拉开套筒,将子弹送进枪膛,扳起击锤,双手握紧枪把,瞄准墙上的一点。枪身纹丝不动。手也不再颤抖。青豆屏住呼吸,集中精神,然后大大呼了一口气。放下枪,再次关上保险。掂量枪的重量,凝视着它那钝重的光。手枪似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一定得抑制感情,青豆告诫自己。就算惩罚了亚由美的叔叔和哥哥,只怕他们也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受罚。而且事已至此,无论我做什么,亚由美都不可能回来了。尽管可怜,但或迟或早,这总有一天会发生。亚由美朝着致死的旋涡中心,缓慢但不可避免地接近。纵使我下定决心,更温柔地接纳了她,起的作用也很有限。不要再哭了,必须重新调整姿态。要让规则优先于自己,这很重要。就像tamaru说的那样。

传呼机响起来,是在亚由美死后第五天的清晨。青豆正边听着收音机的整点新闻,边在厨房里烧开水准备泡咖啡。传呼机就放在桌子上。她看了看显示在小小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是个从未见过的号码。

但毋庸置疑,这是来自tamaru的指令。她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拨了那个号码。铃声响过三次,tamaru接了电话。

“准备好了吗?”tamaru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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