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七章

复活 托尔斯泰 第2页,共2页

“从哪里拉来的?”他问道,不满地摇头。

“在老戈尔巴托夫街。”一名警察回答。

“是犯人?”消防队长问。

“是的。”

“今天的第二个。”派出所所长说。

“瞧这做法!天也真热。”消防队长说道。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个牵来瘸腿浅黄马的消防队员,高声喝道:“牵到拐角的马房去!我来教教你这个狗崽子怎么把马弄残废,这些马比你这个混蛋值钱多了。”

这名死者同样被几名警察抬下大车,抬进留观室。聂赫留多夫像着了魔一样跟在他们身后。

“您有什么事?”一位警察问聂赫留多夫。

聂赫留多夫没有作答,跟着抬尸体的警察进了屋。

那个疯子坐在床上,贪婪地吸着聂赫留多夫给他的卷烟。

“啊,你们回来啦!”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看到死人,他皱起眉头,“又来了,”他说道,“真烦人,我又不是小孩子,对吗?”他对聂赫留多夫说道,露出疑惑的笑容。

这时,聂赫留多夫看到了死者,现在没人挡住他,他的脸先前被帽子遮住,现在露了出来。第一个囚犯长相难看,这一位从脸庞到身体却都十分漂亮。此人正值青春年华。被剃光一半的脑袋固然不雅,可在他此刻已无生气的黑色眼睛上方微微耸起的额头却好看极了,位于黑色柔软唇须之上的不大不小的鹰钩鼻子也同样很美。他此刻已经发青的双唇仍含着微笑,细细的大胡子在脸庞下方镶了一道边,在剃光头发的半边脑壳上可以看到一只大小合适、结实漂亮的耳朵。这人的面容平静、严肃而又善良。且不说,仅凭这张脸便可得知,这个人身上蕴含着的十分丰富的精神生活已被断送,仅凭他细长的手臂和被脚镣铐住的细长双腿,仅凭他匀称四肢上的健壮肌肉,也能看到这是一个多么俊美、有力、灵巧的人类动物。作为一种动物,他比那匹因为受伤而引得消防队长生气的浅黄色公马要完美得多。然而,这个人却被折磨致死,可是,不仅无人把他当作一个人来怜悯,甚至无人把他当作一个被白白整死的会干活的动物来怜悯。他的死亡在所有人心里引起的唯一情感即厌烦,因为不得不费神处理这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大夫和医士、警察分局局长一起走进留观室。大夫又胖又矮,身着丝绸衣裤,瘦小的裤子紧紧裹着他粗壮的大腿。局长也是个矮胖子,发红的脸庞像个球,他习惯把空气吸进腮帮再慢慢吐出来,这使得他的脸庞变得更圆了。大夫也像医士上次做的那样,坐在死者躺的床上,摸摸死者的双手,听听他的心脏,然后站起身,扯了扯自己的裤子。

“早就死了。”他说。

局长吸了一大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哪家监狱的?”他问押送兵。

押送兵做出回答,他还提及死者脚上的镣铐。

“我让人取下来,谢天谢地,铁匠还在。”局长说道,然后再次鼓起腮帮,向门口走去,同时慢慢地吐气。

“怎么会这样?”聂赫留多夫问大夫。

大夫从眼镜上方看了看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中暑死掉吗?坐在牢里不运动,一冬天不见阳光,突然把他们拉到太阳底下,今天这么热,又挤在一起走,空气不流通。这就中暑了。”

“那干吗要带他们走呢?”

“这您就要去问他们了。请问,您是什么人?”

“我是过路的。”

“啊——啊!……对不起,我没时间陪您。”大夫说道,他带着厌烦的表情向下抻了抻裤子,走向病人的病床。

“喂,你感觉怎么样啊?”他问脸色苍白、脖子上裹着绷带的歪嘴病人。

疯子此刻坐在自己的床上,他不再抽烟,在向大夫吐唾沫。

聂赫留多夫下楼来到院子里,经过消防队的马匹、几只母鸡和头戴铜盔的哨兵,走出大门,坐上马车,叫醒又在睡觉的车夫,向车站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