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九章

复活 托尔斯泰 第2页,共2页

“是的,不过他需要一些学术著作,他想做些研究。”

“您别信这一套,”将军沉默片刻,“这不是为了研究,这只是捣乱。”

“怎么会呢,他们处境艰难,总得打发时间啊。”聂赫留多夫说。

“他们总是在抱怨,”将军说,“我们可是了解他们的。”他说起那些人,就像是在说某种特殊的劣等人种。“他们在这里条件不错,这种条件在监禁场所是很少有的。”将军继续说道。

于是,他像是在为自己辩护,开始详细描述这里为犯人们提供的各种舒适条件,似乎这一机构的主要目的就在于向犯人提供舒适的居住场所。

“从前的条件的确相当简陋,但如今他们在这里过得很好。他们每餐三道菜,总有一道肉菜,不是牛排就是肉饼。星期天他们还有第四道菜,也就是甜食。上帝保佑,让每个俄国人都能吃到这样的伙食。”

显然,将军像所有老人一样,只要一说起老话来便会把重复多次的话再重复一遍,以证明犯人们的贪得无厌和忘恩负义。

“给他们的书有宗教内容的书,有旧杂志。我们有相关的藏书。不过他们很少读书。他们起初似乎还有点兴趣,但是后来,新书连一半都没翻开过,旧书也没人看。我们甚至做过一个试验,”将军带着有些像是微笑的神情说道,“我们故意在书页里夹一张纸片,后来发现这纸片就一直留在那里。也让他们写字,”将军继续说,“给他们石板,也给他们石笔,他们可以写字消遣。他们可以擦了再写。可他们还是不写。不,他们很快就会彻底安静下来的。他们只是开头有些急躁,后来甚至会发福,变得非常安静。”将军说道,并未意识到他的话里有什么可怕的含义。

聂赫留多夫听着将军苍老嘶哑的声音,看着他僵硬的四肢和白眉毛下无神的眼睛,看着那刮得光光的、被军服衣领托住的苍老松弛的腮帮,看着这枚白色十字勋章。此人因这枚勋章而骄傲,他尤为骄傲的是,他是因为特别残忍、杀人如麻而获此勋章的。于是聂赫留多夫明白,去反驳他,向他说明他的话语之含义,均属徒劳无益。但他仍强迫自己提出了另一请求,即为女犯人舒斯托娃求情,他如今得到消息,据说释放她的命令已经下达。

“舒斯托娃?舒斯托娃……我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他们真是太多了,”他说道,显然在责怪他们的人满为患。他按了一下铃,吩咐手下让办事员过来。

在手下去叫办事员的时候,将军劝聂赫留多夫找份工作,他说,皇上特别需要诚实高贵的人,他认为自己亦属此列。“祖国也需要。”他又添了一句,显然只是为了美化言辞。

“我这么老了,还在工作,竭尽所能。”

办事员是个清瘦却健壮的人,有一双不安分的聪明眼睛,他进来报告,说舒斯托娃关押在一处奇特的要塞里,尚未接到有关她的公文。

“我们一接到文件,当天就释放她。我们不会多留他们的,我们并不特别看重他们的光顾。”将军说着,又尝试做出一个俏皮的微笑,可这笑容却扭曲了他那张老脸。

聂赫留多夫站起身,努力克制自己,以免流露出他对这位可怕老人所怀有的厌恶与怜悯相互交织的神情。老人却认为,他不能对自己老战友的这个轻浮的、显然不走正道的儿子过于严厉,但也不能不对他加以开导。

“再见,亲爱的,请别见怪,但我是爱您的,才这样说话。您别跟关在我们这儿的这些人来往。他们全都罪有应得。这些人毫无道德感可言。我们太了解他们了。”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他对此坚信不疑,并非因为这是事实,而是由于,如果这一切并非如此,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一位受人敬重、理应过着优越生活的英雄,而是一个出卖过良心、直到老年仍在继续出卖良心的恶棍。“最好还是找份工作,”他继续说道,“皇上需要正直的人……祖国也需要。”他又补充一句:“要是我和所有人都像您一样不工作,那可怎么办?还能让谁来工作呢?我们老是谴责现存制度,却又不愿帮帮政府。”

聂赫留多夫深深地叹一口气,深深地鞠了一躬,握了一下那只俯就地递过来的瘦骨嶙峋的大手,走出了房间。

将军不满意地摇摇头,然后揉着腰走回客厅,画家在客厅等将军,他已记录下自贞德灵魂得来的答案。将军戴上pince-nez,读道:“将依据无形躯体发出的光相互辨认。”

“啊,”将军闭上眼睛,赞许地说道,“但如果所有躯体的光都一样,又怎么认得出来呢?”他问道,然后又与画家十指交叉,在小桌旁坐下。

聂赫留多夫的车夫赶着马车驶出大门。

“这里真无聊啊,老爷,”他对聂赫留多夫说道,“我本来不想等您就走开的。”

“是啊,很无聊。”聂赫留多夫表示同意,他深深地呼吸着,静静地看着天上飘浮着的淡褐色云朵,看着来来往往的大船小艇在涅瓦河上激起的闪亮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