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哪,太可怜了!”阿格拉菲娜·彼得罗夫娜说,“判她什么罪啊?”
“凶杀罪,可这都是我干的。”
“怎么可能是您干的呢?您这话说得太奇怪了。”阿格拉菲娜·彼得罗夫娜说道,她那双老眼里闪过几道调皮的目光。
她知道聂赫留多夫和卡秋莎的事。
“是的,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这件事改变了我的所有计划。”
“这件事又能让您有什么改变呢?”阿格拉菲娜·彼得罗夫娜忍住笑,说道。
“她走上这条路,我是罪魁祸首,因此我就要全力以赴帮助她。”
“这是您的好心,不过您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大错。大家全都这样,要是好好想一想,这一切都能摆平,都会被忘掉,人们照样过日子,”阿格拉菲娜·彼得罗夫娜一本正经地说,“您没必要把这些都记在自己的账上。我之前听说她走了邪路,这又是谁的错呢?”
“是我的错。因此我才要改正。”
“可这是很难改正的。”
“这是我的事。您如果要为自己考虑后路,那么妈妈当年想要……”
“我不用考虑我自己。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别无所求。丽莎一直让我去她那儿(丽莎是阿格拉菲娜·彼得罗夫娜已经出嫁的侄女),您要是不用我了,我就去她那儿。只是您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大家全都这样。”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还是想请您帮我退掉房子,收拾一下东西。您别生我的气。我非常非常感谢您做的一切。”
奇怪的是,自从聂赫留多夫意识到自己很坏、很讨厌,他便不再讨厌其他人了。相反,他觉得自己对阿格拉菲娜·彼得罗夫娜和科尔涅依充满温情和尊重。他本想在科尔涅依面前也来一通忏悔,但看到科尔涅依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他决定放弃忏悔。
在去法院途中,聂赫留多夫经过的仍是那些街道,乘坐的仍是那辆马车,可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他此时觉得自己已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与米西的婚事昨天似乎还近在眼前,此时他却感到绝不可能。昨天他还清楚自己的地位,认为她嫁给他一定会幸福,此时他却觉得自己不仅不配结婚,而且不配接近她。“她要是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定会不再接待我。我还指责她向那位先生卖弄风情呢。是啊,不行,即便她如今嫁给我,而我明知另一个女人就关在这儿的监狱里,明后天就会与一批犯人一同被押去服苦役,我难道还能感到幸福吗?恐怕连心平气静都难以保持。那个为我所害的女人要去服苦役,我却在这里接受贺喜,与年轻的妻子一同出门做客。或者,我会与那位首席贵族一起共事,我与他妻子一同可耻地欺骗了他,却又与他在会上统计选票,看有多少人支持乡村自治会督学机构提交的议案,有多少人反对,如此等等,之后再与他的妻子幽会(多么卑鄙!);或者,我会继续画画,这幅画显然永远画不完了,因为我本不该做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如今也不会去做这些事了。”他自言自语,一直因他感觉到的内心变化而欣喜。
“现在首先要去见律师,”他想,“弄清他的打算,然后……然后去监狱看她,昨天那位女犯,对她道出一切。”
他想象着自己如何看到她,如何对她道出一切,如何在她面前忏悔自己的罪过,如何向她宣布他将尽一切可能赎罪,与她结婚,——想到这些,一阵特别欣悦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眼睛噙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