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希望躲开的夜晚非同寻常地压在我的心上。时间在过去,这天转眼要结束了,我也希望它已经结束,而有些人却给了它全部希望、全部爱情和最后的力量。有些人处在弥留之际;有些人借票要到期,他们都希望明天永远不会来到;对有些人来说,明天的到来意味着后悔和内疚;另一些人累了,需要休息,他怎么也不会嫌今夜太长。而我已经浪费了整个白天,我有什么权利来召唤明天呢?
星期五晚上。我曾经希望能写下:“我还是没有遇见她。”这样一切就可以完了。
可今天下午四点钟我到剧场转弯角上时,她已在那儿。她又细气,又庄重,穿着一身黑,但脸上抹了脂粉,一条皱领使她的样子像一个有罪的丑角。她有一种既痛苦又狡黠的神情。
她来是为了向我说明她马上要离开我,她要一去不复返了。
可到了夜幕降落时,我们还是两个人,紧挨着慢慢地走在杜伊勒里花园的沙砾地上。她跟我讲她的生平,但闪烁其词,我没有听懂。她提到她没有嫁成的未婚夫,称之为“我的情人”。我认为她是故意这么称呼,为的是使我反感,让我不要恋着她。
她有的话我很不乐意地记录如下:
“请您别信任我,”她说,“我一生尽干疯疯癫癫的事。”
“我独自一人出门很多。”
“我使我的未婚夫绝望。我抛弃了他因为他太崇拜我了;他把我看作理想中的人物,而不是实事求是地看待我。可实际上我身上全是缺点。我们会十分不幸的。”
每时每刻我都发现她在自我作践,讲得比实际更坏。我认为她想自我证明她当年干她现在所谈到的蠢事是有道理的,她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对呈现在她面前的幸福她是不配的。
又有一次:
“您身上使我欢心的东西,”她看了我好久对我说,“您身上使我欢心的,我说不上什么缘故,是我对过去的回忆……”
另外一次:
“我还爱着他。”她说,“比您想象的要深。”
她然后突然出人意外地、粗暴地、悲伤地说:
“可,您要干什么?您也爱我吗?您也要向我求婚吗?……”
我结结巴巴。我不知道回答了什么。也许我说:“是的。”
这类日记到此中断了。下面开始是看不清的、再三涂改的信件的草稿。真是不牢靠的婚事!……在莫纳的请求下,那姑娘放弃了她的职业。他也忙着准备结婚。但是他又不断地想着要继续寻找,就再度出发去跟踪他丢失了的爱情。因而他大概有好几次失踪不见了;在这些信件中,他十分尴尬地设法在瓦朗蒂娜面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杜伊勒里花园(lestuileries)位于巴黎,是旧时的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