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送上一把上蜡的椅子,她坐了下来,背靠在柜台上,而我们大家仍旧站着。她似乎对商店很熟悉,也很喜欢。朱莉伯母马上闻讯赶来。她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微微地摇晃她戴着白色软帽的农妇商人的脑袋,滔滔不绝地讲话,拖延了我跟姑娘开始交谈的时间……
开始交谈十分容易。
“那就是说,”德加莱小姐说,“您快当小学教师了?”
伯母点亮了我们头上的瓷灯,商店里随即弥漫着幽暗的光线。我看到年轻的姑娘孩子般温柔的脸庞,天真无邪的蓝眼睛,对她如此清脆、如此庄重的声音更为惊奇。当她停止说话时,她的眼睛盯着别处,而且一动不动,等着你回答;这时候她微微咬着嘴唇。
“我也可能教书,”她说,“如果德加莱先生同意,我也可能教书。我要像您母亲那样教小男孩……”
她微笑了,说明我的堂兄堂姊们曾经跟她说起过我。
她继续说:“因为村里的人对我总是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和热情帮助,所以我非常爱他们。但我又凭什么可以去爱他们呢?……
“而对待小学教师,他们不是很小气,喜欢瞎嚷嚷吗?不断会发生丢了钢笔啊,本子太贵啊,孩子学不进去啊等等问题……那么我就要和他们打交道,他们还会一样爱我,但这可要难得多……”
她没有笑,又恢复沉思和孩子般的姿态,她那蓝色的眼珠又是一动不动。
那么随随便便地议论这类棘手的事,议论这类属于秘密和微妙的事,而这类事只有在书本里才讲到,我们三人都感到怪不好意思的。所以有一阵子大家全没有说话,但慢慢地,讨论开始了……
年轻的女郎带着对生活中某种神秘的事情类似遗憾和不满的情绪,继续说:
“我还要教育男孩子们要乖点,像我所知道的那样乖。我不让他们有到外边去闯的念头—索雷尔先生,当您成为学监时也会这样做的。我要教会他们如何寻得幸福,其实幸福就在他们身边,尽管它的样子似乎一点不像……”
玛丽·路薏丝、菲尔曼和我一样,听完都发愣了,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发觉我们很尴尬,就收住口,抿抿嘴唇,低下脑袋。然后她仿佛像在嘲弄我们似的笑盈盈地说:
“这就是说,正当我在弗洛劳坦太太的商店里的这盏灯下,我的老马在门外等我的时候,可能有位疯疯癫癫的大个儿年轻人在天涯海角找我。要是这个年轻人看到我,他大概不肯相信我就在这里……”
看到她微笑了,我胆子大了起来,我感到讲话的时间到了,也就笑着说:
“可能我认识这位疯疯癫癫的大个儿年轻人?”
她马上急切地瞧着我。
这时门铃响了,两个女人挎着篮子进来。
“到‘饭厅’去吧!”伯母一边推厨房门一边说,“那儿没人打扰你们。”
德加莱小姐不愿久留,要马上出发,我伯母又说:
“德加莱先生也来了,他正在火炉边和弗洛劳坦讲话呢。”
大厨房里即使到八月份也总有一块杉树柴爿燃烧着,噼啪作响。厨房里同样点着一盏瓷瓶灯,一位清瘦、慈祥、刮过胡子的老头儿,像一个被年龄和痛苦的回忆所折磨的人,几乎一直默不作声。他和弗洛劳坦坐在一起,面前放着两杯烧酒。
弗洛劳坦向我们招呼。他操着集市上叫卖的商人的嗓门,好像他们和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河和好几顷地,大声嚷道:
“弗朗索瓦!我刚才发起组织一次下午的游娱活动,下个星期四在歇尔河畔,可以打猎,可以捕鱼,也可以跳舞、游泳……小姐,您骑马来;我已经跟德加莱先生说好了。我都安排好了……”
“喂,弗朗索瓦,”他又添上一句,好像就他一个人想到了,“你可以把你的朋友,莫纳先生也找来……他是叫莫纳不是?”
德加莱小姐已经站起来了,霎时间脸色变得苍白。就在这个时候,我也记起莫纳以前在奇怪的庄园里的池塘边上曾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过她……当她向我伸过手来,准备出发,我们之间仿佛结下了比爱情还要动人的友谊,订下了只有死亡才能废除的默契,这种默契比之我们之间千言万语还要清楚明了得多。
……第二天早晨四点钟,菲尔曼走到养珠鸡的院子里来敲我下榻的房间门。天色尚黑,我很费劲地在桌上找到我的衣物,因为桌子上堆满了铜的烛台和崭新的圣者塑像。这些东西都是在我来之前一天在店里找出来当作家具放到我屋里来的。我听见菲尔曼在院子里给我的自行车充气,伯母在厨房里拉风箱。太阳刚升起我就走了。但是我这一天的日程将排得很满:我首先要到圣·阿加特吃午饭,跟他们解说我缺席的时间要延长了,然后继续赶路,以便在晚上以前赶到拉费泰·当齐荣我的朋友奥古斯丁·莫纳家。
鲁昂为法国城市名。
贝利泽尔是公元六世纪时的一个国王,他享尽荣贵后生活十分潦倒。